第71章
姜洵跪在地上, 嘴角疯狂上扬。他见季恒向内室走去,便也起身跟在了后面。
殿门开敞,纱幔在两人身侧翻飞, 午后温热的风丝带一般缠绕着二人的脚踝。
姜洵闲闲散散地走着, 看着季恒那清瘦的肩头, 不知为何, 心底又泛起一丝愧疚。
其实他骗了季恒。
他那日嘴上占了便宜,挨那耳光也是活该,根本没为此事难过。
他明知这么说, 季恒一定会内疚,但他又知道季恒一内疚,便会对他有求必应,他便还是骗了季恒,说自己很伤心。
而正想着, 季恒绕到他身后关上了内室房门, 又到偏室一顿翻箱倒柜, 翻出一罐蒲黄玉凝膏,走过来道:“脱了吧。”
姜洵微怔了怔道:“……啊?”
季恒道:“不脱怎么上药呢?”说着,又走去合上了屏门。
“……”
季恒方才说要帮他上药,他还有种占到季恒便宜的感觉。而眼下转念一想,要脱的明明是自己, 又怎么会觉得自己能占到季恒的便宜?脑子抽了吧?
莫非他真要脱了让季恒帮他上药不成?
“我好像……”姜洵改口道, “好像忽然又不疼了,不用上药。”
季恒一脸人畜无害道:“下马时马鞍上都是血, 这么严重,怎么能不涂药呢?眼下天气愈发热了,涂了药才能快速止血, 要不然会发炎的。”
他知道阿洵其实没因那一耳光而难过太久。
那件事后,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阿洵跟他坦白,他却给了阿洵一耳光——先不说他占不占理,哪怕他非常占理,他也怕伤了青春期少年敏感脆弱的心灵……
前些天,他便在私下找过阿洵的老师和师父们,问过阿洵的状态。
而纪无畏老将军说,那日骑射课,殿下心情特别好,下了课后又骑着爱驹在马场上疯跑了好一会儿,谁都拦不住他,高兴得跟马上要娶上媳妇了似的。
方才装得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就是想让他帮忙涂药吗?那必须满足。
季恒下巴撇向自己的床榻,说道:“脱了,躺那里。”
姜洵看了眼那床榻,走上前去。
季恒的床香香软软,不止被褥,连楠木床架也快被季恒身上淡淡的药香腌入味了。
他笑了笑,餍足地躺下,胳膊枕在了后脑勺下,深吸一口气,贪婪地吸食着这床帐内季恒的气息,过了许久又孟浪道:“自己脱多不好意思,不如叔叔帮我脱吧?”
季恒无奈道:“我帮你脱就不会不好意思了?”
姜洵道:“不会。”
季恒走上前去,坐在了床边。
姜洵又往里挪了挪,说道:“叔叔再上来点儿。”
季恒便把腿也收上去,盘坐在了榻上。
姜洵的手臂很长很结实,撑着身子伸到了季恒身后,垂下了束在两侧的床幔,而后兀自把腰封解开了。
衣衫散落两旁,季恒看到了伤处。
那伤的确很严重,明明已过了几日,亵裤上却还是沾满了血。
“只是阿洵……”季恒手中握着药罐子,又认认真真看了那伤处许久,说道,“你这伤的不是大腿根,更偏屁股那位置,要不还是趴着吧!”
“……”
其实“事到如今”,姜洵是真的很希望季恒能帮他擦药,其余想法都能先放放。
毕竟那伤处,他自己的确看不太到,他又实在不想找外人帮他擦药。
大夏天的,伤口一再渗血,不涂药好得又慢,实在是他的难言之隐。
他脸颊憋红,翻了个身趴下了。
季恒打开罐子,沾了些药膏在手上,轻轻掀开了亵裤一角,小心翼翼帮姜洵涂药。
殿内宫人皆已清退,因门窗紧闭,又垂下了床幔,四周光线有些昏暗。
两人共处在这床帐内,姜洵趴在季恒香香的枕头上,感到季恒的指腹很柔软、很润,又带着些冰冰凉凉的凉意,轻轻将玉凝膏点在他伤处,点得他又疼又痒,又热又凉。
点到接近某一处,他攥着枕头没叫出声来。好在季恒动作很快,拍了拍他屁股道:“好了。”
……
姜洵忍了好一会儿,这才呼出一口气,翻过身来。
季恒没去看他,免得他尴尬。
季恒兀自合上了玉凝膏盖子,因糊了满手的药,正提着胳膊从袖袋里翻帕子。
姜洵便钳住他手腕,拎到了自己胸口,把季恒的手在自己衣襟上前前后后、认认真真地擦拭了几遍,又用袖袍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给擦干净了。
擦完,姜洵把腰封系好,又衣冠楚楚地躺下了,手枕在头下,说道:“叔叔不是要眯一会儿吗?”说着,拍了拍自己身侧,诚邀道,“我们一起眯一会儿吧。”
这床够大,两人又都穿着衣服,季恒觉得没什么,便在姜洵旁边躺下了,中间隔了一定距离。
不知为何,姜洵感到有点幸福。
季恒刚帮他涂过药的地方,眼下有些凉丝丝的,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和季恒并排躺在一起,感到人生再没什么可求。
他这一开朗便又问道:“我那日说的话,叔叔还记得吗?”
季恒应道:“记得。”
姜洵莫名有些害羞,又问道:“那叔叔是怎么考虑的?”
季恒也枕着胳膊,姿态却愈发拘谨,顿了顿,有些心虚道:“阿洵……”
这件事,他的确认认真真、方方面面地考虑过了。
如果不考虑有可能把季太傅、阿兄、阿嫂集体气活,再把谭太傅气死的这样一种可能性,也不考虑外界的声音,那他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阿洵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他一直都觉得阿洵会是个很好的恋人。若能有个肩膀依靠,当然也会很好吧。
只是眼下情形,又怎会容许他这样做呢?
此时此刻,他师父正在前往吴国的途中,左雨潇正在帮他秘密锻造兵器。他们拿命帮他,他又有何资格儿女情长?
况且他真的该离开了。
在万不得已之前,他不想去触天子哪怕一丁点的逆鳞。
否则他和阿洵,还有他们身边的许多人都会有危险。
“阿洵,”季恒用尽可能平常、轻松的口吻说道,“你同我一样年幼失怙,我陪伴你多年,陪你度过了最难的时候。你依赖我,亦或是对我有孺慕之情……这也是人之常情。”
听到这儿,姜洵心头一紧。
季恒继续道:“但这也只是一时的。等你长大,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见识到更多的人,你就不会再这样想。”
姜洵眼眶一红,问道:“那等我长大,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见识到更多的人,却还是喜欢你,想跟你,”他想了想,艰难道,“做恋人……”他侧头看向了季恒,问道,“那到时候你会对我负责吗?”
他想得到这答案,如果季恒说会,那无论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他可以等。
季恒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阿洵……”
“好,我知道答案了。”
姜洵说着,掀开纱幔下了床。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季恒,只想自己冷静一下。
“阿洵。”季恒说着,也跟着下了床。
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季恒又“咳—咳—”地咳了起来,停在原地撑着膝盖咳了好一会儿,这才道:“殿下!”
姜洵停住脚步。
“我想向你请辞。”
他为这事去找过姜洵两次,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开口,又觉得还有时间,便拖了拖,结果第二次姜洵又忽然……
就这么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才让情况变得更混乱。若是在第一次时便说出口,也不至于闹到眼下这地步。
姜洵回过身,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问道:“请辞是什么意思?”
季恒道:“臣这一两年来身体愈发不适,想辞去在齐国的所有事务,离开临淄城,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休养,望殿下允准。”
姜洵如当头挨了一棒,头脑一片空白,愣了许久许久才说道:“是因为我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叔叔才要离开吗?”
季恒道:“不是,是我早想离开。”
“离开临淄城,”姜洵道,“你要搬出王宫吗?”
季恒道:“……对。”
其实姜洵早有察觉,大概是从长安回来时起,季恒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离开而做准备,像是心里藏了话又不敢说,看来这些预感都没错。
姜洵尽可能让自己镇定,一开口却还是慌了神,有些语无伦次道:“叔叔身体不适,我可以理解。辞去这些事务没有问题,我也希望叔叔能好好休养!可为何一定要搬走呢?王宫有最好的侍医,厨房也最清楚如何做忌口的食物,宫人最知道如何照顾叔叔,在王宫休养又有何不好?”
季恒无法解释,只道:“……求殿下准我离开吧。”
听到这儿,姜洵只感到心如刀绞。
他看着季恒,希望季恒只是在跟他开玩笑,却看到季恒的面孔竟如此决绝,决绝到让他感到陌生。
他眼泪怔怔地落了下来,问道:“你认真的?”
季恒道:“认真的。”
姜洵道:“是你说过会帮我的,是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走了,你叫我怎么办?”
季恒眼眶殷红,回道:“殿下已经长大,又有那么多属官辅佐,我相信没了我,殿下也能处理好齐国事务。”
姜洵“呵”地笑了,眼泪又怔怔落下。
他恐惧这样突如其来的离别,就像恐惧四年前,父王母后毫无征兆的离开一样,他实在不想再经受一次。
姜洵道:“叔叔早有请辞的念头,在心里做了一万次离别的准备。眼下却如此突然地告诉我,叫我接受,你叫我如何接受?这对我公平吗?”
季恒问道:“殿下觉得如何才公平?”
“我也需要时间。”姜洵道,“我说可以走,你才能走。”
季恒道:“你若一辈子都不说能走,我便一辈子都不能走吗?”
姜洵怄气似的道:“对,我说不能走你便不能走!”过了许久,又改口道,“或者也可以定个期限。”
季恒道:“明年元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