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人间四月天, 春风格外宜人。
临淄郡府官署大院内,役吏们在办差之余,闲闲散散走出来放风晒太阳。而刚踏出大院大门, 便瞧见公子的马车正缓缓朝这边驶来。
大家便仿佛大门外的地烫脚一般, 齐刷刷地把脚缩了回来, 又忙跑去通报郡丞, 说公子来了!
于是等马车缓缓停下,季恒下了车时,郡丞已经候在了门口, 顿首道:“公子。”
季恒有些意外,笑问道:“关大人知道我今日要来?”
关郡丞是很爱开玩笑的性子,满面春光道:“我早上掐指那么一算,便知道公子今日亥时要来,我就提前在门口候着!”
二人沿着长廊入内, 季恒被逗笑了, 又问道:“那关大人可能算出我是为了何事而来?”
只见关郡丞忽然停住脚步, 翻出眼白,郑重其事地“掐指一算”,而后道:“嗯!是为了昨日那利钱的案子而来!”
季恒被说中了,有些惊喜,边走边笑道:“原来咱们郡府里还藏了一位神算子呐。”走到了门口时, 又回归正题道, “先提审吧。”
关郡丞心道,除了那利钱的案子, 郡府近来全是什么偷鸡摸狗、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值得公子跑亲自一趟。
这案子特殊,昨日那小商贩一来报案, 他便知道公子会关注此案。
他应了声:“喏!”便差人把那主犯提来。
主犯名李向阳,是临淄城外大地主黄老爷家的家奴。
说是家奴,但像这样管事的家奴,其实和中小型企业的经理也没什么区别。
且这人颇有几分傲气,到了公堂也不跪,两侧役吏将他按跪下来,李向阳这才跪了。
季恒坐在堂前两手捧着竹简,并不抬眼。
那竹简上是案卷,他喝着茶,不紧不慢地往下看。
关郡丞则立在季恒身侧,两手恭顺地握在身前。季恒看着案卷,他看着季恒,目光中满是对后生的慈爱,配合着季恒慢悠悠的节奏。
季恒看完了,把那竹简卷上,这才看向了李向阳。
只见李向阳脸上斜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从面颊斜到了额头上方,面貌凶神恶煞,有种什么刀山火海、尸山血海都滚过一遭的江湖气息。
知道季恒在看他,李向阳也抬起眼直直看向了季恒。
那下三白抬眼看人的模样,莫名让季恒想起了那日上林苑的野猪,总之是又阴又狠,一时竟有些被震慑住了。
放贷,追债。
放在现代,这妥妥就是个黑X会。
关郡丞一看,这李向阳的面貌果然是把公子给吓着了,忙把双手挡在了季恒眼前,说道:“不看不看,咱们不看!”
“……”
季恒用竹简轻轻把关郡丞的手挪开了,说道:“……可以看。”
关郡丞这才收了手,继续立在旁边。
季恒看向李向阳,面不改色道:“郑鸿业状告你取息过律。他只问你借了两千五百钱,你为了牟取暴利,却胁迫他在券书上签了五千钱,可有此事?”
这李向阳不仅是个黑X会,还是个懂点律法的黑X会,有些不屑一顾道:“首先,我可没胁迫他,是他求着我让我借他的。”
“其次,券书上写五千钱,那就是五千钱!”
李向阳那表情,像是明晃晃在说“我说的不是实话,但你们也拿不出证据”。
季恒道:“你不认?”
李向阳道:“我不认!”说着,又轻哼了声,“立券时也有旁人在场,这人还是郑鸿业的小舅子,总不会向着我。官老爷若是不信,把那小舅子抓过来一问便知。”
立券时要有第三方见证,否则便不具备法律效应,这是昭国律法的要求,防的便是眼下这样的情况。
但人又不是摄像头,总有空子可以钻。
季恒原本便要把第三方见证人带来问话,但看李向阳如此自信,便知道这见证人恐怕不是被买通,便是受到了胁迫,大概率不会说实话了。
季恒感到这是李向阳,李向阳背后的黄老爷,甚至是豪强地主集体在向他发出试探。
由于眼下刑侦手段十分有限,改高本金金额,加威逼利诱见证人的套路完全能做到行之有效,让郡府束手无措。
这一案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从重判处,往后市面上相同的套路便会层出不穷,让郡府防不胜防。取息过律的法条,便要形同虚设了。
但流程上,季恒也只能说道:“去把那见证人带来问话。”
郡丞道:“喏。”
眼下天下越发热了,众人都在官廨里等。
郡丞递上一把蒲扇,季恒接过来扇风。
约摸等了半个多时辰,役吏们才把那郑鸿业的小舅子给押了过来。
只见这小舅子又黑又瘦,一身粗麻短打,走路时点头哈腰,面相中又带着些市井小民的狡黠,走到中央,瞥了李向阳一眼,便对着公堂跪了下来。
季恒开门见山道:“你姐夫郑鸿业,去年年底向李向阳借了利钱,而你做了见证人,可有此事?”
那小舅子道:“有!是有这事儿!”
季恒道:“郑鸿业去年十二月十一日一共向李向阳借了多少钱?”
听了这话,那见证人不答,反倒又瞥了李向阳一眼。
季恒呵斥道:“不准交头接耳!”
那见证人忙收回了目光,说道:“回官老爷,我姐夫一共借了五千钱!”
“大胆!”季恒气极,一拍案几,说道,“你知不知道作伪证是要坐牢的!”
那见证人吓了一跳,连连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呐!”
季恒道:“再给你一次机会,郑鸿业一共问李向阳借了多少钱?再敢诈伪,拖出去杖打五十,再关入牢房。”
那小舅子快要纠结死了!不答话,竟又开始看起了李向阳。
而李向阳身形魁梧,不动如钟,只道:“官老爷让你答话,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哎呦!”那小舅子怨声载道,跪地磕头,纠结道,“我姐夫一共借了……一共借了……”说着,低着头,眼珠又转向了李向阳,希望李向阳能给点暗示,一副李向阳说多少便是多少的模样,看得季恒一股无名火。
李向阳也有些看不下去了,顿了顿,松口道:“算了,我招认了。那券书上的金额的确不对,不过我实际借出去四千钱,并不是什么两千五百钱,那郑鸿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小舅子一听,忙跟着改口,说道:“对!李大哥说得对!是四千钱,是四千钱啊,官老爷!”
季恒快气炸了,又“啪—”地拍了案几,说道:“李向阳改口供,你也跟着该口供,你嘴里还有没有句实话?”
由于案几上没有惊堂木,他是用手拍的,还刚好拍到了手指,有些疼麻了。为了保持威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郡丞见了,忙开始寻找,看有没有能让公子拍起来有气势,并且手还不疼的东西。
郡丞底下一群役吏也跟着找,其中一人递来一个豹子形镇席,郡丞忙递到季恒手边。
堂下,李向阳道:“我招了啊,就是四千钱啊!”
旁边,那见证人也跟着当起了复读机,说道:“对啊,就是四千钱啊!”
“……”
季恒险些被气昏过去。
而在这时,院外一名役吏又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吓得煞白,跟见了鬼一样,一边往公堂跑一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大王来了!”
这架势,说得好像不是大王来了,而是鬼子进村了一样。
关郡丞见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刻迎上前去,等那役吏一进门,便一竹简打在了那役吏脑门上,道:“什么不好了!大王来了又有什么不好!”
那役吏急忙刹住脚,说道:“可能是突击检查什么的……”
关郡丞道:“那又有什么不好,大王莅临指导是我们郡府的荣幸!公子在这儿,能不能稳重一点!”
那役吏这才看到季恒也在,忙站正,正儿八经地通报道:“报—!大王到!”
话音一落,姜洵便在大门外勒了马,把马绳扔给了门口役吏,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别说是那役吏了,季恒看到他进来,都有一种鬼子进村的感觉……
他默默从主位上退了下来。
姜洵一进门,众人便纷纷行礼,说道:“参见大王。”
姜洵道:“免礼免礼。”说着,一眼从人群中锁定了季恒,走到季恒身前,问道:“怎么还没有审完吗?”
那晚过后,季恒已经不知该如何直视姜洵了,微微垂首,尽量回避目光,说道:“……还没。”
在外人看来,便是姿态格外恭谨。
姜洵则旁若无人道:“我刚从叔叔寝殿过来,原是想找叔叔一起用饭的,可小婧说叔叔还没来。我一猜便是案子还没审完,便直接过来了。”
季恒“哦”了声。
姜洵又道:“审完了一块儿吃饭。”
季恒心道,还要一块儿吃饭?
一想到两人要共处一室,他便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而一抬眼,见关郡丞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们叔慈侄孝、君臣和睦的模样,他便也不好当面驳了姜洵的美意,应道:“……好。”
姜洵这才走到堂前坐下,问道:“审到哪一步了?”
关郡丞跟上去,身子前倾,向姜洵耳语了整个经过,末了道:“……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这两人当庭串供,颠三倒四,快把公子气个半死!”
“哦?是么。”姜洵说着,扫视堂下二人,那眼神中带着杀气。
李向阳也知道他们齐国大王是个混世魔王,跟公子恒截然相反,是个“武德”充沛且不讲理的主儿。原本梗着的脖子便泄了气,脑袋也有些耷拉下来,姿态恭顺了不少。
那小舅子更是连连磕头,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姜洵道:“先把这证人拖出去杖打五十。”
话音一落,那见证人瘦小的身板便被左右两侧役吏给架上了,不由分说便往外拖。
他不住蹬着腿说道:“冤枉啊,大王!小人冤枉啊!”
姜洵摩挲着镇席,眼皮也不抬一下地道:“我要动刑你跟我喊冤?进了这大牢,你跟谁喊冤!就凭方才你藐视公堂,跟季恒油嘴滑舌,乱改口供,今日便是打死了你也不冤!”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杖刑声与那见证人鬼哭狼嚎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那见证人便被两名役吏拖回了公堂。
姜洵道:“还敢诈伪吗?”
那见证人嗓子都喊哑了,趴在地上哭天抢地,说道:“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啊大王!”
姜洵道:“一共多少钱?”
听了这话,那见证人是欲哭无泪,说道:“真的是四千钱啊,大王!真的是四千钱!”
姜洵拳头“砰—”地砸向案几,砸得案几上竹简、毛笔、水杯都随之一震,道:“你还敢说谎?”
季恒看这见证人身板瘦弱,若再动刑,恐怕不死也要打残废了。他便开口道:“李向阳有没有胁迫过你?若是从实招来,大王和我都能为你做主。但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我们便是想帮你也没有法子。”
姜洵道:“寡人耐心有限,再不说实话,那便拖出去乱棍打死,破草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里喂狗!”
那见证人早吓破了胆。
这齐国老大、老二都在这儿了,除了如实招认,听凭判处,他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只是他生怕自己说了实话,这二位也不信啊!
怪只怪他方才看官老爷文弱,又狗仗人势,借了李向阳的胆,在公堂上颠三倒四嚣张了些,叫人不信任。现在想想,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道:“小人说实话!小人说实话!”
姜洵道:“说。”
那见证人道:“回大王,这李向阳的确胁迫过我,说万一我姐夫反悔,再闹上公堂,便让我作伪证,证明一共借了五千钱,否则便捅了我!”
“但我姐夫实际借的真的是四千钱,真的是四千钱啊!小人不敢说谎,还请大王明察!”
季恒语气淡漠,问道:“你还敢说谎?”
见证人心如死灰,这下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砰—砰—砰—”磕头,说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做伪证,害怕李向阳捅了我,就说是五千钱。但实际真的是四千钱啊,小人不敢说谎!大王,救救我!救救我啊!”
而在这时,姜洵说道:“把李向阳拖出去,杖打一百。”
见证人浑身冷汗,蓦地松了一口气。
李向阳看了看左右,见两侧役吏上来就要动手,他便道:“干嘛干嘛?凭什么他是五十,我就是一百!”
姜洵把玩着一直水杯,那杯子里只剩半杯茶水,显然是季恒方才用过的。
“凭什么?”他饶有兴致,转着圈地看,句句有回应地道,“就凭你皮糙肉厚。”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杖刑声又开始响了起来,一百下打完时,李向阳已是血肉模糊。
可他硬是忍着一声也没吭,只出了满头大汗,牙齿快咬碎了,被四名役吏像抬猪一样抬了进来,扔到了地上。
姜洵问道:“多少钱?”
李向阳趴在地上咆哮道:“四千钱!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是四千钱!四千钱!四千钱!谁也别想坑老子的钱!!!谁也别想!!!”
季恒坐在堂下左侧,被吼得耳膜疼。
等李向阳吼完,又“啪—”地拍了案几,说道:“注意纪律,不准咆哮公堂!”
姜洵一看,季恒拍完,手指便蜷曲了起来,该是拍疼了。
他方才还在想,这镇席怎么会跑到桌上来?原来是拍案用的。便把镇席递给了郡丞,下巴撇向了季恒。
郡丞心领神会,忙不迭给季恒送去。
这二人抵死不认是两千五百钱,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郑鸿业说谎了。
姜洵道:“把他们两个都押下去,嘴巴塞上,把郑鸿业带上来。”
“喏!”
众人又在官廨里等,天气愈发炎热,姜洵百无聊赖。他见案几上放着把蒲扇,扇了扇还挺凉快,便又递给了郡丞。
郡丞满脸慈爱,心领神会,应了声:“喏。”便又屁颠颠给公子送去。
送完回来时,见大王又把玩起了桌上那水杯。
那杯子是公子喝过的,想必大王也知道。
于是姜洵刚一动作,郡丞便心领神会,准备给公子送去——屈身伸手,却没摸到那水杯。
一抬头,见大王竟兀自仰头一饮而尽。
郡丞愣了愣,又整理了下思路。
方才大王送什么东西,都是要亲自先试一试的。
虽也不是很理解,杯子有什么好试的?莫非是试试有没有毒?
正想着,余光又瞥见大王要动,于是再次伸手,准备接过来给公子送去。
却见大王伸出了舌尖,将杯沿上那半滴水珠也舔舐入腹……而后像结束了盛宴的饕餮,一脸餍足。
郡丞大受震撼!
季恒叹气摇头。
又等了片刻,役吏终于把郑鸿业押了过来。
姜洵审得厌烦疲倦,道:“寡人问你,你要说实话,李向阳一共借了你多少钱?”
“喏!”郑鸿业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回大王,一共是两千五百钱,请大王为小人做主啊!”
季恒看向了姜洵。
姜洵想了想,说道:“把郑鸿业拖下去,杖打五十。”
郑鸿业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忙道:“是是是李向阳胁迫我,大王为何要打我啊?小人冤枉!小人冤枉!请公子为小人做主啊!”
姜洵也不确定是谁在说谎,但他相信人在暴力下会变得更加诚实。
要动刑,就得一视同仁。
且郑鸿业急着用钱,明知有违法度,却还是签下了那阴阳合同,本身也有错,这打挨得不冤。
一阵鬼哭狼嚎过后,郑鸿业也被拖了上来。
姜洵道:“多少钱?”
郑鸿业这才如实招来,道:“是四千钱!是小人鬼迷了心窍,这才……”
后面的话,姜洵也没再听下去了。
季恒有些失望,方才郑鸿业被带上来时,季恒差点又动摇了。因为在过往案件中,有太多郑鸿业这样的人,被豪强地主欺凌却无处申冤,他便总是下意识地同情弱者。
真相已经大白,姜洵起了身,说道:“李向阳取息过律,借出四千钱,要郑鸿业在一年内还出五千七百五十钱,年息已超四十,还胁迫见证人做伪证。”
“郑鸿业情急之下签下阴阳合同,本就有错,实际借了四千钱,却又谎称自己只借了两千五百钱,叫官署替自己伸冤,也应重罚。”
“见证人做伪证,还当庭诈伪,也难逃其责。”
他说着,看向郡丞道:“根据律法应如何判处,郡丞比我们更清楚。这三人一个都逃不了,还请关大人重罚,以儆效尤。”
关郡丞道:“好!”说着,示意大家喝彩。
官署内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大家纷纷叫好。
姜洵觉得都是自己应得的,在一片欢呼声中走下了公堂,走到季恒身前,伸出了一只手道:“走了,回家吃饭。”
……
季恒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他们姜家本就盛产断袖,姜洵如此明目张胆,也不怕被那些官员们看出来点什么吗?
想着,季恒看向了姜洵,问道:“你为什么在我的马车上?”
姜洵老神在在,答非所问道:“我骑马来的。”
季恒道:“那你怎么不骑马回去?”
姜洵道:“我来时把大腿根磨破了。”
季恒道:“这么脆弱?”
姜洵听出了季恒的言外之意,不过人一旦尝到了不要脸的快乐,便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坐起身,大喇喇敞开腿,把手放在了大腿根上的袍子上,做出随时要掀的架势道:“叔叔若是不信,过来看一眼。”
季恒把脸转了过去,道:“那倒不必。”
姜洵又乘胜追击道:“那叔叔回去了帮我擦药吧。我之前受伤,叔叔都会帮我擦药的。”
“…………”
季恒知道姜洵只是逞口舌之快,实际根本就没什么伤,便也不应声。
马车很快在长生殿大门前停了下来,季恒下了车,穿过一庭院的花花草草向里走去。
姜洵也下了车,跟在季恒身后。
季恒“噔噔噔”地拾阶而上,在殿门前踩掉了鞋子,步入殿内。
姜洵紧随其后,蹲下身,把季恒一双东倒西歪的小巧布履摆正了,也脱履走了进去。
小婧听到动静迎了出来,季恒便问道:“阿宝呢?”
小婧道:“小殿下已经用过饭了,乳母正带着他午睡呢。”
跟屁虫睡着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姜洵两手闲闲插在了腰封上,站在季恒身后,对小婧道:“先传饭吧。”
“喏。”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两人默默无言地吃着。
季恒看姜洵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便问道:“下午的课不会迟到吧?”
姜洵道:“下午没课。”
季恒记得姜洵除了休沐日,上午下午的课程都是排满的。
十七岁正是关键的时候,怎么能不上课呢?
姜洵看出季恒的疑问,说道:“下午原本是谭太傅的课,但太傅近来不在。”
季恒“哦……”了声。
两人默默用完,又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季恒问道:“那你下午准备做什么?”
姜洵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没什么事可做,要不我留下来帮叔叔批公文吧?”
季恒应道:“也好。那你批公文,我先眯一会儿好不好?”
姜洵道:“行。”说着,立起一只膝盖正准备起身,却又忽然“嘶——”地抽起气来,疼得龇牙咧嘴,之后便一动不敢动。
季恒吓了一跳,忙走上前去查看,问道:“怎么了?”
姜洵单膝跪地,又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疼劲儿才彻底过去,说道:“腿磨破了,刚刚起身时扯到了……”
季恒道:“还真磨破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洵刚开始学骑射时,也常常把大腿根磨破,且不是一般的磨破,而是一大片皮肤血次呼啦地和亵裤粘在一起,相当之惨烈。
但后来姿势练对了,加上又磨出了层茧,只要别太过度,便没再出过什么问题。
听了这话,季恒便有些奇怪。
而姜洵一向是“把伤痛都自己扛”的性子,只道:“……没事。”
季恒关切道:“怎么会没事?你不是很久都没有磨破过大腿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季恒一再追问之下,姜洵这才说出了真相,道:“其实是那日挨了叔叔一耳光,我心里很难过……”
……
其实那日过后,季恒心里也抱歉了许久,他从未打过人的脸,相信阿洵也是第一次被人打脸。
姜洵单膝跪地,季恒站在他身前,屈身温柔地将手掌贴上了姜洵的脸颊,又轻抚了抚,说道:“对不起,是叔叔不好……叔叔那日也是……总之,很对不起……”说着,又带着些小心地问道,“疼吗?”
“还好。”姜洵享受着季恒的抚摸,又用脸颊去蹭季恒的手,说道,“没那日叔叔在汤泉宫踹我的那一脚疼。”
“……”
季恒无地自容,又问道:“那日很难过,然后呢?腿又是如何磨破的?”
姜洵模样很可怜,继续道:“恰好隔日有骑射课,我便在马上跑了三个多时辰,想发泄一下情绪……可能是跑得太忘我了,姿势也没好好控制,跑的时候没发现,下了马才看到马鞍上都是血。”
季恒关切道:“那上药了没有?”
姜洵垂头道:“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我自己手又太糙,一碰到伤口就疼……没关系,放着自己会好的……”
季恒有些无奈,都说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外人不好意思,自己手又太糙,那看来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拍了拍姜洵的肩膀道:“起来吧,叔叔给你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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