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祭祀一结束, 属官们便也陡然放松了下来,出了庙门,便互相道起了吉祥话。
季恒则把阿宝交给了小婧, 而后匆匆准备奔赴下一场。
昭国的礼格外繁重, 尤其祭祀太多。
这三年来, 每逢节日, 季恒都要先到宗庙给阿兄阿嫂祭祀,再到季家祖庙给列祖列宗和父母亲祭祀。
而他踏上脚蹬,刚要上车, 姜洵便在身后道:“叔叔。”
季恒回过了身。
姜洵道:“要不我陪叔叔一起去吧。”
季恒无奈道:“殿下是齐国大王,怎能给臣子祭祀呢?前几日各郡府又送来一堆公文,若是没事干,那便回去把公文批了。”说着,要上车。
姜洵则又道:“叔叔祭祀完回来, 不会又要病倒, 昏迷好几日不省人事吧?”
听了这话, 季恒心头便是一紧,说道:“叔叔今日状态还好,累是累了点,但应该不会到昏迷的程度……”
而姜洵新长一岁,果真便没有去年那么好糊弄了, 意味深长道:“也是。叔叔只有每年二月底, 季太傅忌日那一场祭祀,回来后才会又吐血又昏迷的。”
季恒被噎得说不出话, 解释道:“毕竟一入春,叔叔病情便加重……”说着,看姜洵一脸不信的模样, 便又有些说不下去,干脆板脸道,“回去批公文,我回来要检查的。”说完,便提着袍摆上了车。
季家祖庙离临淄城稍远,赶到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祭祀实在是件辛苦的事情,当然,准备祭器、祭品的人们更加辛苦,但他是主祭,要完成的仪式也十分繁重。
他又气血不足,结束时体力已达到了临界点。
祭祀完,大家便分食祭品。
记得他之前有空,还会常回季府看看的。
只是这三年来实在太忙,偶尔空闲下来,也想多教教阿洵、带带阿宝。
于是除了到祖庙祭祀,或是公帑告急,他想拿季家的钱来贴补,回季府与大家相商以外,好像也难能见到大家。
今日一见,发现宗亲们也好,陈伯和下人们也好,都很关心他,不知道他这阵子在忙些什么,身体又如何了,竟让他有些内疚。
包括前两年齐国境况不好,每当穷途末路,他也只能拿季家的钱贴补。
虽然宗亲们在分家时,早分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他动用的钱财和土地都是季太傅留给他的;但庄园也好、府邸也好,都是大家在帮他打理,他是一点也没操心过。
大家每年勤勤恳恳地帮他种地,好不容易攒出点家底,他一回来便要全部掏走。
大家再攒,他再掏。
总之,每次都挺不好意思。
于是每当祭祀,他都自称是“不肖子孙季恒”。
好在宗亲们对他的钱财没有觊觎,陈伯也很理解他,只叫他有空常回来看看,说季府上下都很想他。
季恒便惭愧道:“知道了,陈伯多保重身体。”
走出祖庙时,天已暗了下来。
季恒乘车回宫,路上累到昏睡了过去。
他手中捧着铜炉,但车上还是有些阴冷,在这种地方入睡又很容易着凉。
车子在长生殿门前停下时,他便感到有些头昏脑涨,像是发烧了。
左廷玉掀开了竹帘,叫道:“主人。”
季恒迷迷糊糊应了声“嗯……”,又顿了片刻才起了身,结果刚一起,便感到眼前一黑,他又浑身无力地跌坐了回去。
左廷玉道:“主人!”
而紧跟着,便是轻轻一声“让开”。
车身随之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上了车。
季恒脑袋一阵阵地发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顶,眼球更是胀痛得睁不开。
他浑身脱力,冷得彻骨,勉强倚着车身坐在原地,忽然便感到一只灼热、干燥的大手覆盖在了他额头上。
过了片刻,那人便把他打横抱起,下了马车。
那人身上十分火热,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感到半边身子都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火炉笼罩着。
身为一个男人,却被另一个男人“公主抱”,多少让他有些难为情,他却又在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勉强睁了眼。
只见夜色下,皎洁的月光挥洒在晶莹的雪地上,照得整座庭院格外亮堂。
他四肢酸软无力,靠在那人怀里,见眼前是用金丝线绣着云气纹的黑衣,下面则是双绣着山纹的黑丝履。
他看到那人正迈着稳健的四方步,一步步踏在庭院厚厚的雪地上,而每踩一脚,雪地便发出“咯吱—”的声响。
这么冷的天,竟只穿了身单衣,也不怕着凉的吗……?
他似乎知道了是谁,于是在迷迷糊糊的病气里,也感到了些许的安心。
仿佛无论这个人要把他抱到哪儿,他都能跟着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也都能等醒来后再说的那一种安心。
他便不再挣扎,任自己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仍是黑的,暖融融的内室里,正点着几盏油灯照明。
守在他旁边的是小婧和来福。
来福睡得正沉,小婧则勉强打着盹儿。
而他刚一睁眼,小婧便敏锐地醒了过来,忙给他端水,又问他要不要喝点粥?
季恒真有些饿了,大概是休息好了,方才的病气也一扫而光,他便说:“端来吧。”
一锅青菜肉糜粥正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小婧走上前去,盛了一碗端过来。
而刚递到季恒手上,来福便也醒了,忙道:“公子醒了?我还以为又要昏迷好几日呢!”
小婧便看向来福道:“那你呢?闻着香味儿就醒过来了?”
来福:“……”
季恒仰坐在床头,舀着粥,忍不住发笑。
小婧又看了看窗外,估摸着眼下的时辰,念道:“眼下这元正日都要过去了吧……?”说着,回身看向了季恒,道了句吉祥话,“小婧祝公子身体健康,长乐未央。”
来福也争先恐后道:“来福也祝公子身体健康,长乐未央!”
季恒笑道:“好,明儿再打赏。”
他本想问问小婧,方才是谁把他抱进来的?但最终还是没问。
他想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
与往年不同的是,这年元正一结束,他们便要准备入都,而这将成为他们往后每一年的日常。
之前先王入都时,由于路途漫漫,路上倍感无聊,于是总要抓一两个孩子陪着他一起。
有时是阿灼、有时是阿洵、有时是季恒,有时则是任意的两两组合。
不三个一起打包带走,是因为要留一到两个人陪着阿嫂。
于是像今年这样,三人一起入都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况且今年还多了个阿宝。
马车整装待发,临出发前,季恒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除了随行人员的行李,车上还载着齐国要献给天子的“献费”。
献费按诸侯国人口收取,大概占齐国每年税收的三成左右。
他想天子应该是不缺这点钱的,颁布这项规定,只是想进一步削弱诸侯王财力罢了。
除此之外,诸侯王也要向天子进献贡品,不过进献什么并无要求,大家凭自觉便是。
季恒备的还是那些特产,什么雪花盐、螺钿工艺品、海产品,又备了几盒金饼和一对拳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勉强撑撑场面。
谁不知道三年前那场瘟疫后,齐国便穷得叮当响,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对于贡品,天子也很佛系。
看了这些贡品,天子说不定还会觉得齐国穷得让人很安心呢。
检查完,季恒又叮嘱了太傅几句,把齐国交给了太傅、国相与朱內史,便上了马车出发了。
往年齐国都是途径梁国,进入函谷关。
可听闻去年年底梁国睢阳附近雪灾泛滥,道路封锁了二十多日才开始通行,季恒的商队也在原地被困了许久,长安便安排他们从赵国借道。
从赵国走,可能会稍微绕了一点。
不过姜沅听说后,便说要接待他们,再与他们一道入都,倒也不错。
季恒、姜洵、阿宝同乘一车,大概是今日人多,阳光又很好的缘故,车内竟有些暖融融的。
季恒这些天教给阿宝不少知识点,都是到了长安后,随时随地要被人问到的。
刚好路途也无聊,他便道:“叔叔考考阿宝好不好?”
阿宝自信满满道:“好!”
季恒便问道:“阿宝今年几岁啦?”
阿宝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岁了!”
季恒又道:“那阿宝是从哪里来的?”
阿宝觉得这些问题都太小儿科了,便一股脑都背了出来,说道:“我是从齐国来的,我叫阿宝。我父王是齐怀孝王,我阿兄是齐王洵,我阿姐是琅琊翁主灼,我叔叔是公子恒!”
季恒一把搂住了阿宝,说道:“阿宝好聪明啊!但是阿宝,最后一句还是不要介绍了好不好?”
阿宝问道:“为什么?”
“嗯……”
他应该怎么解释,其实自己不是阿宝正儿八经的叔叔。
在齐王宫叫叫倒好,可到了长安,那么多诸侯王都是阿宝的叔叔,而自己又怎么能和这些人物相提并论呢?
他只道:“总之,到了长安后不要再叫叔叔了。”
阿宝问道:“那我应该叫叔叔什么?”
季恒想了想道:“就叫我阿恒吧,就像我叫你阿宝一样。”
“唔……”
阿宝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知说些什么。
坐在对面的姜洵则试着轻轻叫了声:“阿恒。”
两个音节从轻触的唇齿间发出,让他感到很新奇,也很娓娓动听。
——
几日后,一行人便抵达了赵国国都邯郸。
邯郸身为百年古城之一,又是中原贸易的枢纽,城建完备,商业也十分发达。
一行人入城门,沿着主干街道向前行驶。
季恒掀开了竹帘向外望去,见宽阔的街道两侧皆是气派的楼阁,有酒楼、有商铺,瞧着热热闹闹、格外繁华。
而正准备放下帘子,便见身后竟有一帮小乞丐追了上来,看着七八九岁,小脸各个冻得皴裂,身上袄子也脏兮兮的,破了也没人给补,露出了里面早已结成团的柳絮。手中拿着破碗,一股脑地围上来拍打车身,说道:“公子,公子!赏我们点钱吧!一个铜板就好!”
“我们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上饭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公子!公子!”
毕竟是小孩,随行郎卫不好强行驱赶,便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连齐王车驾都敢拦!还不快退下!”
而这些小乞儿显然不是第一次乞讨,早就被打皮了、骂滑了,根本没被郎卫唬住。
邯郸商业发达,商队川流不息,这些小孩儿倒像是“专业”做这个的。
看他们拍打车窗的力气和说话的声音,哪里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的样子?
阿宝没见过这阵仗,有些害怕了,忙往季恒怀里钻,叫道:“叔叔……”
季恒忙哄道:“没事,没事。”
其实换在几年前,季恒早把荷包掏出来了。
当日若是很闲,他可能还要一一“家访”,看看这些小孩子家里如何,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他帮助的?
只是这几年,他也逐渐领悟,身为掌权者,最大的善事便是发展经济与制度,是授人以渔,而不是授人以鱼。
他便也下过决心,不再做这种一对一的善事。
而在这时,一个小乞儿拍着车窗又说道:“公子……我阿婆生了重病,没有钱买药,求公子开恩,赏我些铜钱吧……求公子开恩,赏我些铜钱吧……”
季恒这才道:“停车。”
左廷玉一抬手,车队便缓缓停下。
季恒从袖袋里摸出了荷包,是白色软缎镶了红边,他和小婧一起做的那只。
他掀开了竹帘,正准备挨个分给大家,免得大家抢,弱肉强食,有的小朋友又拿不到。
而在这时,刚刚那个说阿婆生病了的小孩儿,便一个敏捷的弹跳,没等季恒反应过来,便把荷包抢了过去,说道:“抢到喽!”
其余小乞儿则一股脑地围了过去,想要分荷包里的钱。
而那小孩也是“有勇有谋”,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用力朝远处一扔,那帮小乞儿便又一股脑地跑去抢那几个铜板。
小孩则朝反方向跑去。
这一通操作直接把小婧看呆了,气愤道:“这个小毛贼!”
姜洵则俯身下车,像是要去追。
季恒道:“没事的,殿下,不用追了。”可眼看姜洵已追了过去,他便又掀帘对左廷玉道,“带上几个人,跟上殿下。”
左廷玉应道:“喏!”说着,带上几名郎卫便去了。
只是这街道人多车杂,十分拥堵,这追逐比的不是速度,而是灵活度。
于是人高马大,走几步路便要撞到人的姜洵,比不过又瘦又小,可以丝滑地从人群缝隙里穿过,身手还格外敏捷的小孩。
骑着马的左廷玉,则又比不过两条腿跑着的姜洵。
出了城门时,道路总算不再拥挤。
那小孩已跑得无影无踪,好在姜洵隐约瞥到了那小孩跑去的方向,便还是追了过去。
那荷包是季恒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也是他们一人一个的。
钱可以留下,但荷包得还回来。
再者,他也很想知道知道,这小孩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这就是圣人们说人性本善,还要周游列国,劝告君王要仁爱的百姓们吗?
他感到有些失望。
他一直追出去很远,直到跑到了岔路口,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追,便听身后忽然热闹了起来。
回头一看,见是刚刚那帮小乞丐又追了过来,恐怕是没捡到几个铜板,要去找那小孩儿讨个说法。
小乞儿一股脑地朝一个方向跑去,姜洵便也跟在了后面。
很快,他便跟到了一座人烟稀少的小村庄,整个村子恐怕不超过三十户人家。
只见破旧的茅草屋前,刚刚那小男孩双手叉腰,正与对面的七八个小孩儿对峙,整个人气势汹汹。
年纪小的小孩儿纷纷缠着他道:“分我一点!分我一点!”
小男孩便道:“走开!这是我自己抢到的,你们都走开!这里是我家,你们都出去!”
那七八名乞儿中,打头阵的孩子比其他孩子都要大些,比那小男孩高了整整一头,显然是他们的老大,说道:“拿出来大家平分,否则信不信我们打你!以后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小男孩双目通红,看上去又气又怕,却又对那大孩子怒目而视,愣了愣,又抄起了立在一旁的扫帚,在空中猛地一挥。
那扫帚绑的是竹条,被抽到了还是很疼的,于是年纪小的孩子们开始四下逃窜!
小男孩一边挥舞,一边驱逐,直把大家都赶出了院子,合上了篱笆门,这才作罢。
其实这篱笆门又矮又破,属于防君子不防小人,但大家站在门前商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又成群结队地离开了。
姜洵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等那帮小乞儿离开,便走上前去,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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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开启长安小副本[眼镜][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