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二天,邵亦聪趁文毓去上课,来到卢律师的律所与他会面。
文毓上完专业课,独自来到竞选办公室。他打开门,顺手按下灯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墙上贴满了他的竞选海报与横幅,白板上还留着会议时讨论的计划、口号、对手的分析,窗台边,摆着粉丝送来的“文毓必胜”布娃娃。
而布娃娃旁边,放着一个相框。
如果说他竞选学生会主席,是为了争取一个更高的平台,为将来步入议会铺路,那现在,他与邵亦聪的关系,非但不会成为加分项,反而有可能成为一个棘手的风险。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
照片里是他与竞选团队的合影。大家都笑得灿烂,围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豁出去大干一场”的热血与希望。
他的竞选团队、一路支持他的粉丝,大家都已经并肩走了很远、很不容易的一段路。
卢律师的办公室内。
随着交谈的推进,卢律师的神色从最初的惊讶,逐渐过渡到凝重。他摘下眼镜,缓缓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向对面的青年,斟酌着言辞,“鹿鸣君,您身为继位候选人,无论将来走哪一条路,与那位文先生的恋情都……”他没有把话说完。
邵亦聪沉默片刻,平静开口,“……如果我放弃皇族身份呢?”
这句话落下,仿佛在这间铺着厚地毯、书柜林立的办公室中投下一枚无声炸弹。
卢律师眉心一紧,再次强行压下心底的震动。他作为老公爵生前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处理过很多事情,却从未想过,这个一向克制自持的青年,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他语气尽量维持平稳,“从法律角度而言,皇族身份不受普通民法或行政系统约束,它属于王室宗法范畴,也就是说,主上拥有最终裁定权。”
问题是,主上凭什么同意他的请求呢?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主上网开一面,有意扶他上位的权臣,比如他那位权势正盛、锋芒毕露的父亲,又怎么会同意他脱离掌控?
“……鹿鸣君,我理解您此刻的决心。但恳请您,再冷静两天。我们可以重新梳理可能的路径,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卢律师不是不想帮,而是明白,一步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而邵亦聪及他所爱的人,不一定能承担得起输的代价。
文毓回到别墅时,屋内弥漫着温热的汤香。
厨房的灯亮着,邵亦聪正站在灶台前,那双平日里采样本写记录做实验的手,此刻正执着一把木勺,耐心地沿着锅沿轻轻搅拌。蒸汽氤氲在他睫毛与鼻梁之间,为他平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文毓住在别墅的这些天,几乎没做过一件家务。邵亦聪把一切打点得井井有条,不声张,却又无微不至。
他每样事情都做得很好。
他在文毓眼里,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文毓心口一阵发烫,他走过去,轻声开口,免得吓着他,“……亦聪,我回来了。”
邵亦聪回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喜,然后笑着应道,“回来了?”
话音未落,文毓已经从后抱住了他的腰。
“想抱抱你。”他把脸埋在邵亦聪的背上,声音藏不住依恋。
邵亦聪低头一笑,汤锅轻轻沸腾着,他的声音比炉火还热,“好。”
夜晚,各自怀着心事的两人躺在床上,凝视彼此。
光线晦暗,邵亦聪却觉得文毓的眼睛很明亮。
他在回息林见过无数动物的眼睛,但唯有人类的双眼,能诉说丰富的情感。
文毓眼里泛着浅浅的水光,那一汪柔软里藏着的深情,叫他无法抵挡。
邵亦聪抬手,将他搂进怀里。
想把他嵌入身体里,又想看他肉血丰满。
文毓回抱着他,下巴贴在他的肩窝。
为什么在如此幸福中,心头会生出一丝悲伤呢?
如浓稠的蜜糖中,抽出一根针。
梦中。
文毓站在春日公园的梨蕊树下,四周静得出奇。他四处张望,只有他一人。
“亦聪?”他迈开双腿,在附近跑了一圈。
真的只有他一人。
文毓回到原点,抬头看树,“……今天只有我和你呢。”
上一次,他也是在这里,与邵亦聪相遇。
那是他们第一次梦境相通。
文毓抚上梨蕊树的树皮,“你是不是察觉我有心事,特地来梦里问我?”
他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一些,“学生会主席竞选的事情,我开始犹豫了。我想和亦聪在一起,可是如果我从政……那是不行的吧。”
他轻轻环抱树干,“我还年轻,将来会有很多可能性,也不是非从政不可。”没有人规定梦想不能改变。
“但唯有亦聪,我不想放手。”
他很确定,邵亦聪是他的幸福所在。
“梨蕊树,你同意我的想法,对不对?”文毓对沉默的树木发问。
他不知道的是,邵亦聪一直站在树的另一边,看着他。
文毓开口唤他时,他回应了,但两人像被无形的帷幕隔开了一层,他看得见文毓的一举一动,听得清他每一句话,却无法让文毓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他们离彼此这么近,却无法触碰。
正如他们相拥而眠,却各怀心事。
原来,不只自己想为对方作出让步。
文毓何尝不想为了他,放弃对未来的执念,以换取两人能并肩走下去的可能。
对文毓来说,这不仅仅意味着“不从政”这么简单,他得放弃团队成员的同甘共苦、放弃粉丝们的热切支持,还有放弃来自家人的关怀期待。
哪怕年轻,哪怕未来可塑性强,也不意味着它们与所放弃的东西在天平上等价。
百般滋味涌上邵亦聪的心头。
他既心疼文毓,又为自己被坚定选择而忍不住高兴。
邵亦聪看向身旁的梨蕊树。
“你是想让我们坦诚地面对彼此,对吗?”
他伸手按在树干上,“那就让我亲自告诉文毓我的想法,好吗?”
微风拂过,树叶微动。
“毓宝。”
文毓猛地转过脸,邵亦聪正站在他的身边。
他松开抱住树干的手,往邵亦聪的方向走前一步,表情惊讶,“我刚刚没有看见你……”
“但我看见你了。”邵亦聪朝他张开双臂。
文毓眼眶一热,像是瞬间找到归处般,扑进他的怀里。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正因为前路未明,别轻易放弃。我会想到解决办法的,我们一起度过接下来遇到的所有难关,好吗?”
文毓搂紧邵亦聪,“……你听见我说的话了?”
“是的。”邵亦聪抚摸他的头发,“不瞒你说,我想放弃皇族身份。”
文毓惊讶,抬头看他。
“我对这个身份毫无留恋。如果之前我想以死来抵抗,那现在,我会为了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而斗争到底。”
不再消极,不再隐忍,他已经找到生命的意义与方向。
他想要自由,想要与所爱之人相守,虽然前路充满未知,但如果不踏出一步,就永远得不到想要的。
“亦聪,”文毓抬手捧住他的脸,“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直要在一起。”
邵亦聪郑重承诺,“好。”
第二天,卢律师接到邵亦聪的来电。
“卢律师,谢谢您,我知道您是希望我能多花点时间考虑清楚,但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祖父去世前,交代我遇事多与您商量。我能信任的人不多,您是其中之一。无论结果如何,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这么多年来,这是邵亦聪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开口求助。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贵族的自矜,而是带着一种终于释放的诚恳。
哪怕贵为鹿鸣君,他始终小心翼翼地不愿给人添麻烦,不愿让任何人替他承担。
他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伤害比快乐来得多。
卢律师想起老公爵的临终托付:“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亦聪。他年纪还小,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又向来冷淡……我那儿子,利欲熏心,性情刚愎,怕是不会真正疼惜他。我已经来不及为他铺好路了。将来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念头,哪天他需要力量,就拜托你了。”
“哪天”,就是今天了。
卢律师轻吸一口气,回应电话那头,“我明白了。请您吩咐,我随时听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