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六周目
听见这四字, 应天棋身体輕輕一颤。
很快,他咬牙看向鄭秉燭,有丝微妙地加快了语速:
“大人在说什么?小人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王爷太子……这些天潢贵胄, 怎么可能同小人这等卑贱之身扯上干系?小人……小人就是个行走江湖的修道之人,哪里能牵扯进大人所说的那等大事之中?小人说了, 这些都是预言,是天命。”
鄭秉燭将应天棋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姿态反倒更加从容。
他重新靠回椅子里, 再没多看应天棋一眼, 只抬手轻轻一扬:
“拖下去吧。”
无常不大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处理了?”
鄭秉燭短暂沉吟片刻, 冷冷撂下三字:
“先留着。”
应天棋暗自松了口气。
无常一把捞起他,重新用麻绳将他困住。
大概是怕他跑了,无常特意给他升级了牢房,没把他塞回先前待过的那间柴房里,而是将他塞进了瑞鹤園地下的隐秘牢狱。
这间牢狱挖得很深, 以至于眼下明明是夏日,人进去后却丝毫不覺热,甚至还能感受到角落不断泛上来的、一阵阵的阴寒。
应天棋被无常丢进牢狱的草堆里。
待无常走后,他将手探进草堆摸了一把, 又放到鼻底嗅嗅。
一股夹带着陈旧泥土草屑的血腥味。
看来这地方搭进去的人命也不少。
……好你个鄭秉燭,果真比方南巳还要嚣张。
方南巳也只敢在京城外邊的庄子上挖个地窖放点刑具关人, 这位倒好, 直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挖地牢。
脏不脏臭不臭的, 应天棋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他在心里的小账本上默默记下一笔,自己捂着腹部,在草堆里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下。
至此,他需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下一步, 郑秉烛应当会把今日之事和刚才的猜想整理整理报给陈实秋,按陈实秋那警惕多疑的性子,多半会先把皇帝叫到身邊試探試探,有了答案后,有可能还会想亲自审审自己,这也是郑秉烛留自己一条命的原因。
但应天棋不能去见陈实秋或者她身邊的人,因为这一见,多半就没命回来了。
他也不能立刻回宮,因为如今他身上有伤,如果“嘻嘻嘻”没有抹伤的机制,他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陈实秋看出端倪。而且他没有继承应弈记忆,目前知道的信息太少,若陈实秋真起了疑心刻意试探,他不一定能接得住。
那这场试谁来替他考呢?
来之前,应天棋特意研究过“嘻嘻嘻”的技能介绍,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傀儡的作用只有‘留在皇宮且不令任何人起疑’,故只能进行日常基础活动保证宿主离开后皇宮内剧情的合理性,并无法彻底代替宿主推进游戏剧情,也无法被宿主操控或听从任何指令。”
从来都是系统跟应天棋搞文字游戏,如今也轮到应天棋自己利用规则了。
“不令任何人起疑”、“保证玩家离开后剧情的合理性”……应天棋过不了陈实秋那关没关系,皇宮里的傀儡替身自会为他兜底。
而等陈实秋减轻对皇帝的疑虑后,自然会把重心放在郑秉烛找见的这个身份神秘出现得也十分诡异的道士身上,很不幸,又是他。
所以应天棋不能去见她。
一是因为有命去没命回,二是他对自己的认知很到位,他知道自己目前还没本事和陈实秋正面交锋。
他今日这出戏没做足准备,哄哄郑秉烛还行,摆到陈实秋面前就有些拙劣了,到时候被她发覺不对劲反倒要坏事。反而是不让她瞧见真人、让她能得到的所有信息都止步于“从郑秉烛口中听说”才最稳妥。
这样一来,陈实秋心有疑虑却无从查证,保持一个一直怀疑一直没底的状态,才能逼迫她无暇顾及其他、尽快把矛头对准诸葛问云。
这是应天棋布局时推出来的最理想的結果。
他今日丢出去的黑锅,有缘者背,要想精准抛给最理想的人选诸葛问云,则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一,此人活着。
二,陈实秋和郑秉烛认为此人对他们还有威胁。
此二者缺一不可。
若条件不满足、诸葛问云背不了这个锅,那倒时就算应天棋把人找见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大用,自然不必再纠結着费这个功夫。
可若诸葛问云把锅背上了,陈实秋和郑秉烛必然不会纵着这么个隐患藏在暗处久久不现身。
天下这么大,想要找个人出来简直是大海捞针般的难題。
那么,不如把这个难題抛给别人,再推一把,让他们找不到人就睡不了一个踏实觉。
陈实秋手握大权,想做什么都不必遮遮掩掩,能掏出的手段自然比应天棋和方南巳加在一起都要多都要狠,再被这样时刻有把剑在自己头顶的阴影里悬着的感觉鞭笞着,效率自然也就上来了,这人,想找不到都不行。
棋下完了,应天棋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此事又是玄凤又是金龙,还牵扯到诸葛问云,应当算是一件不可声张的要紧事了。郑秉烛一定会尽快与陈实秋通信,到时候顺藤摸瓜,就能彻底搞清楚流云酥的谜团。
唯一的问题是,现下应天棋被关在黑黢黢的地牢里,看不见室外光线,連时间都无法判断,更无法得知外界情况。
这点应天棋暂时无法可解,所以他回宫的时间要么盲选,要么,就得看出連昭的本事了。
这间地牢大部分时候都只有应天棋一个人,外边人大概一天才给他送一次饭一次水。
都当阶下囚了,应天棋也不指望能吃多好,但郑秉烛实在是抠,一小碗米加两根青菜就是一顿饭,最重要的是他連筷子都不提供,想吃只能用手扒拉。应天棋身上还有伤,瞧见这么惨淡的饭菜,更无食欲,只每天扒拉个一两口,勉强维持一下生命体征。
这样的苦日子,应天棋大概过了四日。
过得实在没有盼头,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吃,等到应天棋实在熬不下去了想着要不直接回宫算了的时候,出連昭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这日,郑府下人又来给应天棋送吃食。
一只破了口的瓷碗,半碗夹生的米饭,还有两块惨白的水煮豆腐。
那人放了饭就走,应天棋蔫巴巴地端起碗,正想扒拉两口继续倒头睡觉,却忽见铁栏外、阴影中有点动静。
地牢照不进光,只有墙壁两边挂着的烛灯能勉强供人视物。
借着那点晃动的亮色,应天棋看见阴影中有个小东西一蹦一蹦从铁栏间的缝隙跳了进来。
那是一只麻雀。
麻雀跳到了应天棋跟前,应天棋立马坐起身,抬手碰向它。
它竟也不躲,任应天棋的手指探到身上,而后从它柔软的腹部绒毛下取出一条卷在一起的薄纱。
展开,里面用极细的墨迹在薄纱上勾勒出二字——
[已成]
应天棋之前很好奇,出连昭明明被困在重重宫墙内,为何还能那么及时地与宫外通傳消息。
应天棋自己尚且只能依靠超自然力量、或者让宫里不起眼的小太医幫着带带东西,方法要么无法复刻要么效率低下。而出连昭一个南域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应该很难在陈实秋的眼皮底下打通人脉。
那她是如何做到的?
应天棋也是出宫前才知道,原来南域人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秘法。
他们可以用香料驯鳥。
古代通信大多依靠鸽子,那是因为鳥类中唯鸽子拥有极其优秀的导航能力,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南域一种叫“引牵”的香料则可以幫其他鳥类补上类似的能力。
引牵的香味很特别,人闻起来清淡甚至无味,鸟类却对其极其敏感,甚至不用特意驯养,只要随便捉一只什么鸟喂一粒引牵,它自己便会去找另外的引牵携带者。
皇宫里会提防鸽子傳信,却没人会那么闲去检查在天空乱飞的每一只小鸟身上有没有携带信件,更别提麻雀这样身形小,又随处可见的动物了。
所以,为保计划无失,离宫前,应天棋特意问出连昭要了一点引牵,让她帮忙在“自己”下次去慈宁宫后往宫外放只鸟傳个信。
现在信到了,说明母后的考试已经有枪.手帮他考完了,他自然也能安心回宫去。
技能“嘻嘻嘻”点击结束,应天棋终于从阴冷腥臭的地牢回到了皇宫。
回去时,他人正在椅子里靠着看书。
感知彻底恢复后,应天棋撑着身子坐起来,原本是想让白小荷赶紧给自己传几道菜填填肚子,但话还没出口,先被用力时腹部牵扯到的痛感堵了回去。
应天棋疼得瞬间起了一身冷汗,他低头扒开衣领看了一眼。
被踢到的地方已经起了大片发乌的淤血,肋骨好像断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疼。
应天棋真不知道该说这垃圾游戏系统是人性化还是丧心病狂。
它知道把自己传回来时给自己换身衣裳打扮,却不知道把自己身上的伤也一并抹了。
应天棋闭着眼睛忍了好久才缓过那股痛劲儿。
之后,他随手扒掉了脸上的易容胡须,正想唤白小荷,对方却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先他一步走进来,福身朝他一礼:
“陛下。”
“来得正好。”应天棋撑着椅子扶手小心翼翼直起身:
“有吃的吗?给我来点。”
白小荷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才答:
“昭妃娘娘求见,说是给您做了爱吃的点心。”
……出连昭?
除了给自己投毒那次,这还是出连昭第一次主动过来找他。
“快请进来。”
“是。”
白小荷快步出去了,很快带着出连昭走了进来。
出连昭一点不跟应天棋客气,进来后“啪”一声把食盒拍在桌上,皱眉开口便是一句:
“你怎么回事?”
“什么?”
应天棋满心满眼都在她手里那只食盒上。
他一边迫不及待掀开盒盖,瞧见里面是昭妃娘娘最拿手的梅香酪,赶紧塞一只在嘴里,一边反问出连昭的问题。
“你跟我装傻?中午你身边人多,我暗示你晚上来找我,你为何拒绝?”
中午……
应天棋这才想起来看一眼窗外。
天都已经黑透了。
中午那会儿,他还在地牢里当煎饼在地上摊着呢。
“抱歉……”
应天棋觉得替身干的事不该算在他本人头上,因此道歉后迅速扯开话题:
“有事要说吗?”
“废话,没事我找你叙旧吗?”
看得出来出连昭对于应天棋的刻意忽略十分愤怒,她浅浅翻了个白眼:
“紫芸来消息了,说郑秉烛今早差人去了祥云斋。”
应天棋点点头,过了片刻才忽然反应过来:
“今早?!”
“是啊。”出连昭不知他为何这么大反应:
“怎么?”
“只有今早?”应天棋又确认一遍。
那夜和紫芸分开前,他又拜托紫芸做了件事。
有方南巳搞破坏,紫芸没法精准盯梢,却可以藏在市井间注意郑府車马的动向。
祥云斋在西城,离郑家很远,如果想从瑞鹤園过去,必然得用車。
管他马車还是牛车,只要往西城去了,那十有八九就是去祥云斋。
应天棋让紫芸帮自己注意并记下郑府去西城的频率和次数,虽然没什么大用,却能帮应天棋确定“流云酥的确是作传信之用”这一点。
按他的预想,要郑秉烛先给陈实秋传信,之后陈实秋才能得知瑞鹤园发生的这一切,并把替身叫去慈宁宫试探。
可是……
“我去拜访太后是什么时候?”应天棋也顾不得这问题蠢不蠢了,张口就问。
出连昭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瞧着应天棋:
“这也要问我?……今早,怎么?”
“……”
坏了。
是自己猜错了?
如果郑府的人去祥云斋是今早的事,皇帝见太后也是今早的事,那要么陈实秋还不知道瑞鹤园的变故、今早叫替身过去只是普通闲聊,要么……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流云酥的作用并不是传信。
应天棋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因为出了这种事,郑秉烛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消息报给陈实秋,不可能拖这好几日。再说,陈实秋连请安都能免则免,根本不是喜欢跟人闲聊的性子。
大概是看应天棋脸色太难看,出连昭瞧了他一会儿,才不确定道:
“你怎么这个表情?后面的话还听吗?”
后面还有?
应天棋定了定神:
“你说。”
出连昭这才抿抿唇,继续说了下去:
“她一直在郑府周围看着,不久前,她注意到郑府偏门在备车。车不是主人的样式,也没停在正门,或许只是奴仆常规采买,可她奇怪为何奴仆采买要漏夜出门,所以多盯了一会儿。结果,恰好,看清了上车的人。”
出连昭顿了顿,再开口时,她与应天棋异口同声:
“郑秉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