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周目
出连昭见过的皇帝, 向来是阴郁的、虚伪傲慢的、輕浮愚蠢的。
从未像现在她眼前所见一般,被刀刃架在脖子上也依旧从容,好像完全不在意生死, 又好像事情走到这一步是他早已料定,她乃至她身边所有人, 都只是他将計就計的一步棋。
可无论此人性子改变多少,唯一不变的, 是出连昭看见眼前这张面孔时、心底蒸腾而上的入骨恨意。
她永遠记得那日, 宣军跨过云墨江, 踏上了南域的土地, 刀剑起落间,将天地都化为刺目血色。
南域人世代只奉神鬼,不奉君王。
中原皇帝想要他们归顺,成为大宣附属,每年为皇家上贡银钱与香料等珍稀之物。
父亲不肯, 中原人便随便给南域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起兵相逼。
父亲带着南域各族青壮年的儿郎上战場迎敌,可南域各族向来和睦友善,甚少有冲突龃龉, 即便擅长骑射搏斗,却还是敌不过大宣那些为侵占与殺戮而生的精兵良将。
每一場战争, 都会有人回不来, 永遠留在他们守衛的那片土地。
出连昭身为娜姬, 在男儿上阵殺敌时,便留在后方与母亲一起安排人手照顾妇孺。
儿郎们拿着刀剑出去了,又血淋淋地回来,回来时人數总会比去时少一些。那些人变成了兄弟手中的一把断刀、一片衣料、一只香囊。
或者衣衫上一片刺目的血。
活着的人为牺牲者的家人带来死讯, 然后原本恩爱的少年夫妻只留遗孀,幼子幼女失去了父亲,老人失去儿子,日日痛哭,哭瞎了眼睛。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出连昭日日看着,一开始还会跟着悲痛伤心,后来却也麻木了。
那段时日,真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们节节败退,宣军步步紧逼,断了他们的粮水,逼他们就范。
她与各族主事的女子谋划将妇孺分批送出南域,中途却突然断了消息,后来才知道,逃出去的那几批族人半道被宣军截殺,几乎无人生还。
母亲因为过度悲伤与连续數月的操劳,惊惧忧思,一病不起,就算族中有医者,却苦于无药可用,最终含淚在出连昭怀中断了气。
父亲痛哭一场后,终于认命,自己放开了所剩不多的族人们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将那群中原人放了进来,欲投降归顺。
那是出连昭第一次见中原那位少年天子。
他的名字叫做應弈。
他被许多侍衛簇拥着护在鎏金步辇上,身上是独中原皇帝可穿的明黄色龙纹袍,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那时的出连昭消瘦憔悴,跪在尘泥中,顶着脸颊上未干的淚痕,抬眸与他对视。
那人看了她许久,而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狼狈成这样,却也难掩姿色。”
出连昭永远忘不了自己听见这句话时、心里漫上的恶寒感。
像是被恶心的蛆虫钻入骨血,明明是盛夏艳阳天,人却通体生寒。
“你是南域的……娜姬?”
那人眉目间扫着一抹阴郁,懒懒地倚在步辇上,抬手指向出连昭,语調輕慢:
“两个選择。将这女子献于朕,朕留你们性命,或者……”
他輕挥袍袖,收了手,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轻飘飘地说:
“就,化作养料,用血肉滋养你们心爱的家乡罢。”
出连昭记忆里的那张脸,今与昏暗烛火下的人重叠,处处不似,却又处处相似。
出连昭缓缓握紧了手里的刀。
父亲不忍她受辱,于是放下身为南域首领的骄傲与尊严,跪地求情,却在膝行上前时被锦衣卫统领一刀穿心,理由是靠近君上,意图不轨。
出连昭仍然记得自己那日的哭喊有多凄厉,像是要活活碎了心肠,最后,她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尸身,呛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父亲身上,与父亲心口血渍融为一体。
中原人说,一炷香杀一人,直到这群南域人死干净。或者,直到她低头、心甘情願做小伏低服侍君上为止。
要么屈辱地生,要么悲壮地死。
出连昭是南域的娜姬,是张揚绽放的焰兰花,是草原上自由奔腾的烈马。
父亲说,只有最好的儿郎才配得上阿昭,如果没有,那阿昭就做一只自由的鹰,跟随自己的心意,飞去天涯海角。
母亲却说,不願她離得太远,就飞在头顶这片天空,抬头就看得到也好。因为母亲舍不得她成婚,更舍不得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可是最后,阿昭却被困在了这世间最不自由的地方。
可是最后,母亲先離开了阿昭,放开了阿昭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离阿昭最远的地方。
焰兰花落了,天地间最艳丽的花失了色彩。
烈马被套上了缰绳,再不能肆意奔跑。
南域最骄傲的娜姬跪伏在地上,为了仅剩的族人,卑微至极地向夺走他一切的人叩首求饶。
此后,再没有人唤她“娜姬”了。
她是昭美人,成日被繁琐的钗环华服困着,在冰冷的宫墙中,活得像一具不会腐败的尸体。
“……少在这虚张声势!”
出连昭原本不想流淚,毕竟眼泪总会显出人几分软弱。
但不知怎的,清晰的视线变得模糊,最后化成温热的液体滚出了眼眶。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她从住进紫禁城的第一天就在想,她不愿被仇敌所辱,她要自戕。或者直接宰了那个劳什子皇帝,自己能跑就跑,跑不掉的话,死了也值。
她做梦都想像现在这样,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步辇上拉下,把他的生死握在自己手里,就像那段黑暗的时日,他将她亲族的命如草芥般揚去那样。
可是,
可是……
无论自己是输是赢,无论應弈是生是死、死得有多凄惨多难看。
她失去的那些东西、那些人、那些时光……都再也回不来了。
“……”
應天棋看着出连昭脸颊滑落的泪水,不由得愣住。
怎么了?
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哭了?
除了同学间一些必要的交流,應天棋平时很少跟女孩子相处,更见不得女孩子哭。
现在出连昭这眼泪一流,他脑子里准备好的談判词一时全成了乱码,装出来的淡定从容也卡顿一瞬,显出几分茫然无措甚至慌乱。
“你……”
应天棋看着出连昭眼里闪烁的泪光:
“……你别哭啊?”
出连昭不言,只撇过头去,悄无声息地擦掉了自己眼角的水光。
见状,应天棋还想说什么,下意识朝前探了探身子,身后的紫芸却突然发力,将他的肩膀往回一扳。
于是应天棋感受到了刀刃冰凉的温度,还有肌肤传来的细微的疼。
“你们中原人善使阴谋诡计,我是比不过。我不知道你今日自投罗网意欲何为,也不知你是将计就计还是虚张声势,但就算你一声令下宫外就有锦衣卫冲进来取我性命,我也定会在死前拖你一起下地狱。你说,到时候,是锦衣卫的绣春刀快,还是紫芸的匕首更快?”
出连昭很快整理好了情绪,若不是眼眶还略微湿润,应天棋都要以为她刚才的眼泪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你不敢。”
虽然该说的话还得说,但应天棋的语气比起方才已经不自觉软了很多,收了些刺人心窝子的凌厉:
“因为你知道我手里有证据,一旦暴露,你们南域所剩不多的族人将会被赶尽杀绝,一个活口都难留。所以,你今日是抓我来談判的,不是要杀我,不然,你不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大可以在御花园就动手,捅死我也就是几刀的事。”
出连昭微微扬起下巴:
“你既猜到了,现下又为何坐在这里?”
“因为我也想和你谈谈。”
应天棋不闪不避,直勾勾地盯着出连昭的眼睛。
两个支线任务彼此冲突,若想完成,目前看来只能二選一。
如果要查清郑秉星的案子,必然要揭露妙音阁背后的南域遗民,甚至牵连出连昭。如果要拉拢南域娜姬,那么妙音阁疑案必然要敷衍过去、草草了结。
可是此案与郑府有关,应天棋若一查到底,能借此抓到些能够拿捏郑秉烛的把柄也说不定。
如果这只是单纯的游戏,应天棋一定会选择对主线任务性价比更高的那条。
但现在不是,现在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关系着千百年后的未来。
也就是说,此案过后,南域就真的在各种意义上不存在了,他们将彻底成为历史上的一个传说,再不会有任何东西在历史长河中被后人流传下去。
应天棋还是不适合做一个君王,因为他不够冷血,也不够狠。
他看不得这样一群在夹缝中求生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去,也看不得一例这么有研究价值的民族文化轻易夭折。
郑秉烛的把柄可以再找机会,背景信息也可以慢慢調查,可是南域仅剩的这群人死完了就是真的没了,一丁点也剩不下来。
所以南域这群人,应天棋一定要救。
“你,和我?”出连昭微一挑眉,红唇轻轻扬起:
“让我听听,陛下想和我谈什么?”
“你们很聪明,掌握着京城最热闹的青楼之一,也算是掌握了一个十分强大的信息集散地。而且据我目前观察,里面有部分人的身手相当不错,打探消息、杀人探物,应该都不在话下。”
应天棋顿了顿,再开口时,语调稍沉:
“所以,娜姬殿下,我想和你合作。”
“哦?”出连昭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连语气都带着笑意: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和你合作?你毁我家乡,杀我亲族,应弈,我们应当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是你疯了,还是你当真如此自信倨傲,皇帝当久了奉承的人多了,就觉得只要自己招招手,天底下所有人就该听你号令吗?”
被出连昭嘲讽几句,应天棋依然神色自若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我刚刚说,若非我有意,你现下不可能如此轻松地拿刀抵着我的脖子。就像一年前,若非我有意,别说如今埋伏在京城里的这一支,你们南域,就是一只蚂蚁也活不下来。”
应天棋长长舒了一口气,说出的同样是自己心里疑惑许久的问题:
“若我真的贪恋你的美色,为何在你入宫后从未召幸过你?甚至连与你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不管应弈于此事是怎么想的,也不管应弈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此时此刻,这条论据,都是应天棋今日说服出连昭的最大筹码。
“出连昭,你真正的敌人不是我。”
歪打正着也好,胡扯八道也罢。
到了应天棋嘴里,就得是不容置疑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