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八周目
“这良山好好的, 为何会出现朝苏人?”
得到这坏消息之后,次日清早,应天棋便悄悄跟方南巳上了山, 遥遥往山脚下望了一眼。
果然,山道处聚集的人头密密麻麻,像是一排排的小蚂蚁,且隔一段距离就扎一片营帐, 看这架势,应当来了不少人。
“来拿你的项上人头。”
方南巳靠在一旁, 给他讲了个冷笑话。
“……”
这么显然的事就不必你来告诉我了。
“但这可是京城周边,又不是漠安边境,朝苏人怎么穿过边境走这么大老远聚在一起把我们围在良山?好嚣张。”
“说明这一路有人帮着上下打点,暗度陈仓。你不是早就怀疑京中有人和朝苏勾结?”方南巳提醒道。
“是……可有关那人一直没有线索, 我至今也想不到究竟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应天棋皱眉思索, 却忽听方南巳问起另一事:
“你还记得初次见山青时,他在京郊被人追杀,是因他受人所托, 要往京中带什么东西。”
应天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茬,于是立刻点头:“记得, 怎么了?”
“托他捎物件的是我养的密探,称琼八。在出事之前,琼八一直游走在漠安边境一带,应当是查到些什么重要证据,却不慎暴露行踪,被人灭了口。临死前,他遇见山青, 将所查到的证物和能证明他身份的玉令一道托付了,谁想却托付了个不中用的,玉令被人在路上当了,证物也在京郊被人劫了去,甚至还险些再搭上一条性命。”
方南巳又在叙述时夹带私货冷嘲热讽了。
应天棋听出来了,但没跟他计较,他更在乎另一件事:
“好你个方南巳,密探遍布五湖四海,连这种事都能查?居心何在啊?”
应天棋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那,关于那神秘人的身份,你们查出什么了吗?”
“尚未。线索全断,且已打草惊蛇,再从头查起会很难。但有能耐将手伸到京郊,又有能耐布局多年往中原塞这么多朝苏人,且这么久都没露蛛丝马迹以至于今日被打个措手不及,这一路需要通的关系实在太多太杂,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
“你的意思是……”
应天棋沉思片刻,抬眸看着方南巳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了个名字:
“……应瑀?”
方南巳很轻地扬了下眉,应天棋便知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但等方南巳再次开口,给他的却是一句反问:
“为什么不是太后?”
“她……不大可能。她已经一手遮天了,再和朝苏勾结,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再说了,今日这局面,背后人肯定是许久之前、久到我来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开始落子布局,陈实秋若想杀我,也不过动动手指的事,何须这么麻烦?”
“那为何是应瑀?”
“嘶……其实,是他也说不通。”
应天棋仔细想想,又摇摇头:
“他是王爷,封地在漠安,漠安离朝苏那么近,看起来,他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与朝苏勾结的人不是他都有点说不过去了。但这一切太顺理成章,我反倒不敢信,而且还有别的疑点,比如,如果今日局面是他精心设计,那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解决血裂症的办法呢?”
应天棋想不通这点:
“我们这里可没人听过这病,也不知道它和朝苏的关系,我要是他的话,悄么声在边上猫着,保护好自己不被传染,等到所有人都病倒了再跳出来收割不就行了?他何必为我们解决这一难题?这不多此一举吗。而且……”
“嗯?”
“在我知道的历史里,根本就没有良山这一变故。我觉得或许是我的到来改变了太多事,事情不再按原来的走向进行,让这个隐藏得很好的通敌奸细感受到威胁才提前暴露。这么一说,应瑀又有嫌疑了,可是我再一想,应瑀他根本没有实权,其实也就空有个皇室身份,如果真是他干的,那他身边肯定还有个更厉害的盟友协助他完成这一切,但目前除了咱们和陈实秋两方阵营,旁的还有能做到这些事的人吗?嘶……会不会是其他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人啊?”
“或许。”
如今疑点太多,迷雾重重,的确不好判断。
方南巳直觉应瑀有问题,可应天棋说得也有道理,辩来辩去,不如不辩。
“其实还有件事我很奇怪……”
一个话题结束,应天棋又探头往下瞧了一眼:
“他们就这么围着吗,不打算做点别的?比如上来取我的人头?我以为昨晚就得杀上来呢,谁想这会儿还安安静静的。”
“动静太大。不值得。”
方南巳微一挑眉,语气淡淡。
“……也是,都使出瘟疫这种阴招了,是我的话,就多花点时间,静静等着山头上的人都死完了,再跳出来扛个麻袋捡人头。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抑制病情传播的法子,正好打个时间差,养精蓄锐做做准备,也顺道清一清内鬼。”
“嗯?”
“行宫里面有朝苏人的内应,这是肯定的。如果他们的计划没有顺利进行,那内鬼必然坐不住,一定会想方设法往外传递消息。”应天棋很轻地弯了下眼睛。
瞧他这小表情,方南巳的神情不免也柔软了些:“你想守株待兔?”
“嗯。”应天棋点点头:
“总之,不管有没有可能,在一切水落石出前,应瑀还是先防着些吧。这事别让他察觉。”
“好。知道。”
良山虽离京城不算太远,但是地处偏僻,周遭只有零星几个小村镇,且因落着皇家行宫,附近少有人往来。
因此,朝苏细作带兵围困良山,若再加上有心人刻意封锁消息,这一时半会儿,消息根本传不出去,自然也无法向京中求援。
应天棋试过,让方南巳用南域的鸟雀把戏传信出去,但显然山脚的敌人提前防着这一手,发出去的信,无论是送去哪里,皆无回应。
没办法,他只能将重心放在行宫内。
在应天棋的吩咐下,方南巳暗中派人守住了良山大小各路,只待行宫内应按捺不住有所动作。这般守株待兔,等人抓到了手,威逼利诱也好,严刑逼供也罢,良山这一出毒计是谁想出来的、又是谁与朝苏里应外合,便都有了答案。
仅仅两日,本来高高兴兴的春游变成了又一出生死危局,应天棋好不容易才把禁军调令骗来、为此准备的万全之策也全部作废。
心里装着太多事,应天棋乐不起来,也没心思玩。
左右无事,他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着耳机和应弈下下棋。
“当时我自己跟自己下棋,下个不停,其实也是你察觉自己的情绪能够影响我、能被我感知,所以刻意提醒我发现你的存在,对吧?”
一局结束,收棋子的时候,应天棋突然想起一茬。
“是。其实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但小七聪慧,很快便联想到了这点。”
“嗐,别尬吹……”应天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撑着下巴,瞧着面前的格子棋盘,兴致缺缺:
“这棋下久了也没意思,要一直动脑子,太累人。”
“的确,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宫中时日太长,闲来无趣,也只能以此打发晨光。”
“也是……”应天棋微微叹了口气,言语间,察觉这几日应弈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所以他直接问:
“瞧你这两天好像都不大高兴,是因为应瑀吗?”
“瞒不过小七。”应弈叹了口气,既然提到了这茬,实在忍不住多说一句:
“阿兄他,真的……”
“一切还没有定论,你不要多想。”应天棋安抚道:
“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们会往这个方向怀疑。而且这种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有嫌疑就要防着,否则在紧要关头被吓一跳捅一刀……实在不大值当。一切都只是猜测,你不要多想。”
“不会。这是小七你和方南巳的决定,我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我私心里并不想信这种可能性。其实,这几日……我总会想起儿时与阿兄的往事,我信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应弈和应瑀的关系很好,应天棋自然知道。
于是他点点头,把最后一粒棋子丢进盒子里,而后拍拍手,自己躺去了软榻上,边问:
“可以给我讲讲故事吗?你知不知道,后世可有许多人研究你们兄弟俩的感情,他们为着你俩到底是真情实感还是虚情假意,吵吵了好些年。”
“还有这种事?”
应弈轻笑一声。
他也很久没有过这种可以心平气和与人聊聊往事说说心里话的机会了,再说,应天棋不是旁人,他自然不吝啬与之分享:
“我出生那年,正值朝局动荡时。那是百年难遇的灾年,父皇也病了,几个哥哥明争暗斗,为着一张龙椅争得你死我活。众皇子里,只有我与八兄立在漩涡之外。一是因我们年纪都小,阿兄虽大我十多岁,却终究没到能搅合那些大事的年纪,我就更不必说了。二是因为,我们的出身都不高,是皇子中最不起眼的。
“我的母亲本是尚宫局的女官,至于八兄……我们没有母家撑腰,没有父皇疼爱,即便是皇子,日子也没那么好过。说来,我其实算是八兄带大的。从三岁开始,八兄就带着我一起玩,教我识字、带我摸鱼爬树、赏星赏月……八兄待我很好,我说喜欢的点心,他每日都给我留,我受了欺负,他便带着我去向太子哥哥告状为我讨公道,其实在我心中,他……一直是比父皇还要重要的家人。”
在凉薄皇宫里为数不多的一点亲情、如兄亦如父,从小互相扶持着一起长大,这种感情,应天棋能够理解。
如果他也有这么个哥哥,俩人关系好了这么多年,但突然跳出来一个人说他哥通敌叛国算计他的皇位,那他必然也是不信的。
应天棋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在想该说些什么来安抚一下应弈,便听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而后白小卓进来通传:
“陛下,方大将军求见。”
方南巳?
他这个点过来做什么?
应天棋立刻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让他进来。”
方南巳不请自来,应天棋自然以为是内鬼那事有了眉目,便站起身喜气洋洋地等着,谁想迎进来的方南巳却冷着一张脸。
应天棋太了解方南巳的微表情了,一瞧见他这模样,就知道有坏事。
于是他笑意一顿,问出口时不自觉磕巴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出什么事了?”
方南巳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有些沉,说出的话险些令应天棋晕倒:
“太医院和禁军营,病倒一片。”
“什……”应天棋想过方南巳要说的是坏事,却没想到有这么坏。
他大脑一片空白。
大约是有些不敢信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个猜测,他抿抿唇,犹豫半天才同方南巳确认道:
“是血裂……?”
还没等他说完,方南巳便点了头。
“怎么可能?”应天棋皱起眉,人立刻慌了:
“太医院不是反复确认过那两个患者还没到传染阶段吗?之后也叫人将他们挪去了偏僻处不准人接触,为何这病还是染了人?难不成是先前的病患跑出来了?”
“没有。病患的帐子始终有人远远盯着,他们连营帐都未曾离过半步。”
“那这……”
这才是最可怕的。
应天棋再待不住了:“我去瞧瞧。”
虽说血裂症在前期不会过人,但为保万全,方南巳还是盯着应天棋绑好蒙面布巾、戴好帷帽才让他进营帐区。
这一波病势瞧着要比前面那次凶猛得多,参与春猎的太医和医士几乎全部出动,穿梭在各个营帐间。
应天棋路过那些帐子,听着一声声咳嗽和呻.吟,心下实在着急。
人群来往间,方南巳帮他捉住了何朗生。
其实如今天气还不算热,但何朗生拎着药箱,已是满头大汗。
“微臣参见……”
“免礼免礼。”应天棋甚至没能等何朗生一句话说完,就急着问: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血裂症前期不是不过人吗,最初那两个病患不都已经挪出去了吗?为何还会病倒这么些人?”
“回陛下的话。近日山中天凉,底下人起了一片风寒,多多少少都有些头疼脑热的,太医院便也按这治了,谁知今日下午,有人开始长起红疹来,太医院再瞧,才意识到可能是……忙将所有发热之人都隔了开来确认症状。至于这次的病源……应当是出自太医院。”
何朗生禀报时眉头紧皱着,嗓音也嘶哑,显然已经为此事焦心了许久。
“太医院?”
“是,我们发现情况的第一时间便追查下去,查到最初有症状的是太医院几个小医士,前些日正是他们奉命将病患检查过后转移。但按他们所说,他们是反复确认了病患身上没有裂痕才把他们送去山脚帐子的,可还是……当夜去挪人的小医士一共四个,其他三个都已经隔开来了,还有一个叫小唐的……已经失踪了,尚未找到。”
“失踪?那问题就出在他身上了不是?”应天棋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天,这几个小医士去过哪里、接触过谁,统统查清楚,一个个都隔开观察着,尽早办妥这些,这病症或许还能控制。还有,分出人手全力搜查跑了的那个,先尽快将人找到再说。”
可听见这话,何朗生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了。
应天棋见他这样子,忍不住问:“怎么了?”
谁想这一句话问下去,何朗生竟直接跪了下来,连声音都在颤:
“陛下……这几日行宫出现疫症,虽说此症初期并不会传人,可是为保万一,太医院还是每日往各处分发苍术艾叶用以焚烧驱疫,而分发药材这些事,都是太医院底下的小医士去做的。这两日,那失踪的小医士怕是,怕是……”
何朗生双目紧闭,跪伏在地:
“怕是已将行宫各处都走遍了!”
这话落在应天棋耳里,不亚于阎王催命的号令。
他两眼一黑,步子踉跄一下,险些没晕过去,好在方南巳在侧后扶了他一把,才让他稳住身形。
“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匆匆而来,应瑀左右瞧着军营中人一个个全副武装的模样,面上也不掩愁色:
“我听闻又有人出现了高热红疹的症状?为何?病患不是在身上出现裂痕前就已经送出去了吗?为何……?”
“兄长,你先别急。”
其实应天棋自己还没缓过劲来。
见他来时什么也没戴,应天棋先问旁人取了一块崭新布巾要他蒙住口鼻,之后自己努力整理好心情,同他简单讲了下事情经过。
“真是……胡闹!”
应瑀当年亲眼见过朝苏被血裂症侵袭时是如何的惨痛,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到处都是呼痛的哀嚎,大地都被难民皮肤上流淌的鲜血染成了红色,说一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这么些年过去,应瑀还是偶尔会梦到那年在边境看过的画面,心中怕极,谁想今日,噩梦重新降临,他哪儿还能冷静:
“这病是要命的,他知不知道跑了他一个会害死多少人?!”
“兄长,你先冷静一点。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们只能尽快将人找出来……小卓,你去通知昭妃和顺贵嫔,让她们看好身边人,尽量不要走动。还有你妹妹,让她也在屋里待着,别出门。”
“是!”
白小卓得了吩咐,忙带了几个小太监离开了。
何朗生继续拎着药箱奔走各处,方南巳也已带人去排查小唐这几日接触过的人与物,此地一时只剩了他和应瑀。
应天棋知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再留在这里只会给旁人添乱,正想安抚两句应瑀而后同他一起先回行宫再言其他,开口前,却忽听一个侍卫跑向这里,边跑边喊:
“方大人!方大人呢?!——找到了,人找到了!”
侍卫说,小唐被发现的时候,正躲在行宫附近的灌木丛里瑟瑟发抖。
事实上,他今日天蒙蒙亮时就已经逃了。
前三日,他便已经出现了发热、呼吸困难等症状。
但山中寒意料峭,近日有许多人都染了风寒,头疼脑热的都是寻常事。他原以为自己也是如此,小病小灾倒也不碍事,只自己抓了些药喝下,当寻常风寒治了。
直到他发现自己身上起了红疹。
他是太医院学徒,对病症本就记忆深刻,他立马认出,自己身上这红疹,和前两日他抬走的那两个病患身上出现的一般无二。
意识到这点,小唐陷入了几乎没顶的恐惧中。
这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他也被传染了那可怕的疫病?
按理来说,出现这种高传染性的病症,他应当第一时间上报才对。
可是他怕。
他太怕了。
他怕自己也像那两个病人一样,被人用担架抬去偏僻的、临时搭起的帐子,在里面孤零零地等死。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这不是瘟疫,只是寻常皮肤过敏,一旦被人发现,岂不是也要被一杆子打死白白送了性命?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被抛弃,他还想多活一段时日。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症状愈发严重了。
这也杀掉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身上,红疹密集处,连皮肤都开始开裂。
裂痕流出来的血染红了衣裳,他便躲着旁人用纱布将伤口包好,然后换上干净衣服,假装自己是个无病无灾的正常人。
他呼吸困难,连喝一口水也要很努力才能咽下,可即便浑身无力,他也要强撑着跑在行宫各处去做事。
他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旁人就会发现他病了。
他会被抛弃的。
直到今日一早,小唐发现自己的红疹长到了脸上。
他终于瞒不下去了,于是自己跑了出去,跑到山脚下,找了个灌木丛躲起来。
“……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开我吧!我会离开的,我会离得远远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小唐的哭嚎凄惨,他像一只破麻袋一般被两个全副武装的男子拖拽着。
应天棋原本应该离开的,但看见那画面,还是不忍地顿了下脚步。
应瑀便在旁问:“陛下,要如何处置?”
应天棋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都这样了……还能如何处置呢?”
其实不必他说,负责此事的锦衣卫已经下了令,一点不避人:
“快点的,把人拖下去装箱子里烧了,都小心点,别见着血!”
小唐听见这话,忽地哀嚎一声:
“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啊!!!——”
帷帽下,应天棋将这痛呼听在耳里,皱眉垂下了眼。
他缓缓蜷起手指,不再去看:
“兄长,走吧……”
应瑀闻言,也没说什么,只同他一起朝行宫方向而去。
谁知那边的小唐却瞥见了他二人的身形,见他们穿着打扮皆不寻常,一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大人!二位大人!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只是不想死而已……我没想害人啊大人!你们放了我吧!!”
小唐的声音喊至嘶哑,字字泣血:
“我真的不想死啊!我师父说我很有天赋的,再学两年便可升吏目,总有一天能当上御医的!!求你们放过我吧大人,我只是想活啊!!!”
小唐哭号着,可从始至终,过路那么多人,都没人多看他一眼,他们个个快步离去,避他如蛇虫鼠蚁。
是他喊得还不够大声,所以才没被贵人听到吗?
为什么,为什么呢?他们都把他当成什么妖魔鬼怪,唯恐避他不及,连触碰他都要带上好几层手套和蒙面。
可他也是个人啊。
那一刻,对命运的不甘和对活命的渴望让小唐生出了最后再为自己搏一把的勇气。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挣开身边人的手,他知道他们怕什么,所以一把拽下了他们蒙面的布巾!
原本制着他的那两个男人惊呼一声,下意识撤步远离了他。
而小唐抓住机会,踉跄着起身奔向那两位或许开一下口就能救他于水火的贵人。
“大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所有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或尖叫着转头就跑,或呆呆地立在原地。
而应天棋闻声,转头看了一眼,见方才还被制着的小唐竟已挣脱了旁人掌控朝他冲来。
应天棋一愣。
按理来说,有人这样冲撞皇爷,身边护卫是断断不可能容人近前的。
但此时此刻,谁都知道小唐得了什么病,谁都知道这病有多可怕,也因此,或是没能反应过来,或是在犹豫,或是不想触碰这必然的死亡,一时竟没人能冲上去拦住他。
几乎在几个眨眼的功夫,小唐就已从远处奔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秒,小唐就会跪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衣袍继续哭着恳求他。
应天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该跑的。
可是一切好像都晚了。
小唐遍布红疹的面容越来越近,那一刻仿佛也被拉得无限漫长。
直到下一秒,应天棋眼前闪过了一道身影。
应瑀从他身侧冲了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拦住了小唐。
“愣着干什么,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护驾?!!”
应瑀一边喊着,一边将小唐往远推搡去。
应天棋看得很清楚。
小唐一边尖叫哭嚎一边被迫远离,而在表情狰狞时,他的脸颊有数道裂痕缓缓蔓延,伤口的血混着眼泪一同流下。
那一刻,不知道是谁的情绪。
应天棋看着应瑀的背影,喉咙和心脏皆痛如刀割: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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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什么新人物了,大家可以投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