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七周目
这点异样或许只有两个人知道。
因为一个没说, 而另一个没问。
“……”
赵霜凝好像盯着那手书看了很久很久,又或许是应天棋一直观察着她细微的反应,所以显得这段时间格外漫长。
最终赵霜凝放下那几张纸页, 勉强朝紫芸打了几个手势。
“她问,这些信的主人是谁?”
应天棋不懂手语,但他想职位和人名应当是不容易用手势表达的。
因此他找了张白纸,提笔在其上写了几个字。
[錦衣衛指揮使 淩溯]
之后, 应天棋注意到赵霜凝垂眸沉默了片刻。
等她再抬眼,将想说的话告知紫芸, 紫芸很轻地皱了下眉,双手抱臂:
“你要让她代这人写什么?写在纸上交给她,她会帮你临摹字迹。”
应天棋点点头,这便另找一张纸, 提笔迅速写下几行字。
应天棋一直在想, 有关凌溯的真实身份,自己究竟该不该如实告知赵霜凝。
说与不说好像都很残忍,只是一个残忍在痛苦, 一个残忍在无知。
应天棋做不了这个决定,所以思索再三,在心里做了下一步计划后, 他也将此事放在计划里,顺水推舟。
赵霜凝会模仿字迹,那也一定会辨认字迹。
与凌溯做了数年亲密夫妻,凌溯可能会在旁的事上隐瞒欺骗,但不大可能专门修饰字迹做到如此周全。
如果赵霜凝足够聪明细心,那等她看到与自家夫君“朔郎”字迹一模一样的凌溯,应当就能将事情猜个大概。
有些事情, 点到为止,最佳。
赵霜凝低头替应天棋拟着信件,先写徐婉宁,再写凌溯。
待第二封信落了款,她的笔尖于“凌溯”二字旁顿了许久,一直等笔尖滴下一滴墨水在白纸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又有些抱歉的样子。
“无碍。”
应天棋冲她笑笑,抬手接过那封信,大致扫过一眼确认无误,便将它们折好,分别放进了一早准备好的信封中。
做完这些,他同徐婉卿告辞,转身欲走,可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应天棋回头看向赵霜凝,便见赵霜凝脸色有些白,神色少许着急,抬手不停地朝他比划着手势。
应天棋看着她,不懂,便将目光挪向了一旁的紫芸。
紫芸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道:
“她想问……这些信的主人,也就是凌溯,如今在何处?”
“……”
她会问这个问题,其实在应天棋的意料之中。
应天棋垂眸想了想,最终还是冲她很轻地扬了扬唇角,是个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有些残忍:
“他死了。”
应天棋从赵霜凝瞳中捕捉到一瞬明显的颤抖。
应天棋原本还想和赵霜凝说点什么,但又想起,无论他说什么,赵霜凝都听不到,而用手势转述,终也达不到语言原本的情绪和意义。
于是他只又冲赵霜凝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应天棋不太忍心再回头去看赵霜凝的表情。
所以,出了房间后,他深深地舒了口气。
方南巳在旁边观看了全程,见状,他微一挑眉,问应天棋:
“怎么不直接告诉她?”
“那也太残忍了吧?”应天棋皱皱眉。
“你这样就不残忍?”
“多少温和一点吧……”
应天棋叹了口气:
“给她种个怀疑的种子,但不彻底判决死刑,把战线拉长,让她在未来的日子里带着些侥幸一点点接受这件事,如何呢?”
方南巳评价得毫不留情:
“磨磨蹭蹭。”
“就你不磨蹭!你最利索!”
应天棋翻了个白眼,从怀中取出方才那两封信,从中挑出凌溯那封,然后伸手戳戳方南巳:
“你帮我吧苏言叫来。”
“作甚?”方南巳瞥他一眼。
“你叫来嘛。”
于是方南巳有点不耐烦地抬手吹了一记哨音,片刻,苏言如召唤兽般从墙头冒出,然后跃下:
“陛下,大人,有何吩咐?”
“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能按他们锦衣卫密信的方式,将这封信交到郑秉烛手上。别让郑秉烛起疑。”
“是。”苏言一句也不多问,接过信便退下了。
他走后,方南巳轻嗤一声:
“这是我的人,陛下用着可还顺手?”
“那是自然,苏言又机灵身手又好,帮了我不少忙。”应天棋随口答。
“比之陛下的‘阿青’呢?”
“……?”
“锦衣卫的信,为何不让锦衣卫去送?陛下不是很看重他?”
“方南巳你真的病很重。”
应天棋真是受不了了,被方南巳念叨的角色从长阳宫出连昭拓展到山青再拓展到徐婉卿……
这些人到底哪儿招惹他了?
“什么?”
“小心眼!吃醋精!”应天棋叹了口气:
“对我都这样,那以后你媳妇出门买菜跟卖菜小哥多说一句话,你还不得从白天念叨到黑夜?真为她感到担忧,这么令人窒息的爱情……”
说着,应天棋夸张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回宫去了,还有事要做。这边劳你看着点。回见!”
应天棋的落地点在凌松居,现在所在的竹园已经离开传送点范围了,他自然不必再考虑什么落地点,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回了宫中。
好巧不巧,他回去时,宫里那位替身正准备吃午餐,因此他刚一落地便接管了筷子,对着一桌好菜大快朵颐。
“对了,”先将几个喜欢的菜尝个遍,应天棋瞧瞧身边的白小卓:
“昭妃这两天情况如何了?”
虽说应天棋这次离开不到三日,但出连昭那边还病着,他实在不放心。
白小卓立刻道:
“回陛下,昭妃娘娘有所好转,这两日已经开始待客了。”
待客……
应天棋微一挑眉:
“太后关心过么?”
“这是自然。太后身边的月缺亲自去探望了昭妃娘娘,还赐了一对和田玉如意呢。”
听见这话,应天棋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白小卓。
可以啊,这种事都知道,心够细的。
应天棋莫名生出些欣慰来。
他感觉他的小卓真是长大了,聪明了,心细了,也稳重了。
“行,知道了。”应天棋应天棋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一会儿你去跟内务府说一声,今夜,我去翠微宫。”
翠微宫,徐昭仪?
没记错的话,陛下这还是第一次去昭妃以外的妃嫔处过夜。
白小卓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低头应是。
于是等入了夜,应天棋摆驾去了翠微宫。
这是他第一次去这座宫殿,意外地发现其位置十分偏僻,几乎到了后宫的边角,地方又小,根本不像个正经昭仪的住处。
应天棋坐着摇摇晃晃的步辇,边打量翠微宫的景象。
徐婉卿此刻正在宫殿门口接驾,待他到了,她领着众宫人同他道了句“万岁”。
“起来吧。”
应天棋从步辇上下来,垂眼看向宫中的小园。
的确如白小荷所说,这里种着大片大片的花,只是冬日刚刚过去,花也未醒,这传闻中的米苏尔达,应天棋一时半刻还无法亲眼瞧见。
不过他也没多在意,只默默收回目光,同徐婉卿一起进了殿里。
徐婉卿为他备了些糕点,但应天棋来前用过晚膳了,也怕这女子给自己下毒,便没碰这些吃食,连茶水也未沾。
他只同徐婉卿一起坐在暖融融的内殿中,看着她弯唇笑了笑:
“昭仪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吧,如今住处与你的位分并不相配,住得不舒服,怎么不开口同朕说?”
“多谢陛下关心。”徐婉卿说话的语调让人听了很舒服,像是二月的春风,温柔轻缓:
“臣妾没有不舒服,翠微宫虽小,却很是温馨雅致,臣妾很喜欢。”
“是吗?你总是这样不争不抢,朕总怕你委屈了自己。”
应天棋轻轻叹了口气:
“你同蝉蝉关系亲密,以前她在时你还能与她作伴,如今她走了,你也孤单起来。方才你园子里的花有些眼熟……那是什么花?”
“回陛下。”徐婉卿垂眸答:
“是米苏尔达,从坤宁宫移种来的,当时臣妾请了您的准许,怕是过去太久,陛下忘了。”
“哦……有点印象。”应天棋点点头:
“你心细,总是最在乎她。”
“臣妾与皇后娘娘自小一起长大,她……是我唯一的好友。”
“是吗?”
应天棋很轻地扬了下眉。
再开口时,他声音沉了些:
“那你为什么要害她呢?”
徐婉卿闻言一愣。
她似乎没想到应天棋会突然说起这个,有些诧异地抬眸。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直视面前的年轻帝王。
“陛下……在说什么,臣妾怎么听不懂?”
“米苏尔达的香气,加上一点云姜,再加上一味麻黄……这难道不是令李江铃病逝,令出连昭病重的手段吗?怎么,昭仪觉得陌生?”
“……”
徐婉卿张了张口,没有答话。
应天棋也不介意跟她说得再明白些:
“李江铃的事,如今已无从查起。可是出连昭……你曾于乞巧节送过她一只亲手制作的香囊,香囊里存着米苏尔达的花瓣和花粉,这一点,你总无从抵赖。”
应天棋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残忍。
“陛下,在陛下心里,臣妾是如此恶毒之人吗……?”
徐婉卿皱皱眉,垂下眸子:
“陛下的意思是,我用米苏尔达下毒,谋害昭妃娘娘?可米苏尔达的香味无毒,否则臣妾这一园子的花,到了春夏香气满溢,臣妾如何活得下去?请陛下明鉴,臣妾从无害人之心……再者说,臣妾也没有谋害昭妃娘娘的理由。”
这的确也是令应天棋疑惑之处——
理由,徐婉卿要出连昭去死的理由。
她存在感很低,不争不抢,人淡如菊,说为了名利?不像。说为了争宠?也不像。
所以应天棋一直很放心她,在他心里,性子张扬喜欢蹦跶的顺贵嫔姚阿楠,嫌疑要比她大得多得多。
并且徐婉卿说得也在情在理。她是李江铃的好友,移种爱花怀念亡友无可厚非,这花很香,做成香囊送人也完全没有问题。
毕竟这算是个连环套,而她占的是其中最基础的那一环,如果无法证明她亲手下了云姜,那要说她无心成了其中推手也没问题。应天棋想来想去也没找见能把她捶死的证据和动机。
直到他得知徐婉卿还有个妹妹。
就像是搭上了最关键的锁扣,一切变得清晰、顺理成章。
他从怀里拿出托赵霜凝写的那封信:
“是为了她吧?”
说着,他将信推向徐婉卿。
徐婉卿微微一愣,抬手接过,拆开信封的动作略略有些慌张。
待展开信纸,她扫视纸上字迹,面色微变。
这封信,应天棋也看过,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妹妹同姐姐分享的日常小事,俗称家书。
显然,让徐婉卿脸色不好的也并不是信的内容,而是带给她这封信的人。
她艰难地将视线从纸上挪开,看向对面的应天棋:
“陛下,为何会……?”
“朕为何会有你妹妹写给你的信?朕拿住了你妹妹,或者朕截下了信件,你觉得是哪一种?”
应天棋问出了她的疑惑,然后给了她答案:
“很遗憾,都不是。这封信是我看着它主人写下的,但写下它的并不是你妹妹徐婉宁。”
说着,应天棋顿了顿:
“他们是怎么告诉你的?说他们救了你的妹妹,只要你乖乖听话配合,你的妹妹就能平安顺遂,你隔上一段时间,还能收到妹妹的来信?那‘他们’是谁,太后,还是郑秉烛?”
应天棋猜测道:
“现在不愿意告诉我、继续嘴硬也没关系。可你还不知道他们骗了你。你收到的所有信,都不是你妹妹写的,而你写的信,其实一封也没到你妹妹手上。”
说着,应天棋又从袖中掏出那些略微泛黄的信纸,那都是徐婉卿这些年写给徐婉宁的关心和思念:
“和你通信的人是凌溯的妻子,她很会模仿笔迹,你这些年也的确没有察觉。至于你的妹妹……”
应天棋皱皱眉,还是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太过残忍。
但没办法,这是诛心必要的一环。
于是他闭了闭眼睛,按照预设,缓缓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闻数月前郑秉烛幼弟郑秉星被刺一案?其实郑秉星的死,是因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虐杀了妙音阁一名乐女,而那位乐女……”
“不可能!”
徐婉卿脸色苍白地打断了应天棋的话。
但应天棋并没有如她所愿。
他又从怀中取出两物,是从续芳那里拿来的、徐婉宁的身契和身份记档。
同时,他将话说到完整:
“那位乐女化名婉娘,本名徐婉宁,是前户部侍郎徐纯家的……四小姐。
“徐婉卿,那才是你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