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七周目
是夜。
慈宁宫。
屏风后传来咿咿呀呀的江南唱曲, 女子低柔的嗓音配着琵琶弦音,显得气氛格外安逸。
陈实秋靠在郑秉烛怀中睡着,长发垂下, 叠着身上轻薄的绯色细纱,层层叠叠垂落,轻轻躺在地上,开出大片大片金线绣成的牡丹花。
郑秉烛指间亦夹着一朵牡丹, 他动作轻缓地转着那花朵,时不时送到鼻底, 轻嗅一下。
天色将亮,正是一日中最黑暗的时刻。
郑秉烛用指背轻轻抚过柔软的纱,沿着它,滑到女人细腻的腕部。
上面只戴着一只清透的玉镯, 镯子被人的体温烘得温热。
片刻, 陈实秋皱皱眉,似从梦境中挣扎着醒转。
郑秉烛垂眸看着她,轻声问:
“醒了?”
陈实秋懒懒地应了一声, 嗓音有些哑,远不似平日那般凌厉:
“……我梦到你了,阿烛。”
“哦?”郑秉烛尾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愉悦:
“梦到我什么?”
陈实秋靠在郑秉烛怀里, 似是在回忆,微微眯起眼睛,语速很轻很慢:
“梦到你站在初春的墙角下,头顶梅花树上的积雪融成水滴落下,带着梅香的水砸在你的发顶,不知是惊吓还是被寒意所染,你缩了缩脖子。”
郑秉烛安静地、认真地听着陈实秋的描述, 自己构思出一副与之相符的画面:
“你喜欢梅花?”
陈实秋似微微一愣,有那么一瞬的出神。
“嗯。”
片刻,她轻笑一声,抬手整了整颊边略显凌乱的发丝,话锋一转: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不急。”
郑秉烛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又落下一吻:
“怎么不戴我送你的镯子?金比玉更衬你。”
“重。”陈实秋抬手看看腕上透光的玉镯:
“再说,金雕成的牡丹花,也只能求个形似。可形似又有什么意思,它没有生命,也没有香味,只是相似的躯壳。园里又不是没有真的牡丹,把它戴在手上,没有意义。”
郑秉烛听见她的话,轻笑一声:“戴个首饰也要意义?”
“自然。”
“那……这有什么意义?”
说着,郑秉烛顺着陈实秋的手腕抚到她的手指,用指腹蹭蹭她食指那只木质指环:
“瞧你戴了好些年了,从不离手……很重要吗?”
他捏着那指环,轻轻转了一圈: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陈实秋没有答话。
只像是不带情绪地笑了一声,将手从郑秉烛手中抽了回来,自己坐起身,再次道:
“天要亮了,回去吧。”
“怎么急着赶我走?”
郑秉烛拉住她绯色的纱衣袖摆,用的力气稍微有些大,衣领自她肩膀滑落:
“何时,何时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话音一顿,可能是郑秉烛无法为他们的关系找见一个准确且体面的词来形容。
“只要我还当着这太后娘娘,我们就只能这样。你也不想在史书里落个难听的名头吧?”
陈实秋的语调冷漠得有些残酷。
“你还在乎这些?”郑秉烛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只又贴了上去:
“一定要做这万人之上的太后吗?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里,实在无趣。不如我们想办法脱身,去看塞北的大漠,去看江南的桃花……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飞鸟,不好吗?”
“你都说了,万人之上。为何不做?”
陈实秋抬手将滑落的衣领重新整理至原位。
郑秉烛弯唇笑笑,没再坚持,只道:
“走前,再唤我一声阿烛,可好?我喜欢听你这样唤我。”
于是陈实秋回眸瞥了他一眼,红唇弯起,笑意蛊人:
“不如,留在下次吧。”
郑秉烛在天亮前走出了慈宁宫。
他坐着低调的小轿,等出了宫,又换成普通马车,在京中绕了几个弯,终在太阳升起前回到了瑞鹤园。
是同平常一般无二的一天。
郑秉烛进了暖阁,换下衣裳,边问身边的近侍:
“凌溯那边还没有消息?”
近侍低下头:“回家主,尚未。”
“没用的东西。”郑秉烛冷笑一声:
“可别是回不来了……对了,前些日子让金阁打的那套牡丹金盏,不用继续了。”
“是……那要换成旁的什么吗?”
“……”郑秉烛微微眯起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轻轻摩挲着:
“不如,换成木……”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凛,转头看向窗外:“何人?”
却见窗外鸟类挥着翅膀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郑秉烛微微皱了下眉,抬步靠近窗边,待他一把拉开窗,贴近他身边的不止初春料峭的寒凉,还有一张被折得很小的、轻飘飘的信纸。
郑秉烛止住身边护卫的动作,亲自弯腰捡起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上只写了两个名字——
[陳實秋 甯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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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婉宁,年十八,户部侍郎徐纯家中幺女,四年前徐纯获罪抄家,徐婉宁被连累,入贱籍。”
应天棋坐在妙音阁雅间,皱着眉瞧着手中被续芳费劲翻出来的、徐婉宁的记档。
应天棋几个月前才跟妙音阁这群人打过交道,当时因为演戏需要,他同妙音阁这位鸨母续芳闹得十分难看,以至于现在续芳瞧见他还没个好脸,那脾气,和紫芸一模一样。
不过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她们多少知道当初的事是应天棋设计中的一环,也知是应天棋保下了妙音阁,想来出连昭也跟她们打过招呼,说已与应天棋达成了合作。
自家娜姬的决定她们不愿违拗,所以平时应天棋要做什么事儿、打听什么人,她们也就捏着鼻子帮忙办了。
但间接帮忙和直接见本人还是不大一样的,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应天棋已经偷偷瞥见续芳对自己翻了三个白眼。
但他没吭声,只当不知道。
合上薄薄的档案本,应天棋看了眼身边的方南巳,先来了个无关紧要的前摇:
“哎我有些记不清了……徐纯当初犯了什么事儿来着?”
方南巳垂眸盯着他:“贪污。”
“哦,贪官啊。”
应天棋对这罪名不予评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把重要部门的人安个罪名踹了然后扶自己人上位,这样的案子应天棋不久前才刚见识过一桩。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贪污是重罪啊,这样的情况,家中男丁流放,女眷则要被收入教坊司……可为什么徐婉宁到了妙音阁?”
教坊司和普通的青楼乐坊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体系,简单来说,教坊司属于官方机构,隶属礼部,具有刑罚功能,并且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皇室成员、文武百官。
而普通青楼乐坊属于私营企业,只要有钱,谁都能来取乐消费。
显然,妙音阁属于后者。
这事儿紫芸不大清楚,妙音阁内姑娘们的入驻和脱籍赎身都由续芳来管。
于是续芳皱了皱眉,回忆道:
“徐姑娘性子清冷,沉默寡言,不大与人往来,这些事她没同我们说过。认识她时我们也是刚到京城不久,说实话不太清楚你们京城这什么大大小小的规矩,就没有细问。我只知道她是从京郊沣河边的镇子上来的,走投无路了,小姑娘家也没什么生存的本事,又顶着贱籍,很多事做不了,干什么都不方便,只能到我们这来唱唱曲。”
其实听了续芳的话后,应天棋心里有很多疑惑,但他感觉这种问题问出来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因此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也没出口。
他想了想,只问:
“妙音阁里可有徐姑娘的画像,以及能证明她身份的物件之类的?”
这些东西还是有的,续芳很快找来一张画像,以及徐婉宁本人的身契,交给应天棋。
应天棋把那些收好,同方南巳一起坐马车回了竹园。
这事的疑点太多,实在蹊跷,应天棋靠在马车软垫里唉声叹气,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方南巳。”
“嗯。”
“你了解徐婉卿多少?”
方南巳微一挑眉:
“总不如陛下您了解。”
“什么意思?”
“臣哪敢查陛下的枕边人?”
“哪有枕边人,这段时日我枕边除了你哪儿还有人?”
“数月前,陛下大病那次。”方南巳瞥向应天棋:
“不是徐昭仪辛苦为陛下侍疾一夜?”
“哪……”他不提这话,应天棋真的都要忘了:
“不是方南巳,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接着,他叹了口气:
“我那会儿病得自己是谁在哪儿都不知道,哪个嫔妃侍疾是我能决定的?哎你别扯开话题,我直接问了,当时徐家出事为何徐婉卿没被牵连,是因为她当时已经是我的妃嫔了?”
说罢,应天棋自己算了算时间,觉得不对。
因为徐家出事是四年前,四年前应弈还不到十五岁,李江铃这皇后都是他十六岁娶来的,怎么可能越过皇后先纳妃嫔?再说,当时白小荷也明确告诉过他,徐婉卿是在帝后大婚后封的位分。
听他开始认真提问了,方南巳便也没继续逗他,而是答:
“徐婉卿是李江铃的伴读,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徐家获罪,徐婉卿本也逃不开,但当时还是公主的李江铃求了太后,看在徐婉卿从小进宫陪她一起长大的份上,免了她的株连。”
“哦……”应天棋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那你说,徐婉宁没进教坊司,是不是也跟李江铃有关?”
“不知道。”
也是。
要方南巳连这都知道,那就真有点恐怖了。
应天棋便放下了这件事,一直等马车载着他们摇摇晃晃地回了竹园,刚下车进门,苏言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朝他二人一礼:
“陛下,大人。”
方南巳瞧着他,随口问:“有事?”
苏言这便从怀中摸出几张纸:
“天未亮时,山青曾来过一趟,来寻陛下。但当时陛下已与大人出了门,他便将这些东西交给属下,托属下转交。”
“可以啊,这小山青,动作真利索。”
应天棋心情挺好。
前天半夜交代的任务,这才过了一天就圆满完成了,这效率,没的说。
应天棋展开那几张纸瞧瞧,都是凌溯的私人信件没错。
想了想,他从一沓信件中,挑出几封能够明显看出凌溯锦衣卫指挥使身份的书信,把其他的还给苏言:
“我就要这几页,余下的你替我处理了吧,烧了埋了都可,不留痕迹就行。”
“是。”
应天棋把留下来的几张纸折一折拿到手里,原本是想回主居补个觉的,但还是放弃了,选择先和紫芸一起去西院找赵霜凝。
昨天下午他们震撼得知徐婉卿的妹妹徐婉宁竟就是妙音阁疑案中那位被郑秉星害死的乐女婉娘,惊讶之余本想亲自跟着紫芸去妙音阁求证,但下午至夜半正是妙音阁最热闹的时候。
之前查案时应天棋在妙音阁附近晃悠好几天,已经露过脸了,而易容胡须当着紫芸他们的面使用也不大好解释,便不适合再出现在那人多眼杂的时间段,只等天亮前最安静的时刻,低调地去低调地回。
起得太早,人便容易犯困。
应天棋打了一路哈欠,但还是在进西院前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以他这拜访赵霜凝的频率,已经不像是甲方乙方的正常交流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骚扰了。
但没办法,他是真的很需要。
“我想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好在赵霜凝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又或者是应天棋真的给得太多了,让她不好意思拒绝他附带的其他要求。
“我想请你帮我写两封信。”
应天棋冲她笑笑:
“第一封是写给徐婉卿徐姑娘的,不瞒你说,徐姑娘是我的好友,她前段时日跟我说,她妹妹已经很久没给她写过信了,有些担心妹妹的安危。我一直在替她找婉宁姑娘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消息,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赵姑娘身上。我不知道婉宁姑娘遇见了什么,但我不想徐姑娘为此担心,所以想请你再模仿婉宁姑娘笔迹,写一封信给她。”
这并不是多难的要求,事实上赵霜凝之前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因此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甚至一句都没有多问。
“多谢,至于这第二封信……”
应天棋将手里属于凌溯的那几张信纸交给赵霜凝:
“赵姑娘似乎很会模仿旁人笔迹,所以我想请你按这纸上的字迹,按照我说的内容,帮我拟一封信。”
说这话时,应天棋一直在观察赵霜凝的神色。
赵霜凝从紫芸那里了解到他的要求时,表情还挺正常,但等她展开信纸、仔细查看其上字迹……
应天棋发现她瞳孔有一瞬的轻颤。
捏着信纸的手,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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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续芳姑姑是四周目刀了7的那位
本章说的77与续芳闹得难看的那场对峙在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