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陈恪体贴地为病房内的兄弟二人轻轻拉上房门。
他指尖捻动着黑卡。
既然元博文的哥哥来了, 后续他应该也不用再来医院了。
陈恪对别人的家事并不好奇,不过今天时间太巧,元博文的哥哥找了过来。
这张卡倒是意外之喜。
离开住院楼, 穿过门诊,在连廊处, 他再次遇到了谢闻渊。
他正往住院楼这边来。
“谢医生!”陈恪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带上礼貌微笑, 打了声招呼。
谢闻渊闻声抬眼, 目光划过陈恪的脸庞。察觉到和在急诊时不同,陈恪此时十分轻松。
青年一只手随意插在衣袋里。
口袋处透着一处方方正正的凸起,隐约能辨识出卡片的轮廓。
那东西上面的味道很陌生。
——是其他人类给陈恪的东西。
那东西竟让陈恪十分愉悦。
“你去哪?”谢闻渊停下脚步,开口问。
“回公司。”陈恪笑着回答,“这段时间辛苦您操心了。”
他的语气相较于之前更加放松, 但暗含告别意味,这让谢闻渊蹙起眉头。
“明天来吗?”他问。
“这段时间都不来了。”
谢闻渊突然有些烦躁。
他无法改变青年的认知, 也无法靠近或者留下他。
或许,他应该想一个办法, 接近他。
“那我先走了。”陈恪和谢闻渊告别后, 离开医院。
在路边简单吃了点东西, 随后登上了公交。
熟悉的颠簸让他想到上班的生活, 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离职之前还能不能收到提成?
小游戏还没打完, 陈恪收到了王姐的私聊消息。
[小陈,你的离职可能要推迟了, 现在离职需要给公司一大笔补偿金。附件:《自愿优化补偿协议》]
陈恪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推开公司门,扑面而来的,是比以往更加刺鼻的腥臭,浓烈得令人窒息。
与此相伴的,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
公司的人愈发少了。
陈恪深入公司,看到工位竟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运营部和后勤部区域几近人去楼空,原本繁忙的业务部门也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身影在忙碌。
“小陈。”
王姐从不远处的工位走了过来,她脸上的黑眼圈更重了,整张脸瘦得只剩一层薄皮,紧贴着颧骨,嘴唇干裂泛白,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可陈恪前两天见她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王姐,章总在办公室吗?”
陈恪询问。
“章总一直都在。”王姐板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恪,“小陈,不是我说,你最近除了赵总的那一单以外,还没有开单的,不能因为即将离职就消极怠工呀……”
她的声音絮絮叨叨,声音黏糊糊的,和以前相比,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待会儿公司开全员大会,章总千叮咛万嘱咐所有骨干务必到场。你是咱们的王牌,尤其不能缺席。等开完会再出外勤。”
王姐说着,伸手扣住了陈恪的手腕。
“现如今这么多人走了,正是公司生死存亡的关头!你身为技术骨干,怎么能不上心呢……”
王姐的眼神浑浊,望向陈恪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埋怨。
陈恪垂眸,另一只手的手指松开她的手,说:“放心,按照劳动法,我还有半个月的工作时间。”
两人相接的位置仿佛十分灼热,烫得王姐一下抽回了手。
她望向陈恪,语气莫名:“你自己把握。”
说完,她自顾自地低下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恪脸上的笑意褪去。
“小陈,发什么愣呢?”罗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王姐稍好一些,没有那么憔悴。
“我听王姐说你要离职了?是不是家里有事,还是有其他什么情况?”罗哥一脸关心。
陈恪语气平淡,“暂时不走了,老板说离职要给公司掏赔偿金。”
“啊?”罗哥愣住了,难以置信道,“这太离谱了吧?这不是硬从人口袋里面掏钱吗?听王姐说今天章总有重大事情要宣布,不会就是这个吧?”
他搓了搓手,忧心忡忡道,“我的离职申请也交上去了,老王也交了,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可怎么办?真希望能今天批下来,别掏这个钱。”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会场。
所谓的会场,是楼下一直空置着的一层毛坯房,由于大楼已经无人管理,他们也不用付租金,直接就用了。
张余悄咪咪沿着墙根溜过来,贴到了陈恪身边。
墨镜遮着半张脸,他的装扮奇异,但在周围同事衬托下,这次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张余小声说。
会场里已聚集了不少员工,没有凳子,所有人都站着。很多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显然听到了什么风声。
“各位,安静一下。”王姐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粗哑,即便是在近百名员工的公司里面,也穿透力极强。
陈恪等人站在会场后面,静静看着台上的王姐。
章总从后面绕到了会议台上,穿着的还是那身熟悉的西装。
由于上次的腹泻,章总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看起来有些干瘪,那身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宽大。
“各位,想必大家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们今天要开这场会。”
章总将手压在简易主席台上,支撑着身体。
他环视四周,拉长了语调:“因为——我们公司,即将上市了!”
台下陷入一片死寂,短暂的沉默后,嗡嗡声响了起来。
“是上市不是上坟吗?”
“疯了吧?就咱这小公司,他怎么不上天?”
“上上上,上个锤子班!”
章总仿佛预料到了一切,但他毫不在意,继续开口:“这意味着在座的每一位,只要持有我们平安家政的原始股份,就将成为股东!从此躺着也能拿到分红,享受财富自由!”
这是天大的诱惑。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万一呢?
随着章总的介绍,台下的嗡嗡声渐渐消失,有人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张余兴奋地问:“躺着拿钱?!”
陈恪不觉得这家小破公司真有什么上市的可能性,最大的可能性是老板又开始整幺蛾子了。
“先别急。”陈恪低声说。
“只需付出那么一点点努力,你们就将手持原始股,坐拥金山银山哇……”
章总继续勾画着美好蓝图。
不知是因为这大饼过于香甜,还是封闭空间内的腥臭浓烈,又或是缺乏通风系统导致的缺氧。
总之,台上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台下的员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笑容,只是十分僵硬。
章总清了清嗓子。
“但是!以公司目前的情况,距离上市,还差那么一小步,只缺那么临门一脚!”
员工们用疑惑的眼神望向他。
章总声音猛地拔高,“简单说,我们还缺一笔启动资金。不过!我已经为各位原始股东们,找到了一条光明的捷径!”
“哼哼,他们那些提前离职的,注定与泼天的富贵无缘了。”他隐晦地看了眼陈恪和罗哥。
“为了解决这燃眉之急,现在,有请我们的秘密武器!”
他身后的帷布被拉开,露出临时安装的投影幕布,上面三个血红的大字赫然出现:福报贷!
下面有三个分支:资源贷、工具贷、机会贷。
章总激情四溢,唾沫横飞:“没钱怎么办?!贷款!你们可以用福报贷的债务作为原始资本,直接认购公司原始股份。从此,债就是股,股就是债!债务是起点,股份是终点!”
张余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旋转:“啥意思啊?”
陈恪轻声解释:“意思是用你欠他的钱,去买公司的股份。”
张余:“啊?可我没欠他债……”
“坐工位要交资源贷、干活的工具现在也是工具贷,去外面接活儿同样有机会贷……”
“这些,都是你欠他的钱。”
陈恪声音很冷,开口:“用你打工的骨头熬汤卖钱给他,拿你卖骨头汤的钱买他画的彩票。彩票开奖,无论中不中,他都赚走你的汤钱。如果不中,你手里只有废纸。你的骨头没了,还可能欠他更多的债。”
陈恪冷笑一声:“离职还要把骨头渣子都按斤称价,最后再勒索一笔赔偿。”
张余听得似懂非懂,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贷款、卖身、上班!
“这!就是本公司赐予你们的最大福报!”
随着“福报”二字响起,章总身后的触手都伸了出来。
与此同时,背后的音响里面,响彻着咒语一样的音频:“福报贷、福报贷,背负福报贷,福报滚滚来!”
扑哧!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力气,台下的员工如同被割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地扑倒在地。
他们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惨白。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浓郁了数倍。
张余觉得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球“噗”的一声,瞬间弹射出来!
但他身上的异状此时却无人关注。
“赵铁柱那老王八蛋厨艺不怎么样,弄来的东西效果倒是好。可惜,人是个傻哔。”
章总咂摸着嘴,眼中闪过轻蔑。他抚上还隐隐作痛的腹部,似乎还在回味那天的腹泻。
此刻数条粗壮的章鱼触手,从他的背后伸了出来,在半空中蠕动伸缩。
每根触手上,吸盘长着齿状的倒钩,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的目标也只是想把公司发扬光大而已,我有什么错?你们别怪我!”
老板抬起左手,手腕上戴的却不是表,而是一个红、黄、白相间的圆盘。
此时,圆盘的指针正好指在黄色区域,差一点就到达红色。
这同样也是赵铁柱给他的东西。
“身为一个老板,就是要严于律人宽以律己啊……”
眼底精光一闪,在触手的支撑下,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一只触手卷起身后的密封箱,咣当一声打开。里面堆满了乳白色小药丸。
章总喃喃自语:“吃了就听话了。大家一起让公司上市有什么不好呢?我也只是想上市啊!”
“章总,这是什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在章总身后响起。
“关你p……”章总不耐烦地回答,但话音未落,他倏然一惊,下意识扭头。
陈恪站在他旁边礼貌地笑着,旁边是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的张余。
章总脸上的狰狞僵住了,蠕动的触手也顿在半空,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还没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