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沙漠的景色带着一种荒芜的美。
黄沙铺展至天际, 带着废土的气息,却又在绝望到极致的时候,出现那一抹带着希望的绿, 仿佛精神都受到了一次洗礼。
旅途原本只有三天的时间,但是因为遭遇了意外, 沙船的速度快了不少。
虽然沿途也有遇到污染物,但整个旅行团的氛围却不像之前那么压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队伍里不只有一个觉醒者, 还藏着一位更恐怖的存在。
至于青年身边的男人,一看也不是什么善茬。
总之,安全有保障了。
有了底气就是不一样,虽然一路上遭遇了不少污染物,甚至比之前遇到过的污染物都要强。但总体来说, 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不错。
一路上,他们游览了不少景点。
陈恪几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一样轻松。
喜欢的人就在身边, 也没有工作上的烦恼,更是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 就连能力也更加能够精准控制了。
此时, 陈恪坐在了被修补好大洞的休息室里, 喝着导游调制的特产咖啡。
“环球旅行或许比工作对我更有帮助。”陈恪半开玩笑地对谢闻渊说。
谢闻渊喝了一口咖啡, 眉头一皱, 轻轻地放下了杯子。
“那还去吗?”
陈恪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去。”
陈恪不爱惹麻烦,但也绝不怕麻烦。
谢闻渊还想说什么。
导游这个时候过来, 谢闻渊便没有说话了。
一时间,只有淡淡的干燥的咖啡香气浮现在空气中。
很快,他们到达了本次旅行的目的地。
“在这里简单修整之后,我们就会返回。”
导游的声音不大, 但足够所有人松口气。
即便热爱冒险是他们的天性,但对于生命的渴望却是来自骨子里的本能。
人们追逐飓风和危险,但同样尊重生命和归途。
陈恪和谢闻渊一起下了船,踏上沙地。
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依旧荒凉,但比他们沿途看到的那些景象要好多了。
毕竟是旅行路线,这里的发展和商业化程度还是要比沿途繁华一些。
导游特意走到陈恪身边:“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等到明天一过,咱们就离开这里。”
陈恪点点头,实际上却打算深入沙漠之中。
导游察觉到了陈恪的敷衍,他正要开口,却正好和男人灰绿色的眼眸对上。
那眼神,如同在沙漠中远远瞥见过的戈干湾——深邃而神秘,美丽且冰冷。
这两人,绝对不是觉醒者那么简单!
导游一脸沉重地离开了。
陈恪两人来到了这里的部落。
这里的房子都是泥土糊成的,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现代化的设备和崭新的家具令人意外,甚至村口还有一口全自动化打水的深井。
简直不像是世代隐居在这里的部落。
队伍里有旅客好奇地询问接待者。
负责接待他们那人却白了他一眼,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总而言之就是:生活和赚钱不冲突。
他们可不是封建的原始部落,保留部落的原貌不等于拒绝发展。
游客可以在外面正常拍摄,如果有人想要看当地原本的风土人情的话,他们也可以提供样板间。
不过,得加钱。
陈恪看得啧啧称奇。
果然,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致富经。
陈恪和谢闻渊在这个部落里面逛了一圈。
这里的男人比较少,大部分都是些老人和小孩。
陈恪偏头问他:“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谢闻渊皱眉:“记不清。”
他刚刚有意识的那段时间,人类世界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差不多。
无法区分人类的脸庞,就像人们看蚂蚁,都是一个样子,自然也不会记得自己是否在这里停留过。
陈恪点点头:“这样啊。”
他注意到,部落外围部署了一些污染探测装置,仪器上面的标识是一个倒立的大树。
这部落和苍穹集团居然也有关系。
谢闻渊收敛气息,这些检测仪没有发出警报。
陈恪走近这些仪器时,被巡逻的人驱赶,不让靠近这里。
他也不生气,看了几眼。
这些检测仪几乎围绕着整个部落,一直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星罗棋布。
两人又转了一圈便回去了。
夜晚很快到来,天空中星子明亮。
众人是在部落里面休息的。
即便存在现代化设施,但这里的娱乐方式依旧贫瘠得可怜。
导游特意给陈恪和谢闻渊安排了一个单间。
房间内,明亮的灯光照得这地方亮如白昼。
陈恪关上了窗户,轻轻地搓了搓手。
沙漠的夜晚有些冷,这些屋子并不那么保暖。
谢闻渊就坐在他的身边,闻言,轻轻地环住了他的手。
谢闻渊的手冰凉,但他控制温度,使得和陈恪触碰的部位足够温暖。
陈恪垂眸,看着谢闻渊骨节分明的手包裹着自己,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后悔一起来吗?”
毕竟,这次行程的结局是什么也不一定。
陈恪没有明说,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真的要和我一起面对不确定的结局吗?
谢闻渊抬眸。
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恪的脸上。
青年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动。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
谢闻渊理解,这也不妨碍他认同陈恪的选择。
谢闻渊厌恶被束缚的感觉,陈恪自然也是。
陈恪有权利做出选择,同样也有决心和毅力去执行。
与其默默迷失,不如主动争取,博那一线生机。
谢闻渊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于是也能理解这种属于人类的纠结挣扎。
他不会用虚伪的关怀改变陈恪的决定,更不会说那些无用的空话。
他的选择是身体力行,与陈恪并肩而行。
无论遇到什么,无论未来是什么。
谢闻渊都会陪伴在他的身边。
“任何事情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即便是死亡。
陈恪一怔,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不曾拥有如此浓烈的感情,但当这样的感情摆在他面前的时候,那种被选择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谢闻渊或许沉默,或许存在感不强,但他就像是陈恪的影子,如影随形,无言却重要。
如果不来这里,那么未来几十年,他随时面临失控的风险。
陈恪不希望再一睁眼时,眼前是陌生的地方。
他同样不希望谢闻渊清醒地看着自己迷失。
此行是他的选择。
同样也是谢闻渊的选择。
陈恪一时间有些失语。
正在这时,外面出现了不小的动静。
“滴滴滴滴!”
急促的警报声响起。
两人都对这样的声音不陌生。
打开门,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各种土著语叽里呱啦,旅行团的人更是像没头苍蝇似的跟着乱转。
导游很快跑了过来。
“是寄居蟹,那些东西刚刚袭击了一个人,但来的不止一只!”
“哗!”
部落中央的强光大灯亮起,将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能够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沙子下面游动。鼓起的一个个小包快速移动着,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土著们的声音很大,疯狂向自己身上喷洒某种抑制喷雾,却毫无作用。
这些小沙包一个个破开,袭向了周围的人!
“啊啊啊!”
有旅客被袭击,这些沙蟹直往他耳朵里钻!
黑红色身影一闪而过,那种被啃咬的疼痛感消失了。
那人神色茫然地望向了地面。
一个长了十条腿的管钳正在沙土上快速攀爬着。
他顺着管钳移动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大灯照亮了整片区域,但此时,从灯下站立的那个男人的身上,蔓延出来了大片的漆黑暗影。
整个沙土地面上,仿佛覆盖了一层黑丝绒布料,看不到一丝反光点。
这些暗影仿佛活物一样,甚至蔓延到了沙土的深层。
而刚刚还在疯狂叫嚣的沙蟹,仿佛被沙土地挤出的黑头,一个个蹦了出来。
然后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径直捻灭,化成了比砂砾还要细小的灰尘。
此前那些险些被寄生的旅客和土著,都被一道暗红色的管钳所拯救。
这道黑红色的管钳“叽叽”叫着,动作丝毫不停歇。
眼前奇幻的一幕刷新了众人的认知。
一时间,场上一片死寂,只有警报声响彻天际。
很快,警报声安静了下来。
暗影如同潮水一般迅速褪去,重新回到了男人的脚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光下,不声不响,如同黑暗本身。
土著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们互相对望,而后有人发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嘎噜西!”
紧接着,更多的人爆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嘎噜西!”
谢闻渊走到了陈恪身边,皱眉看着眼前的土著们。
陈恪同样不知道这些人的话有什么含义。
反而是导游一脸恍惚地凑了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眼神在谢闻渊身上打量了一下。
眼前这两个男人的恐怖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一个会发光,一个控制暗影。
如此非人的力量,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觉醒者。
见谢闻渊并不打算回答他的话,导游也不生气。
只是听清楚那些土著嘴里的话的时候,望向谢闻渊的眼神十分复杂。
那些土著动了。
黑压压地涌向谢闻渊和陈恪,看起来十分具有压迫感。
周围的旅行者纷纷闪开。
这些土著们的眼神透露着狂热。
他们来到了谢闻渊和陈恪的身前。
谢闻渊没有什么表示。
一堆普通人还不足以对他产生威胁。
那些土著停下了脚步,紧接着,呼啦啦跪了一地!
不是对着陈恪,而是谢闻渊。
后者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法反应过来。
导游此时开口了:“如果我听得不错的话,他们的话是:神。”
如此具有象征意味的称呼,在科技发展的今天实在是有些突兀。
但这些人眼里狂热的表情不像是作假。
为首的老者,目光先在陈恪身上停留,最终落在谢闻渊脸上。
他的嘴巴吐着听不清的话,导游的词汇量有限,无法翻译。
正在这个时候,队伍里,一个四十多岁的黝黑男人站了起来。皮肤干燥,因为瘦,整个眼球几乎要突出眼眶。
他用生涩的音调翻译着。
“神明力量再次出现之日,这个世界即将迎来最终的结局。”
他的视线落在了谢闻渊的身上:“您是要前往沙漠之心吗?”
陈恪讶异,视线投向导游,导游连忙摆手,示意不是自己透露的行程。
谢闻渊面无表情:“嗯。”
那个男人咧开嘴笑了,轻轻地弯下腰,对着谢闻渊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让我成为您的向导吧?”
这话一出,不仅是陈恪,就连导游也愣住了。
这些土著有多傲慢他是知道的。
他们掌握着沙漠之心的详细地图,就连迪酋的卫星也无法详细捕捉到程度。
他们从来拒绝带外人进入这里,而进入沙漠之心的人,都迷失在了里面。
久而久之,这里已经被所有人打上了非常规情况不可进入的标签。
可现在,这些人主动要带着谢闻渊进去?!
更关键的是,当陈恪和谢闻渊明确拒绝后,那男人依旧执着地跟了上来。
两人离开了,那个人则是跟在了两人的身后。
他们的身后,一群人呼啦啦地散开了。
来到土屋背阴处,陈恪停下了脚步,轻轻扯了扯谢闻渊的袖子。
谢闻渊灰绿色的眼眸瞥向陈恪,带着询问。仿佛在说,这人的话有什么可听的。
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正好有一片阴影,能够挡住他们的身影。
男人见状,面色浮现出了喜意。
他不再迂回,直切主题。
“76年前,我的爷爷曾经见过您。”
一开口,陈恪和谢闻渊都是一顿。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加上音调古怪,他们需要分辨几秒才能理解他话里的含义。
“那天,太阳依旧是这么毒,不过突然,天空中出现了一片黑暗……”
铺天盖地的黑色笼罩下,部落的人都以为灭顶之灾降临了。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这样先进的预警器,部落的人面对污染的时候,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人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这片阴影铺天盖地,几乎笼罩了整个部落。
神奇的是,这片黑暗所过之处,没有一个人受伤。
甚至就连空气中的气息也没有什么变化。
男人的爷爷是当时的酋长,他很快判断出来,这是污染物,但对人类没有恶意。
强大但无情,在尚未开化的部落众人面前,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更让他们敬畏的一点是,暗影出现之前,这片沙漠时不时就会有古怪又强大的污染物出现。
但自那片黑暗出现之后,这片区域的怪物几乎绝迹了。
陈恪微微侧头,用只有谢闻渊能听到的声音问:“是你处理的?”
谢闻渊眉头微动,似乎想起了这件事。
那些低级生物的注视令他厌烦,随手就灭了。
而那些人类,大约是因为太过微不足道,存在感还不如低级污染物,所以才逃过一劫。
陈恪知道后,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
暗影轻轻勾住了青年的拇指,谢闻渊唇角小幅度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人的话还没停下来。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一个旅行者来到了这里,他知道沙漠之心的存在,不顾一切地要冲进去冒险。后来,他也是唯一一个活着从沙漠之心出来的人类。”
陈恪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男人摇摇头:“不清楚,但我知道的是,他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几乎不能走路,是我爷爷救了他,将他抬出去的。”
陈恪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文森。
“出来的时候,他从我爷爷这里知道了您的存在。”男人望向谢闻渊,眼眸中带着敬畏。
所以,文森才知道谢闻渊的存在。
“那个男人为了报答我爷爷的救命之恩,改造了我们部落,您能看到的这些旅游路线以及里面的各种设备都是那个男人送来的。”
陈恪问:“他对你们似乎不错?”
男人的神色有些愤愤。
“那人出去之后不久,就带走了我的爷爷,说要带他去什么乐土养老!但我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
“而且,每年都有一批青壮年被他带走,说是去外面过好日子,也都没了音讯。”
男人的眼神有些悲伤。
陈恪默然,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了解到乐土往事。
“我们期待您的到来很久了,只要您出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男人的声音很快激动了起来,灼热的目光落在了谢闻渊的身上。
谢闻渊始终蹙着眉,对于男人激情的话语没有什么反应。
陈恪却弯了弯眼睛。
“以后不会有人来找你们了,说不定,你们部落里的其他人也能回来呢。”
男人睁大了眼。
果然,只要祂出现,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行人回到了部落。
男人将他们引到了一间更为宽敞明亮的泥屋。
“今晚请在此休息,明天我带你们进入沙漠之心。”
靠近母树会有危险,陈恪拒绝了男人的提议。
男人却激动起来:“请一定要带上我,我会让你们走最短的路!请让我为同族感谢你们。”
他补充了一句:“在危险到来之前,我就会回来的。”
陈恪只能答应下来。
陈恪和谢闻渊在这里简单休息,养精蓄锐。
第二天出门时,部落众人再次围拢过来。
陈恪注意到他们拿出了两个大背包。
男人说:“里面都是为你们准备的物资,水还有些食物。”
陈恪抬手,管钳化作了一只手,拎住了沉重的大背包。
男人脸上浮现出了讶异的神色,但很快,这样的神色就消失了。
既然是祂的眷者,能够驱使污染物也不奇怪。
导游先行带领旅行团返程。
陈恪一行则登上部落的改装沙地车,前往了沙漠之心深处。
临行前,年长的酋长走了过来,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后视镜里,部落的轮廓在热浪中渐渐模糊。
谢闻渊的手轻轻覆上陈恪的手背。
陈恪回神,笑了笑:“怎么了,神明大人?”
谢闻渊指尖一顿,耳廓染上一丝热意。
旁人用何种语言,何种角色称呼他,谢闻渊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青年带着戏谑的称呼,在带来羞耻感的同时,更激起一种隐秘的……兴奋。
所谓神明,那么便是将所有的信仰,乃至于灵魂都奉献出来。
全身心地接纳和无保留地敞开心灵,奉上至高的虔诚。
这种全身心的交付,对于渴求占据青年一切的污染物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看起来刚刚的话谢闻渊很是受用。
陈恪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漫无边际的黄沙:
“大概还需要多久?”
男人,也就是塔里克,神色认真地开着车,目光紧盯着四周的动静。
“还需要一段时间。”
入目之处,依旧是一片黄沙漫天。
没有任何生命痕迹,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区域都要荒凉空旷。
轮胎在地面留下的长长的痕迹,很快就被新的黄沙覆盖。
所谓的沙漠之心,至今仍然没有显露任何独特之处。
至少陈恪现在还没有看到。
车子缓缓地行驶着。
就在某个时候,陈恪感受到了一丝心悸。
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推移,陈恪感觉到冥冥中有种奇特的吸引力,正在召唤他往沙漠更深处前进。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谢闻渊指腹轻轻按在陈恪的腕骨上,烙下一个微凉的吻。
“是母树。”谢闻渊声音低沉:“和我一样。”
“祂同样渴望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