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日头正盛。
天上蓝得几乎没有一片云彩。
月亮小学一早就组织了所有学生拔草。
从月亮小学成立以来, 这里的学生每年都会进行两次这样的活动。
雨季刚过,杂草疯狂滋长,整个校园都是一片绿油油的。
平乐已经五年级了, 他已经在学校拔草了五年。
草长得很茂盛,仿佛知道平乐要拔它, 上面密密麻麻的口器张嘴就要咬下来。
平乐对此早有应对。
戴着粗棉线手套的手迅速地抓住了草的根部,而后猛地一拧, 用力一提, 这棵草就被连根拔起。
而后,地面上一个圆圆的黑黢黢的、拇指粗的洞口显露了出来。
那洞口深不见底,没有一点土被带出来。
洞口边缘的泥土迅速蠕动、隆起,洞口很快合上了,像一个拢起、紧缩的鸡皮疙瘩。
平乐面不改色, 继续埋头苦干。
实在是太热了。
保险公司不知道又升上去了几个太阳,刺眼的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旧布衫。
他的工作场地在偏僻的角落, 紧挨着一栋烂尾多年的教学楼。
但因为月亮市只有甲乙两个工程队,两个工程队一直很忙, 他们学校没多少人, 校舍的修缮自然排不上号。
平乐咽了咽口水。
他有些口渴了。
但还没有到喝水的时间, 喝水是不被允许的。
平乐只能用脖子上那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眼睛里的汗。
热气扭曲了空气, 他感觉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他好像看到了两个大人出现在不远处。
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平乐揉了揉眼睛。
大人怎么会在苗圃区呢?大人不都在林木区吗?
哦, 还有一种可能,那大人是老师或者管理员。
那两人正在往自己的方向走来。
两人身高腿长, 穿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奇怪,不像是普通人。
平乐远远地问:“你们是老师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话。
贾鸣压低了声音:“咋办?咱好像是掉进学校了。”
他说完,摆弄着手里的通讯器。
果不其然, 没有信号了。
即便是针对异空间研发的设备,在这里也彻底失灵了。
他们一行人都是觉醒者里的佼佼者,除了贾鸣——他是因为能力特殊,被特意安排的。
没想到一进来,好像穿过一层毛玻璃似的,就连空气也充满了长时间不流通的那种气息。
一行人再一睁眼就分散了。
他们只来得及给外面发了一个安全到达的信号,之后便彻底断联。
陈恪环顾四周。
无论是近处斑驳的烂尾楼,还是远处低矮的校舍,都像是陈恪见过的,大污染之前的那种,还没发展起来的县城风格。
最近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体。
红砖砌成的围墙上,用暗红色的油漆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字形方方正正,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
他们所在的位置有许多杂草,这些杂草的污染性很强,一口咬在了贾鸣的手环上,他用力一扯,整棵草都被扯断了。
剩下的部分还想冲着陈恪咬来,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而后狠狠一拔。
地面留下一个迅速闭合的、鸡皮疙瘩般的凸起。
那个毛孔的位置蜷缩成了一团,像极了某个不可描述的人体部位。
明明温度很高,但贾鸣却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屁股。
陈恪穿的羽绒服,此时已经脱了下来,而贾鸣身上还揣着装备,只能苦哈哈地装在随身的包上。
两人听到那个小孩的问询。
贾鸣压低声音:“怎么办?要过去吗?”
陈恪:“嗯。”
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平乐看到两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们穿着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时髦服装,就连鞋子也不是老师常穿的那种统一的胶鞋。
难道是林区的管理者吗?
周围半人高的杂草朝着他们涌了过去,但平乐没怎么看他们出手,周围的杂草仿佛就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
草是不能切的,因为这并不能阻断这些草的生长,很快,它们便会继续长出来。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则。
但这两人却丝毫不在意,而那些被切除了以后的杂草,甚至不敢再继续靠近那两人,尤其是个头更高的那个人。
平乐的神色有些紧张起来,他没有见过林木区的成年人,往日里打过最多的交道就是老师了。
但几乎没有老师像眼前这两人这么……他努力地从自己的脑子里面搜刮词语,但奈何他只有小学五年级,词汇量实在有限。
也就是这个空档,两人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平乐仰望着两人,尤其是陈恪,眼神止不住地在他的身上打转。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陈恪微微弯腰,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温和。
“平,平乐。”平乐结结巴巴。
紧张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林木区的其他成年人,当然,也是因为眼前的人长得好看。
他的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料子很好,不像是他们穿的粗布衣服。
陈恪点头:“平乐,你在这里做什么?”
平乐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稳住呼吸:“我在这里除草。”
遇到管理者,最好要顺着他们的规矩来。
这是月亮市众所周知的规则。
“你不怕污染物?”
平乐神色茫然:“污染物是什么?”
陈恪的视线扫过平乐。
这孩子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衣服,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露出一个脚趾的千层底布鞋。
整个人灰扑扑的,嘴唇上还起了皮。
陈恪拿出背包里面的水,递了过去。
“要喝吗?”
平乐结结巴巴,看着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瓶装水,眼神都直了:“可是还没有到除草喝水的时间。”
陈恪的视线扫过他身后整整齐齐堆放着的杂草,轻声开口。
“没到时间,就不能喝水吗?”
平乐用略带懵懂的眼神望着他:“是的呀,老师都是这么说的。”
或许是没有想到管理者这么好说话,平乐的话多了一些。
“就比如到了起床时间就必须起床,到了吃饭时间必须吃一个拳头的米饭和两个拳头的蔬菜,孩子们在苗圃区活动,大人们都在林木区干活,我们要好好学习……”
吃饭、睡觉,就连喝水也要按照某些规则来。
“如果不按照规则来会怎么样?”
平乐笑了,带着天真的残酷:“当然是被管理者带走啦。”
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不就是您的工作吗?”
陈恪沉默。
原来,平乐将自己当成了“管理者”。
见陈恪不说话,平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踌躇着:“要不我先干活?”
如果超时,那就违反了校规。
说着,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就要继续拔草了。
陈恪环顾四周,茂密的草几乎长到了墙根下。
“这一大片都是你要拔的?”
平乐点头。
贾鸣戳了戳陈恪:“要不咱还是走吧,我看这孩子已经魔怔了。”
和污染物打交道,居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仿佛司空见惯了一样。
陈恪:“我们先熟悉这里的规则。”
乐土有一套自己独立的规则,这里的面积看起来很大,周经年一行人不知道在哪,贸然行动不利于后续的工作展开。
“先拔草吧。”
贾鸣不可思议地盯着陈恪。
眼前的小孩还不知道是不是人呢,陈恪说干活就帮人家干活了?!
贾鸣环顾四周,那些杂草冲着他嘶喊着,仿佛对他很感兴趣。
他一抖,还是决定先听陈恪的话。
遇事不决,陈恪力学。
他打了个寒战,认命地蹲下。
平乐起初还拒绝他们帮忙,但见两人似乎真的是干活的,后面也没说什么了。
三人干活速度非常快,没一会这里的草就被扒光了。
放眼望去,黄色的土地上,黑洞洞的小鼓包密密麻麻,让人后背发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呼喊声传来。
“诶!你们是什么人!”
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几名穿着黑色衣服的成年人快步走来。
平乐有些慌乱。
但不是担心陈恪他们,毕竟管理员比老师要厉害。
他担心的是,这块地三人拔草,会不会影响自己的考评,有没有违反校规?
但很快,他放下心来。
校规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陈恪给贾鸣使了个眼色。
后者没反应过来。
不多久,两个戴着大檐帽的男人就跑了过来,他们盯着陈恪,目光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
平乐开口解释:“这两位是林木区——”
“谁问你了,滚一边去!”
那人毫不客气,一把推开平乐。
平乐就这样倒在了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陈恪皱眉。
和平乐不同,这两人身上都有着污染物的气息,看起来像是被污染了的人类,只是还没有完全变成污染物。
他们其中一人,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根伸缩棍,看起来要动手。
陈恪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扫过,又看了眼一脸紧张的平乐,以及不远处的墙上的标语。
终于,在对面动手前开口了。
“我们是教育局的。”
对面两人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陈恪用眼神示意贾鸣。
贾鸣这个时候才反应了过来。
这不正是自己发挥的时刻了吗?!
无形的涟漪从贾鸣身上扩散开来。
他的声音深沉,仿佛带着威严一般:“对,我们是来自教育局。”
那两人的神色有些迷茫,而后,看向贾鸣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原来是教育局的领导。”
他们对于贾鸣的话深信不疑,但望向陈恪的时候,却没有那么客气。
只是,贾鸣的“身份”摆在这里,他们没有办法验证陈恪的真假。
平乐睁大眼。
没想到他们真的是林木区的管理者!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更多人。
一个腆着大肚子、头顶油光锃亮的秃顶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刚刚那两位老师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了尊敬。
“校长,这两位是教育局的管理者。”
陈恪眉头一皱。
这人是个污染物。
中年男人的眼神在陈恪以及贾鸣的身上打量了一圈。
看到贾鸣的时候,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在看到陈恪的时候,他的眼神却十分犀利。
陈恪的影子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校长的眼神死死盯着陈恪:“教育局要来视察,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贾鸣立刻接话:“不是所有通知都会提前告诉你的。”
然而,校长的目光依旧没有放过陈恪,他拖长了音调,质疑道:
“哦?是吗?那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显然,贾鸣的能力只能让他自己的身份得到掩盖。
而校长也是一个有主见的污染物,甚至,他可能就是这个学校的管理者。
贾鸣冷汗从额头上滑落了下来。
这下怎么办?
打肯定是能打过,但陈恪刚刚才为两人制定了不要打草惊蛇的方针,难道这下就前功尽弃了?
一时间,空气陷入了沉默,就连刚刚的那两位老师,面色也有些变化。
空气中弥漫出了一股紧张的氛围。
就是在这样的沉默中,陈恪淡定地开口了。
“接到举报,你校有人严重违反规则。”
他的眼皮抬起,直勾勾地盯着脸色大变的校长。
“作为校长,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贾鸣没想到都到这地步了,陈恪居然敢倒打一耙,直接把矛头甩给了校长?
他很快注意到,校长在频频看向自己。
他反应过来,就算校长不相信陈恪,但自己“教育局”的身份是坐实了的,一旦自己提出要查,对面的校长也跑不了。
贾鸣眉头一皱,板起脸:“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校长这个时候慌了神,哪还顾得上陈恪的身份。
瞬间换上了一副嘴脸。
“哎哟!误会!天大的误会啊领导!我们学校绝对没有违反规则的情况!”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了刚刚爬起身的平乐。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哪胡说八道!”
违反规则的情况非常严重,身为学校管理员,校长深知违反规则的后果。
普通人违反规则会遇到惩罚,而管理员也难辞其咎!
“您可千万不能道听途说啊!”他的声音仿佛字字泣血。
陈恪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是道听途说,是举报。”
青年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危险的气息,和校长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危险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样的危险,似乎只有在比他等级还要高的管理员身上体验过。
这也成功打消了校长的侥幸。
这两人显然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了。
校长的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
“真的没有,绝对没有!不信的话,我可以带您参观,彻查!”
陈恪和贾鸣对视一眼。
贾鸣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他率先迈步,领先了校长半个身子,陈恪紧接着跟在后面。
贾鸣在扮演裁决者之前,应该已经利用自己的能力招摇撞骗很久了。
即便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的那副做派竟然也没有破绽,就连陈恪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咱们月亮市就这一所小学,林木区的领导们高度重视,理事厅那边更是专门拨付经费培养师资……”
校长一边带路,一边小心翼翼地介绍,陈恪则是默默梳理着信息。
月亮市是这座城市的名字,这里有三所学校,小学,中学,大学。
前两者在苗圃区,后者在林木区。
所谓的苗圃区,就是主要为16岁以下的小孩生活的区域,16岁以上,则会进入林木区。
林木区的情况校长没有过多介绍,但可以确定的是,那里同样遵循着自己的一套规则。
从出生到16岁,孩子们的生活会有各种老师统一负责。会在这里接受最优质的教育,像一个全包的寄宿制学校。
而他们每学期都会经历考试,在他们大学毕业之后,则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工作岗位。
如果不违反规则,他们这一辈子都会衣食无忧。
因为从小到大,他们的所有开支都是理事厅拨款。
理事厅,就是城市管理者的区域。
从校长描述的情况来看,人们从出生开始,就不会有饥饿和困苦,这也是这里被称为“乐土”的原因。
而陈恪,也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月亮市”这个名字。
——在“庄生蝴蝶”的幻境中,“他”的“父亲”曾经看过月亮市的报纸。
果然,那幻境也和乐土有着关系。
他们来到教学楼前。拔草的孩子们停下动作,好奇地望向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铃铃——”
一阵响铃之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迅速排成整齐的队伍,走向操场边一个小摊。
小摊支着一个大伞,放着一台冰柜,摊主是一个同样年纪不大的小女孩,脑袋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裙子。
孩子们安静地排队,却没有第一时间领到自己的冰棍,因为那个红裙小女孩会问他们每个人不同的问题。
陈恪离得远,听不见,但看唇形,倒是看出来了几个。
“小明买了2根草莓冰棍和3根香蕉冰棍,花了16元,小安买了2根草莓冰棍和1根香蕉冰棍,花了10元。请问两种冰棍各多少钱?”
陈恪的表情有些古怪。
竟然是数学题。
摊主小孩也是污染物。
这里的污染物似乎都是管理员。
“那是我们的小小管理员小红。”
校长提起他,语气有些骄傲:“每次业绩考评都名列前茅。”
不仅是学生需要考试,管理也需要考评,老师也需要考评,就连校长也需要考评。
正常情况下,“教育局”就是考评校长的人。
当然,现在这个角色由贾鸣扮演。
一个男孩没能立刻答出问题。小红面无表情,“啪”地关上冰柜。
“答错了,没有水喝。”
男孩眼中满是对水的渴望,却不敢争辩,垂头丧气地离开。
“我们小学的升学率这么高,多亏了管理员们的日常的考试。”校长乐呵呵的:“不过就是现在天气太热,渴死的人有点太多了,火葬场那边还联系我们,说超负荷了……”
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能够回答上来所有的问题。
而那些普通的孩子找不到水,则会被生生渴死。
陈恪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校长浑然不觉,领着他们走进空旷的教学楼。
“下午那些孩子就差不多结束了,您二位先休息一下。”
校长指着空荡荡的教学楼说:“没办法,到了每年一度的‘拔草日’了,这点教育局也是知道的。”
贾鸣一脸高深地点头。
而校长的目光则始终放在陈恪的身上。
他还是不相信陈恪的身份。
但显然,当众翻脸不是明智的决定,而且陈恪也并没有做什么违规的事情。
校长离开了。
两人干坐着,没有茶水——因为他们没有去小红那里回答问题。
陈恪垂下指尖。
细细的黑色暗影轻轻卷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没事,还不用你出手。”
谢闻渊这个形态,和真人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简直像是幼年体一样,陈恪忍不住逗弄起来。
见他还有心思逗弄暗影,贾鸣有些着急:“之后怎么办呀?”
陈恪的手指一顿:“我们要去林木区。”
苗圃区除了管理员和职能人员以外,是不允许其他的大人存在的,大概率周经年他们会在林木区。
——文森可能也在。
两人休息了好一会儿,这才听到教学楼里面传来喧哗声。
孩子们除草完了,进入了教学楼。
几分钟后,喧哗就停了下来。
显然,这个点喧哗违反校规。
又过了几分钟,校长擦着额头上的汗走了进来。
“走吧,两位领导。”
两人跟着校长踏入了走廊。
走廊墙壁下半截涂了绿色的油漆,挑高很高,光线却昏暗压抑。
墙面上,有一些名人名言,但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这些名人名言完全没有听过,作者更是一个都不认识。
走廊的脚步声回荡,其中夹杂着老师上课的声音。
应该是自习时间。
就连校长都压低了声音:“现在上英语和数学自习,我们尽量安静一些。”
陈恪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窗望去。学生们的头都低着做作业,只有本子传来的沙沙的声音。
这个学校人不多,一个年级只有四个班。
陈恪走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
校长再次露出了笑容:“您看,我就说,我们学校怎么可能会有违反规则的情况出现呢?”
陈恪没有答话。
他的视线落在了教室后面,最角落的地方。
放垃圾桶的地方,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男生。
他的桌面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信件,全部是用英文写的,而此时的他,正在奋笔疾书。
他的身后,绿色的垃圾桶上,有一个方方的窗口,有源源不断的信件正在从里面被吐出来。
校长注意到了陈恪的目光,望向那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嫌恶。
“这是上次考评失败的管理员李华,每天都在收信和写信。知道不少月亮市之外的消息,本来很有潜力,甚至能够保送到理事厅,但却因为无法对学生下手,不符合考核标准,被打回来了。”
贾鸣问:“只有他一个?”
校长眼带讥讽:“其他考评失败的管理员早就被理事厅清理了,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没有处理他。”
如果文森真的想创造一个真正的乐土,那么眼前“特立独行”,甚至能够保持善意的污染物,不处理也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埋头写信的李华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
他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种目光,就仿佛是看到书上的人物走下来了一样。
他的眼神不像其他管理员那么死板,也不像普通学生那样畏缩。
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学生。
虽然陈恪不知道他的信件里面都有什么内容,但能够肯定的是,这个污染物的确是不同的。
校长似乎觉得这人有些晦气,扭头对贾鸣说:“领导,我们还有学生正在上体育课,我们去看看吧?”
贾鸣看向陈恪,陈恪微微颔首。
一行人来到了操场。
这里的草已经被除干净了,地上黑乎乎的密密麻麻的鸡皮地面有些瘆人,贾鸣强忍着不适,努力适应着。
操场上,学生们正在跑操。
有一个个头比较高,肌肉发达的男生,只穿了一件裤衩,跑得非常快。
其他人都在后面慢慢地跑,就他一个人在前面,领先了所有人。
“大山,我们的操场小小管理员。”校长乐呵呵地,“规矩就是,不能跑得比他快,一旦有人跑得比他快,那就危险了。”
这也是规则。
两人的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枪声。
“是射击场那边。”校长声音有些惊讶:“没想到小强和小芳今天有课。”
看起来又是管理员。
校长找来了一辆小校车,一行人上了车,前往射击场。
上车后,陈恪才意识到这学校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
也是,一座城市只有一所小学,不大才奇怪了。
射击场内,一个班的学生正屏息凝神。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正举着猎枪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学生。
“砰!”
“砰!”
两人一人一枪,你追我赶,陈恪粗略估计了一下,大约打了三五十枪。
两人放下枪,周围的学生开始鼓掌,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小强打了50枪,中了47枪,好厉害!”
“小芳明明打了30枪,中了28枪,她才厉害!”
两拨学生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到底谁更厉害。
而陈恪等人的到来,也让他们的讨论声小了一些。
显然,这个时候,能够出现在操场上的,只有管理员了。
他们停下了讨论,好奇地望向陈恪和贾鸣。
小芳梳着单马尾,此时正仰头看来,眼睛里带着狡黠。
“这位老师,你说我们俩谁更厉害?”
显然,贾鸣身上的人设也骗过了小强和小芳。
这个时候,校长也将视线投向了陈恪:“领导,你说谁更厉害?”
一股隐隐的,明明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被束缚的感觉传来。
陈恪知道,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也是规则。
没有理会校长的问话,也没有看小芳。他径直上前,拿过了小芳手里的猎枪。
抬臂,瞄准,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
一连串枪声压下了争论声。
刚刚还在叽叽喳喳的学生们,此时望向陈恪的目光带着震惊和茫然。
轻微的后坐力震动着青年的手臂,弹壳抛飞,带起的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眼神专注,每一枪的姿势几乎不变。
五十枪,枪枪命中靶心!
他的影子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着,仿佛眼前的一幕对他来说极具吸引力,它触手不受控制地缠绕上青年的脚踝,一遍遍轻轻摩挲着。
周围的人早就傻眼了。
无论是贾鸣还是校长,抑或是周围的小学生。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枚弹壳清脆落地。
青年放下手臂,表情平静开口:
“打了五十枪,中了五十枪。”
“现在,告诉我,谁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