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元旦这天又下了一场雪, 这个慢悠悠的烟火城市有了年味。
叶满在家睡了一天,晚上带着韩奇奇冒着雪去吃手抓羊肉。
这是一家老店,味道很好, 羊肉没有丝毫腥味儿。
他给韩奇奇的小狗碗里放了一块, 自己夹一块塞进嘴里, 就是这时候, 他身边的窗被敲响了。
他咬着骨头转头看, 心脏砰地一跳。
白茫茫的世界里,韩竞穿着黑色羊绒大衣,微微欠身, 隔着玻璃看他,深邃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些微笑意。
叶满站起来,看见了他身后的十来个人。
戚颂、温右、小侯……
他们站在雪里,笑着跟叶满点头, 那就像故事终章时, 各奔东西的故人们因为一个人, 再次相聚,相互一笑,一切烟消云散。
天光渐暗, 西宁的色调是冷青色。
叶满扒着窗看着窗外的冷青, 想要记下这样一幕。
一只大手隔着玻璃轻轻贴上他的手。
雪落在男人的肩头,擦过那英俊的异域的脸上,俊得令人窒息。
餐厅内很暖, 有些吵,窗户隔音,他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叶满忽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幻想出来的,韩竞也是他幻想出来的,他一眨眼,所有人都不见了,都碎成雪花被风吹散了。
与其说他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不如说他还不相信自己会得到幸运。
他紧紧盯着那些人移动的脚步,从窗外,到门口。
餐厅门打开,他们进来了。
韩竞走过来,说:“我们去新疆看了侯俊,看完他们要跟你正式吃顿饭,就都过来了,刘铁有事先回去了。”
叶满呆呆望着他,还没从幻想中醒过神,他抬手,拉了拉韩竞的大衣袖口,确定真伪。
韩竞一愣,干燥温暖的大手顺势紧紧握住他。
叶满低头看看,再仰起头看他,忽然特别灿烂地笑了一下。
韩竞被晃了一下眼,调侃道:“不好意思了?都是自己人。”
小侯热热情情走过来,搭住叶满的肩,笑着说:“都是自己人,不用跟他们客气。”
叶满肩膀有些僵硬,干巴巴笑笑。
那些来自人们的恶意,有些并未宣之于口的,就像刘铁,他是为了钱,并不是对叶满本人感到厌恶,叶满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可已经说出来的,比如小侯,明确不喜欢他,他没办法不在意,只能尽量减少接触。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韩竞的朋友们,他能感觉到韩竞非常随意,这已经说明这些人对韩竞的不一般。
或许刘铁在那个国道边的小旅馆遇见的就是他们,穿着黑衣,裹着风雪,高大而神秘,少言寡语。
他们从叶满的想象中出现在眼前,没有神秘与寡言。他们大多比韩竞年纪大,四十来岁了,对他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又像一个个长辈那样温和宽容。
他们对叶满非常好。
非常非常好。
给他点很多菜,温和地询问他的旅程,问他的喜好,照顾他的心情,无论叶满说什么,他们都笑着认真地听,绝不打断。
这不只是因为叶满找到了那条蛇,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非常好的人。
假如啊,叶满再早生几年,或者韩竞真的把他从家门口拐走,说不定他也可以跟他们一起生活。
他幻想着,自己有这样的兄长和朋友,在他们这样的善意里长大。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啊,叶满已经长大了,零零碎碎长大了。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这个烟火气十足的缓慢城市,多民族碰撞的风俗与味道将一扇扇窗点亮。
桌上的人都喝醉了,叶满也是,趴在桌上转酒杯,眼睛都是眩晕的。
晕着晕着,他又听有人对他说:“小叶,谢谢你。”
“不要反复和我道谢啦,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做不了大事的,能找到他和我关系不大的。”
“我、我是个废……他说不可以对自己说坏话……”
韩竞扶住他的手,低低说:“小满,还认识我是谁吗?”
叶满摇摇头,说:“不认识。”
韩竞:“我是你的家人。”
叶满抬起眸子,泪眼婆娑。
一桌的人安静地看他,把他破碎的、痛苦的一切都看着。
“我是你的家人。”韩竞放缓语速,又说了一遍。
叶满很冷静:“我的家人不会对我这么好的,也不会这么好好说话。”
韩竞心一酸,扶着他的手都抖了一下。
“我们是家人,我只是刚刚找到你。”韩竞说。
他握着叶满的手,拉近自己,放在自己的鼻梁上:“记不记得?有人说过我们的鼻子很像,耳朵也很像。”
叶满不说话。
戚颂和叶满接触过,他知道叶满的一些事,有的人生动荡不安,有的看似顺遂却布满荆棘,谁也没法说谁过得更好。
叶满的成长经历一般人受不了,可他厉害在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依然善良,依然勇敢。如果经历重重打压他仍有这样的品质,那就是他的天赋了。
他天生坚韧,天生就会爱人。过去他觉得不会爱,只是因为他汹涌的爱没有承载的地方。
“我也是你的家人,还认得我吗?我是戚颂。”
叶满看过去。
浓眉大眼的高合祥也说:“我也是,你叫过我一声哥,以后就是我的家里人。”
“哈哈,我也是。”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叶满只觉得在店里说着说着话,他就趴在韩竞的背上,走在了西宁的街上。
“奇奇,奇奇……”叶满喃喃地重复。
“跟着呢。”韩竞停步,微微弯腰让他向下看,小狗正欢快地跟在他们身边,小小脚印踩在刚刚下了薄薄一层还无人踏足的雪地上,一步一个小梅花。
叶满放心下来,眸子又变得茫然呆滞。
“在想什么?”韩竞问。
雪轻轻落在叶满的肩上和发上,眉梢也是雪。
“在想,以后都不要跟你分开了。”他紧紧抱住韩竞的脖子,说:“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想你想到……我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人。”
韩竞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我也很想你。”
“前段时间……我的状态很焦虑,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给你一点支撑的,可去了才知道自己扛不住重压,太容易敏感神经质。我本以为能坚持和你面对那些,但这份压力传染给了你、也分散了你的注意。对不起,我就像病毒一样,让你更累……”叶满愧疚地解释道,这也是他这些天不敢主动面对韩竞的部分,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韩竞:“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在给我铺路,给我精神支撑,不要道歉。”
韩竞知道那段时间叶满常常心疼他到神经敏感,他皱皱眉叶满都要惊慌失措半天,他也知道,叶满会在避开他的时候焦虑到干呕,他太过在乎自己了。
他轻轻说:“以后没事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痊愈。”
叶满“嗯”了声。
韩竞认真说:“你不是病毒,你是我的家人。”
话音刚落,他的唇角忽然被吻住。
于是他就不再继续说,偏头,张开嘴和他接吻。
满天的白雪里,他们就那样静静吻着,风也停了,雪直直坠落。
落后几步的小侯停住,下意识想挪开眼,却又觉得眼前的一幕太过美好。
他忍不住拍了张照片。
在拉萨初见叶满,那个深夜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宛如丧家犬的青年,他不会想到他会帮自己找到杀害哥哥的那条毒蛇。
那时候的叶满和现在的叶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满到家就睡着了,可韩竞还是把他放进了浴缸。
明天叶满醒过来,如果看到自己没洗澡就上床,就算睡得再好也会折扣一半。
和叶满相处这么久,他好像明白了叶满的洁癖并不是对一切脏污都不允许,而是他内心判定哪些东西脏,即使那东西再干净他也觉得脏,他接触了,自己就会被污染,床这个地方对叶满很特殊,他必须要“无菌”躺上去才能放松。
这一路上,他慢慢开始对韩竞所存在的地方脱敏,换句话说,韩竞是干净的,韩竞所在的床是干净的,他能接受,他也能接受韩竞上自己的床。
但是,这都有一个前提,上床前必须做清洁,即使很简单的清洁也可以,这样可以骗过叶满的大脑,让他认为环境是干净的。
叶满睡得很熟,脑袋轻轻歪在他的颈窝,柔软的卷毛儿有着清新的洗发水味儿,其实叶满总是很干净,哪里都干净。
韩竞偏头,在他的发间轻轻嗅着,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在四川,那条毒蛇已经认罪后,他见他的最后一面。
隔着玻璃,那个人带着锃亮的手铐,就像两只锁,狠狠卡在蛇头上。
他仍恶意地盯着韩竞,昂着头,好像在为自己所做的事骄傲着。
——
老婆,他说,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他活着的,以后我也注定了为他活着。
小时候我确实是那样的,我想杀了他,我为这样的目标活着。
后来就不了,我看过了这个世界,有了朋友,心里不止有仇恨了,多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时间在变,我的个性也在变,我慢慢疗愈自己,踏实地站在这世上,所以我有幸遇到了你。
侯俊走了,我想替他去死,可没用,替不了,一命替不了一命。
如果位置互换,我同样能为了他豁出命,但有一个人还活着,就得走下去,不能带着恨走,得带着好的东西走下去。
他说错了,我为了侯俊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但绝对不是为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直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但现在开始,我得跟你一起修行才行。
我想一起担着你的命运,也想你能担着我的,从你把我从水里救起来开始,你就担了我的命运,我把你从楼顶拽住,我就担了你的命。
我们早就分不开了,是两根藤缠在一起了,一起生一起死。
——
“哥,你能等一个人等这么久吗?”
“我不知道。”
“韩竞,别离开。”
“我哪也不去。”
“嗳嗳,韩竞,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啊?”
“我爱你,韩竞。”
“叶满和韩竞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现在他确定了,自己能等叶满,等一辈子。
小满比他小九岁,他得护着他,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走下面的路。
他一路陪着小满,小满也一路陪伴他,帮他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韩竞难以想象不稳定的小满自己一个人去取证追寻线索的情形。他又想起那天还未启航的渡口边,小满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其实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勇敢,他很少说话,但说过的话,自己都会尽全力做到。
——
收到你消息的那晚我一夜没睡,我看着你一条一条把消息发过来,看到你的第一段话的时候,我几乎也相信了鬼神的存在,如果不是这样,该怎么解释你在那个时间茫茫人海里一下就找到了双头蛇呢?
我安静地看着你发的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逻辑清晰,线索明确,一环扣一环,我想要找到一点疑点,可是没有。
你总是说自己不够聪明,可那些事随便挑出来一环都那么困难,你都做到了,并且做得非常完美。
就像过去几个月里,一路上,我们的旅途中遇到的事情基本都是你自己解决的,我没有插手太多,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你敏锐地观察这个世界,解决一件又一件的事,你让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幸运、有了希望,包括我。
我早就开始依赖你了,如果一天早上第一眼看不到你我就觉得不完整,如果不说出你的名字,就会觉得在荒废时间。
我不只是对你的灵魂、身体贪恋,我还想知道你的过去。你小时候最爱玩什么游戏,最爱看什么动画,想知道你读书时走神无意识在课本上写过什么,想知道你那时喜欢过的男孩儿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年轻时的我好。
如果时间能回到过去,我会在走出可可西里的第一时间去你家里把你偷走,那样我们这一辈子就会很早遇见,多在一起很多年。
为了把之前的时间追回来,我们以后余生都要待在一起。
我爱你。
谢谢你存在这个世上。
——
他给叶满吹干头发,轻轻把他放在床上。
好些天没回来,快递堆在门口的柜子上,叶满对他太过于有边界,一个他都没碰过。
小侯坐在客厅打游戏,随口问:“睡着了?”
韩竞一边拆快递和邮件,一边应着:“他酒量不好。”
他手下一顿,从快递夹缝里拿出一张卡片。
是一张明信片,来自香港。
他垂眸看上面印着的字——
“As cold waters to a thirsty soul, So is good news from a far country.”
有好消息从远方来,就如拿凉水给口渴的人喝。
出自《圣经·箴言》25章25节。
这种感觉真奇妙,像信件这种表达方式在从前很常见,信息通达的年代就变得稀有,却浪漫非常。
那就像一条纽带,无论叶满漂泊在哪个远方,也和他联络着,给他送来代表爱和希望的文字。
尤其是这次,信来自香港,好的消息从远方来,就像未卜先知的报喜鸟。
修长的手指夹着明信片,随意翻过来,上面是小满的字迹——忽然发现明信片就是可以看到明着的信的卡片,笑了很久,哈哈哈哈,也要告诉你。
他站着想了两秒,琢磨着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莫名其妙也笑了好一会儿。
叶满给他传信,正面是来自远方的好消息,背面是送给他开心。
第二天早上,叶满醒来,感觉到自己身体清清爽爽,顿时松了口气。然后他看到了韩竞给他写的信。
由于谭英的影响,叶满非常喜欢文字表达的方式。
他充满期待地打开,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因为他从前没有过幸福,所以装载幸福的池子才挖了很浅的深度,源源不断的幸福倒进去,就容易满溢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缓解满溢的幸福感,于是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把信一个字掰成两半看了一遍。
他穿上鞋,跑进客厅,在厨房找到了韩竞。
“韩竞,早。”他趴在岛台上,用手晃晃那页纸,羞赧又雀跃地说:“我看完了。”
韩竞转身,把鸡蛋水放到他面前:“我也看到了你从香港给我寄的明信片,喝了。”
叶满端起来,鸡蛋水是微烫的,正好喝。
想起童年的鸡蛋水,早上三四点钟,他还在被窝里,被叫起来,为了爸妈高兴,他喝下那滚烫的鸡蛋水,满嘴是燎泡。
现在他在窗明几净的家里,面前没有对他冷脸的人,他远离家千里,那碗鸡蛋水好喝得不可思议。
他舔舔嘴唇,笑眯眯说:“你看到明信片了?”
韩竞没忍住笑:“嗯,明着的信的卡片。”
叶满用力点头,这个真的好神奇。
韩竞弯唇:“我也有一个重大发现。”
叶满凑近一点,瞪圆眼睛,认真听。
韩竞抬手一点他的眉心,低声说:“我发现脑袋就是装着脑子的袋子。”
叶满一愣。
好像还真的是啊!
随后捂起肚子,笑得弯了腰。
等他笑得差不多了,韩竞把早餐递给他。
叶满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收起来,捧着盘子,眼睛偷瞄他,说:“哥,我要回贵州了。”
韩竞随意地问:“不在西宁过年吗?”
“他们叫我很多次了,是关于那些猫和狗。”叶满有些局促:“我在江西时就决定去了,他们现在正在试着做账号,有点成果但不大,他们说需要我,我也……准备继续做账号还钱,我现在一共欠你五万八千三。”
韩竞:“……”
他肯定把车油耗什么的都算了。
“你怎么不把路上吃的油条也劈开算呢?”他似笑非笑盯着他,手撑着岛台,盯向叶满,这姿势压迫感很强,叶满吞了吞口水。
他没吭声,于是韩竞反应过来了,叶满还真把油条劈开算了。
韩竞:“柳妹他们说你给留了钱,不是说那是家里的店吗?怎么还留钱?”
叶满:“……”
韩竞上前一步,语气不悦:“你跟我算这么清,是不是又想着哪天分开了互不相欠?就像在冬城我留给你的奖牌一样?”
叶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韩竞不说他都想不到这里,眼底生出了一阵恐慌。
不,不想分开!
“没、没,”他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韩竞没再挑刺:“那就别和我分得那么清。”
叶满说:“好吧……那些钱是我不对,但是以前路上的钱我还是要还你的。”
韩竞眯眼看他,有些危险。
叶满低下头,红着脸说:“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那些算……算婚前债务。”
我在跟他求婚吗?天啊,我怎么敢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昨天说他们两个是家人给我的勇气吗?我能和他组成家吗?
家……是什么样子的?
韩竞:“……”
窗外灿烂的阳光洒金一样填充这个厨房,落在叶满微微凌乱的卷毛儿上,看上去非常柔软。
这只小卷毛儿边界感和原则性很强,但性子软,很乖。韩竞知道只要自己坚持不让他还,那叶满肯定就答应他了。
但强行这样的后果就是叶满会在其他地方找补,拼命送他东西、对他好,直至与他心目中的五万八千三等值。而这个“等值”会远远超过那点钱,同时还会伴随着挥之不去的“亏欠感”和“不平等感”。
韩竞思索片刻,说:“你说婚前就婚前,不过我也不算你利息,也不给你时限,你一天还我一块钱两块钱都行。”
叶满笑了起来,绕过岛台去抱他。
“但婚后……”韩竞垂眸看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不,从现在开始,一起赚钱一起花,好吗?”
“……”
叶满慢慢瞪大眼睛,韩竞这是默认了结婚吗?昨天他也说是自己的家人,所以他决定和自己有一个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