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员工, 你别伤心了。】
【男主下手是狠了点,但他其实还挺有分寸的。刀上涂了麻药,应该不是很疼。伤口也及时缝针了, 没出多少血。小白不算很受罪。】
【其实一直发情又一直得不到缓解才是真的受罪。之前小白不愿意欺负你,天天大晚上跑到望舒河里泡冷水, 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住这样折腾啊。】
【也就是这个位面所处的时代太落后了, 员工你要是在我们那个时代,绝育可是养宠的标配。独孤明河虽然不干人事,但有一句话真没说错——绝育真的能延长寿命,发情消耗的可是生命力。】
【你就别伤心了,员工。】
“……”
贺拂耽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没有在伤心了。我只是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一连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白虎, 给它准备各种养身体的食物,看着它不去舔伤口, 时时刻刻安慰它的情绪。
相比起来, 白虎反而对这件事不甚在意,就好像真的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而已。
之前伤口还有些疼痛的时候, 它还会虚弱地躺倒在他怀里委屈呜咽。后来伤口好些了,它就好像忘了这件事,连蹦带跳一如往常。
只有在独孤明河偶尔前来时,才会突然想起往事, 压低身体挤出怒吼, 威胁来人立刻离开。
【其实大差不差, 本来按照计划,小白受伤就是不可避免的事。】
系统劝道,【再说了,员工, 你不是问过小白吗?小白自己也是愿意的。它心甘情愿为你受伤。】
贺拂耽没有说话。
男主被逼到这个地步,要么对他动手,要么对小白动手。
他害怕男主一时冲动会直接杀了小白,因此时刻关注着系统面板上的身体数据。却怎么也想不到,男主会对小白做出这样的事……
这么一劳永逸。
贺拂耽摊开掌心,凝出一团灵气。
淡蓝的灵力之中,夹杂着一丝黑气,是生出心魔的征兆。
系统大加赞赏:
【虽然魔气还很浅,但是足够催动之前你对衡清君立下的心魔咒了。】
【但你当年是在天道法则之下立誓,想要将誓言转移到男主身上,还缺一道天道法则认可的继承仪式。】
“我知道。”贺拂耽轻声道。
他又捏了下床上沉睡的白虎软弹的肉垫。被强压着静养几日后,伤口拆线的第一天它就满山疯玩,玩累了到头就睡,任旁人怎么摸都不醒。
胡须微微颤动,虎口不住地咂摸,似乎梦里还在追逐猎物。
贺拂耽最后挠了挠白虎的下巴,起身来到窗前。
素白的望舒宫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绸缎在风雪中飘摇。如此张扬热烈的颜色,置身于漫天冰雪之中,也变得孤寂落寞。
这样的景象并不陌生,上一次师尊违背人伦与他成亲的时候,也这样装点过这座宫殿。
那一次的婚礼不曾过问他的意见,这一次也仍旧没有征询他的同意。
都是另一人的一意孤行。
唯一的区别在于,上一次贺拂耽猝不及防,这一次,却是早有预料。
夜幕降临,天光黯淡下来,一切都被一层昏暗模糊的暮色笼罩。
殿内还没有来得及点灯,暮色便如潮水一般涌入,将一切淹没。
独留窗边那一角天空还残余着丝缕亮光,连同窗边人独立的背景,都渺小得宛如沧海一粟,轻易就会被浪潮打翻。
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内。
走路时却故意发出一点声响,窗边人听见动静,微微侧首,轻声唤道:
“渊冰。”
毕渊冰顿住脚步。
窗前人身披暮色,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剪影。
但即使剪影也能分辨出那半张优美的侧脸,睫羽纤长仿若蝶翼,美丽到如同一个遗世独立的幻觉。
毕渊冰不敢再走近,开口道:
“宫主是在为婚约忧心吗?”
声音轻得像是在害怕惊扰了什么,犹豫彷徨,终于还是继续道:
“我可以为宫主分忧。”
“嗯?”
贺拂耽有点好奇,他很少见到这个傀儡之王主动提出什么,“渊冰有办法帮我?”
毕渊冰极认真道:“之前魔尊用混沌源炁将我带走,反而让我意外发现了一个能隔绝外人探查的宝地。”
“我还以为明河只是将你带回后院而已。”
“魔尊在源炁中施下空间术,让我回我该回的地方。起初我也以为这个地方会是我常年居住的后园,但事实并非如此。”
“是么?渊冰去了哪里?”
“地府。”
“地府?”
这回答实在意外,但贺拂耽片刻惊讶之后,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我记得渊冰曾说过,你是以死魂封印而成的傀儡。死魂该回的地方是地府,的确合情合理。可是……”
贺拂耽完全转过身来,朝面前的傀儡走去,一面问道:
“幽冥界万年前就已经塌陷,众鬼夜行哭嚎,连人间亦能听闻。至此地府连同大小鬼差皆离奇失踪,正魔两道无数修士寻找过许多年,最后都不了了之。怎么会在如今现世?”
“并非是现世,应当是……应当是……”
毕渊冰想要解释,但傀儡的所见所感本就不够敏锐,更别提用语言描绘。越是着急,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说。
贺拂耽不欲逼他,上前去牵起他的手。
待对方懵懂地朝他看来时,他微笑道:
“便请渊冰带我一观吧。”
毕渊冰下意识稍稍握紧掌心中那只手,感受到那里属于另一人的存在感,又骤然回神,不敢再用力。
“……请宫主闭眼。”
贺拂耽听话地闭上眼。
下一刻,便听到身旁人道:
“我们到了。”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换了景象。
移步换景,这样快的速度,只有空间术才能做到。
贺拂耽惊讶,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
“渊冰,你会空间术?”
“将我带来的混沌源炁中附带空间之力,锚点打下后也还未消散,我不过顺迹而返。”
贺拂耽沉吟。
毕渊冰修为莫测,并且复刻能力极强,过目不忘,许多法术招式一学就会,这一点他从前便了解过。
但空间术毕竟涉及位面法则的力量,是只有神族能掌控的法术,并不是只靠天赋就能掌握的。
毕渊冰前世身份必然不凡,可惜没有记忆,找不到前世尸体,一切无迹可寻。
贺拂耽轻叹口气,挥散纷繁思绪,开始观察四周。
望舒宫银装素裹,无一处不精致华贵,这里却是一片黑暗,到处断壁残垣。
转了几圈便理解为何渊冰无法形容。
这里竟然处在人界与妖界的界壁缝隙之中,所以万年以来不曾有修士找到,直到能穿越界壁的空间之力意外打破这个僵局。
这里根本就是一座废墟、一个遗迹。
但这里也的确是一部分的地府,看格局,至少是十殿阎王中某一位的宫殿。
当初地府陷落,的确只有十殿阎王府在一瞬间轰然崩塌,一众鬼神离奇失踪。只有黄泉、忘川——这些能确保死魂轮回转世的东西,还依然留在幽冥界。
如今千万年过去,当初众鬼的哀哭早已消散。纵然不再有幽冥使者前来接引,却也像是生而知之一般,自己便能寻到前往黄泉投胎转世的路。
贺拂耽很仔细地将一地废墟搜寻一遍。
实在腐化得太严重了,许多东西都已经化成黄土。剩下一些看起来尚算完好的,其实内里也早就腐朽不堪,稍稍走动就将它们惊动,沦为沙尘。
唯一能带走的,只有小半块石碑。
旁边是一堆碎石,应当是碑石开裂后的残余。
碑上有些刻字,但也模糊不清,并且都是极为复杂的古文字。
这方面贺拂耽知之甚少,便用丝帕将碎石很小心地一块块捡起来包好,连同那半块残碑一同放入乾坤囊。
收拾好一切,刚起来,便对上面前人的视线。
木头雕刻成的五官应当无法做出表情,贺拂耽却无端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种无措的担忧。
“宫主……不准备留下吗?”
“这里的确很隐蔽,是个藏起来的好地方。”
毕渊冰既然能学会空间术,那么,抹去明河留下的空间之力和追踪印记,也只是小事一桩。
将一切都打点好的话,就算强如魔尊,也找不到这个真正超脱六界之外的地方——如果他不是男主的话。
但是作为男主,只要没有病毒干扰,天道总是不吝于赠予他好运。
魂枪和混沌源炁,曾经都和这座阎王府一样,是旁人千万年也找不到的东西。但落入男主手中,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如果被男主找到这里,渊冰就会成为继小白之后有一个被迁怒的牺牲品。
没有必要为了离开,就将渊冰也牵扯进他们之间的争斗。
更何况……
“我并不打算离开。”
贺拂耽道,“跟渊冰来这里,只是想看看渊冰的归处究竟是什么模样,再找一找有关渊冰记忆的线索。”
毕渊冰嗓音干涩:“但这里只是地府,并非我尸体所在的地方。”
贺拂耽莞尔一笑:“万一有呢?试试总比放弃好吧?”
“……”
“好啦渊冰。”贺拂耽朝面前人伸手,“带我回去吧。”
毕渊冰垂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微凉、苍白,就像从前年幼多病时躺在床上,浑身疼痛却依然关心着海边的小燕子。而现在,白虎受伤的事情让他这样难过自责,却也还是在伤心之余,分出心思在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只因为这件事与他的傀儡朋友有关。
所以也就像从前那样,他的傀儡朋友没有办法拒绝他任何一个请求,即使这个要求是将他亲手送回泥淖。
*
重回望舒宫后,贺拂耽便一直在拼凑那块残损的石碑。
实在碎裂得太严重了,他一连拼了三天,将稍大些的石块复原,才勉强拼到一半。
看完这一半的碑文,他就大概意识到这块石碑或许和渊冰没有关系。
通篇都是对这座阎王府的溢美之词,应当是王府落成时旁人所赠的题词。
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顺理成章地对前来静坐的独孤明河不理不睬。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贺拂耽想要独孤明河给小白道歉,独孤明河宁死不从。
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不说。
就这样横眉冷对五日之后,独孤明河最先受不了,开口便是冷漠无情地逼婚。
似乎这几日的冷待终于磨散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柔情,已经撤到界壁之外的魔军再次兵临城下,用八宗十六门的性命作为筹码,强求这一份婚约。
对此,贺拂耽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只是像之前那五日一样,一日不道歉,他就一日对这位魔尊视而不见。
一对即将缔结婚契的夫妻,彼此之间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即使大婚当日,艳红绸缎将他们的双手联结在一起,脸上也丝毫看不见喜意。
脚下红毯一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两颗心却像是隔了千万里。雪还在下,傀儡宫侍再怎么努力地清扫,也还是一转眼就将这条路覆盖上斑驳的苍白。
道路两端观礼的宾客也没有一丝笑容。乐曲一刻不停的奏响,明明是喜乐,听来却无端有些哀伤。
一路上独孤明河都冷着脸。
魔尊架子摆得极高,心中却七上八下,连攥着大红花的手心都在发汗。
他害怕他的未婚妻会突然发难,害怕会有各种各样意外阻止这场结契礼进行。虽然他自信他全都能解决,但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
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如果阿拂对他还有一丝情谊,就不会硬生生捱到今天才给他致命一击。
他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拜过天地,他心中才终于落定。
恍恍惚惚,因为不敢相信所以似在梦中。夫妻对拜后证婚人一声礼成,独孤明河甚至等不及站稳身子,就下意识抓住面前人的手不愿美梦消散。
但梦境没有涣散,眼前人仍旧在眼前。
独孤明河激动到眼眶泛红,却还是不肯低头,压低嗓子,十分拙劣地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掩饰自己的失态。
“看到没,贺拂耽?就算你再讨厌我,现在也还是得嫁给我。”
贺拂耽抬眸,淡淡看面前人一眼,将对方眼中那狂热的欣喜和怎么也压不下的嘴角尽收眼底。
他还是不说一句话,温顺地由宫侍带着,朝洞房的方向走去。
独孤明河与他并肩而行,却在拐角处被一位魔王拦下。
身为一陵之王,要汇报的显然不是小事。独孤明河只是条件反射地停顿了一下,身边人就轻巧地绕过他,继续朝前方走去,不带丝毫犹豫。
那一瞬间独孤明河心中发凉,新婚的喜悦被瞬间冲淡。
他停下追逐的脚步,不愿让自己这副不争气的丑态在所爱之人面前丢人现眼。
索性将事情处理完,调整好情绪后,才一个人慢慢走上冷清清的前路。
路上看着脚下的冰雪,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切很是眼熟。
甚至不止是眼下,就连方才的拜天地,如今回想起来也似曾相识。
难道他前世和阿拂成过亲吗?
脑海中这样猜测着,心中却升起一丝惶恐。
他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但越往前走恐惧也越浓烈,看见月夜下寝宫玉白的大门紧闭时,他已经惊惧到心脏都快跳出胸膛。
他终于飞奔起来,几步就窜上长长玉阶,伸长手臂想要推门。
当指尖碰到殿门的那一刻,那种让他仓皇的熟悉感如泰山压顶,眼前一阵错乱不明,头昏脑涨之下,他竟然看见一些不属于他、至少不属于这一世的他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碎片里,他推开了门,门里满地红装,却空无一人。
他勉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清醒过来,暗自咬牙压下心中恐惧,手中用力想将门推开。
但他没能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