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献祭者(02)
岳迁停好车,在车上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拿起一个黄色的水壶,往重案队走去。这是个运动水壶,很多年前他买的,本来是亮黄色,现在不怎么亮了,他觉得好用,就一直丢在车上。这会儿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总觉得拿着个熟悉的物件儿,才安心。
路上遇到同事,大家像往常一样打招呼,但他心思细,一下就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
“师父!”夏临从后面跑上来,将一个烫手的袋子往他手里一放,“今天吃这个!”
岳迁一看,巨无霸鸡蛋灌饼。
他疑惑地看了看夏临,夏临得意洋洋,“高兴吧?还是徒弟我好吧?”
岳迁说了声谢谢,忍不住道:“这也太大了。”
“这就是你最近的食量啊。”夏临说:“也正常,毕竟你现在活动量大,消耗也大。”
岳迁竖起耳朵,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最近都干嘛了,但夏临要是不说的话,他也不好直接问。
“哎师父,你今天还是要去社区吧?”夏临问。
社区?岳迁只得含糊地说:“啊对,你去吗?”
夏临挠挠头,“我倒是想,但这个不是轮流的吗,咱们重案队不能全去啊,这次轮到你,我就只能留守了。”
岳迁想起来,刑侦支队有去社区普及安全知识的活动,坚持了很多年了,重案队太忙,每次只会抽调少量队员去,他记得去不去全凭自愿,不想去的话,就算抽到了,也可以拒绝,最后去的基本都是自己申请的。
他的纸人,申请去社区?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要是留在重案队,案子来了,纸人不一定能应付,迟早露馅儿,在社区就方便多了,和群众互动,送点小礼物,讲点案例。纸人都叫岳迁了,总该继承点他的聪明才智吧,和不熟的群众、同事混在一起,应该能过关?
“锦哥也是,要是锦哥不去,我可能就能去了。”夏临叹气。
岳迁顿时紧张起来,薛锦也去社区了?薛锦什么时候爱凑这种热闹了?薛锦在的话,那就麻烦了,他和薛锦这么熟,薛锦肯定看得出他有问题。
在队里报了到,确认今天的活动安排,岳迁心虚地看了看一旁的薛锦,薛锦看到他没啃完的鸡蛋灌饼,挑眉:“今天没吃完?”
今天?
薛锦哼了声,“食量又恢复正常了?”
夏临嘻嘻笑道:“师父,你这阵子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食堂冲锋队里谁都没你动作快,区区巨无霸鸡蛋灌饼,小意思啦!锦哥,我师父一会儿肯定吃完。”
岳迁内心震惊,纸人居然是个吃货?裹着他的皮囊,干坏他名声的事,有点过分啊!
岳迁正琢磨着,忽然发现薛锦正在打量自己,这人比夏临精多了,岳迁赶紧又把鸡蛋灌饼拿起来吃。
今天去的社区打工者居多,白天人很少,岳迁最怕这种没事干的情况,眼看着薛锦朝他走来,他抓起一把宣传单就要跑。
“岳迁。”薛锦追上来,“你躲什么?”
“我躲什么?”岳迁忙说:“我没躲啊,我工作呢!”
薛锦冷笑,“平时你比谁都懒,现在倒是积极起来了?”
岳迁睁大眼,谁?他懒?这简直是污蔑!
薛锦看着岳迁的眼睛,缓缓道:“你不爱干活,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小孩儿多的社区你最喜欢,到了地方就和小孩儿玩,谁玩得过你啊?”
岳迁头皮都麻了,纸人不干人事啊,还不如躺着装死呢!
薛锦眼神耐人寻味,“要不是你手工很好,扎小熊一学就会,我都要以为你换了个人了。”
岳迁余光瞥到宣传台上的刑警小熊,那是他扎的?送手工艺品是刑侦支队的传统了,当初他不是还做过蓝色绣球吗?现在已经发展到扎小熊了?纸人完全继承了他在手工上的天赋啊这是!
“你忙晕头了吧?”岳迁说:“我不是我,那我还能是谁?你不会就因为这个,才申请来跟活动吧?”
薛锦皱起眉,继续打量他,“岳迁,我总觉得你去过朔原市之后就很不对劲。有时……你很不像你。”
“那我像谁?”岳迁深谙这种时候一定要理直气壮的道理,“锦哥,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多,爱胡思乱想。”
薛锦显然没有被他说服,“我熟悉的那个岳迁,确实手工很好,但不是干饭的桶,也不是孩子王,更不会因为睡懒觉迟到。”
好啊你个死纸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岳迁内心大声叫骂,面上却风平浪静,“我这不是憋久了吗,我们帅哥偶像包袱很重的,我也想放松放松。”
薛锦沉默了会儿,“岳迁,我们是一起进重案队的朋友,当时进来的,现在还是队友的,就我们俩了。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憋着,跟我说,我来和你一起想办法。”
岳迁有告诉薛锦的冲动,在“这边”他孤立无援,确实需要一个帮手,薛锦无疑是最合适的,但他还是忍住了,笑道:“真没事,锦哥,你想多了。”
“行吧。”薛锦说:“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岳迁参加了三天社区活动,拜纸人所赐,很多小孩和他关系很好,纸人大约继承了他的智商,但不多,他小时候爱玩的德性,纸人却全都继承过去了。
其间,王学佳没事干,跑来搞活动的社区领吃的喝的,故意和岳迁保持着距离,他对穿越的控制已经得心应手了,岳迁不会一和他遇上就穿越。
“迁子哥,你还要在这边待多久?”王学佳问。
岳迁说:“我想去北宁市一趟。”
“这边”的林腾辛就在北宁市,上次他托人打听过林腾辛的现状,但“那边”发生的一系列事,让他不得不再次怀疑林腾辛,要是不亲眼见见林腾辛,他悬着的心放不下去。
社区活动占用了周末的时间,周中岳迁得到两天补休,他立即订了晚上的航班,飞去北宁市。
林腾辛的艺术培训机构比岳迁想象中的大,附近有两所大学,中学和小学更多。上午,机构里的学生不多,招生老师看岳迁正在看墙上的简介,拿不准他想报什么,给自己报还是家里孩子报,家里孩子的话,可能太小了?
“这位先生,你想了解什么?我都可以为你解答。”招生老师热情地说。
“我是外地人,慕林老师的名而来。”岳迁客气地说:“林老师在吗?我想听听他的课。”
林腾辛名声在外,常有人来打听,招生老师了然,笑道:“林老师的课已经开始了,我带你去吧,不过我们不能打搅其他学员。”
一间明亮的教室,林腾辛正在和十多位老人交流国画,老人里有专业的,也有来看热闹,充实退休生活的,林腾辛一视同仁,对每个人都尊重有加。岳迁进教室时,林腾辛朝他看了看,仿佛习惯了有人来旁听,只是点点头,继续授课。
岳迁看着林腾辛,觉得这是个很平和宽容的学者,不像商人,更像是大半辈子沉浸在理想生活中艺术家。“那边”的林腾辛也是这样吗?
岳迁也得到纸笔,胡乱地画了几笔,旁边的老人看了看,笑道:“你这,我孙子都比你画得好。”
岳迁也跟着笑。
临到中午,林腾辛的课结束了。老人们和林腾辛交流了会儿,先后离开,教室只剩下岳迁和林腾辛了。林腾辛向他走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小伙子,你来找我,不是想学画画吧?”
他过于坦然,倒是让岳迁有些无措。片刻,岳迁还是用了应付招生老师的那套说辞,“林老师,我在南合市就听说你这培训学校特别好,这次过来旅游,就想来体验一下,我没什么艺术天赋,希望没有打搅到你。”
林腾辛笑得很和蔼,带岳迁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哪里会打搅,你们年轻人能来感受、欣赏,是我的荣幸。”
林腾辛的办公室像是一个微型陈列馆,墙上挂着字画,桌上笔墨纸砚,墙边还有古筝。一个做功考究的博古架上,放着不少精巧的木雕,桌上有一排工具刀,桌垫上有未打扫的木屑,旁边放着一个雕了一半的小物件。
“林老师,你自己雕的?”岳迁问。
林腾辛将那小物件拿起来,转几下,放好,“闲来无事,学点新手艺。”
岳迁这回看清楚了,那是个小钢琴,可能因为还未精修,显得比较粗糙。
“我不擅长这个,还在跟着老师学,小岳,你对什么感兴趣?”
岳迁和林腾辛聊了会儿,林腾辛这个岁数的人,大多喜欢和年轻人聊聊自己的创业经历,林腾辛也不免俗,他提到自己年轻时轻狂,外出打拼受到挫折,才回来接受家里的帮助,渐渐把培训机构做了起来,他并不避讳自己的家庭,自称是林家最没出息,也但是活得最开心自在的一个。
岳迁和太多犯罪嫌疑人打过交道,在林腾辛身上,他没有感受到丝毫和犯罪有关的东西。林腾辛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满意,他对金钱、地位似乎都没有更高的追求了,能将艺考的学生送去理想的学府,就是他最为功利的目标了。
“林老师,你接触过白事吗?”岳迁试探道。
“白事?”林腾辛有些惊讶,普通人在被问到白事时,大多会觉得恐惧或者晦气,林腾辛似乎也有些排斥,摇头,“没有。”
岳迁又问林家的其他人呢,林腾辛笑道,他当年离家搞艺术,都被骂得很惨,谁要是去做白事,那肯定会被逐出家门。
林腾辛见过了,但到底不是“那边”的林腾辛,岳迁觉得自己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
回到南合市,岳迁打算穿回去了,但有一件事他实在是放心不下,他不在的时候,纸人不知道又会怎么毁坏他的名声。
“那要不我帮你盯着?”王学佳自告奋勇。
岳迁想了想,也只有这样了,“如果他乱来,你立即回来告诉我。”
“收到!”
岳迁将手按在王学佳肩上,意识迅速沉入黑暗,醒来时已经在尹家的院子里。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沙滩椅上,下午明媚的阳光笼罩着他。
沙滩椅很新,一看就是刚买的,岳迁坐起来,听见屋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他一动,尹莫就察觉到了,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唷,回来了?”
岳迁看看自己身上新换的暴发户衬衣和沙滩裤,“你把我弄这儿摆着干什么?”
“晒太阳啊。”尹莫将半个西瓜放他手上,西瓜插着勺子,中间居然还有一团冰淇淋。
岳迁口渴,飞快吃了几口。别说,这天气,吃冰镇西瓜最舒服了。但岳迁没忘了控诉,“你不看看现在多少度?你把我放外面晒太阳,再多晒会儿我就要成三体人了!”
尹莫说:“刚把你抱出来,晒会儿就抱回去了。屋里阴,你就不怕时间长了变老鼠人?”
岳迁指着沙滩椅下的一堆沙,“你还弄沙来?”
“不然怎么算沙滩?”
岳迁服了,“衣服也是新买的?”
尹莫笑道:“和你很配。”
“哪里配了?”岳迁不乐意,“我有这么暴发户吗?”
“我是说花。”尹莫说:“花衣服配花一样的人。”
岳迁就爱听别人夸他好看,眉毛一挑一挑的,这会儿外面传来声音,他连忙抱着西瓜躲进屋子里,“没人看到我吧?”
要是哪个村民看到他,马上老岳就知道了,他回来不说一声,老岳要多想。
“谁没事往我这院子看啊。”尹莫说:“放心。”
岳迁这次穿越,在“那边”没几天,在“这边”也很短,岳迁说了下“那边”的情况,着重批评纸人坏他名声,“你说你做个纸人,也不做个矜持点的,怎么能那么会吃呢?”
尹莫眯起眼,脸上隐约有些不悦。
岳迁说到一半打住了,发现自己碰到了尹莫的逆鳞,做纸人的是尹末,尹莫不承认和尹末是一个人。
岳迁觉得说服他也没什么意义,尹莫认定了,就不可能被说服,于是改口:“那个尹末水平还是不行,要是你做的话,肯定聪明很多。”
结果尹莫脸色更难看了。
岳迁心想:不是,我哪里又惹他了?夸都不行吗?
尹莫冷飕飕地说:“我没本事做那种纸人。”
岳迁:“……”这确实有点伤自尊。
“没发生什么事吧?”岳迁连忙转移话题,“重案队没找我吧?”
他本以为这么短的时间,肯定风平浪静,尹莫却说:“重案队没事,但陈随有事。”
“什么?”
“易轻失踪了,在去见过他之后。”
岳迁瞳孔轻轻一收,他穿越前还见过易轻,易轻确实是去找陈随,他不想夹在中间尴尬,才赶紧离开,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失踪了?
“这事有点复杂。”尹莫正色道:“陈随已经去市里面协助调查了。”
岳迁赶紧坐尹莫的车来到南合市。
“陈所!”岳迁在走廊上叫住陈随,陈随脸色很难看,疲惫又憔悴,叶波跟在他后面,闻声也看向岳迁。
“易轻出什么事了?”
“你来得正好,26号你也在嘉枝镇派出所吧?”叶波说:“跟我来。”
岳迁看完了派出所及其附近的监控,5月26号,他在派出所待了十来分钟,离开后不久,陈随出来,和易轻像是发生了争吵,他们见面的时间只有六分钟,易轻就愤而离开了,陈随回到派出所。
易轻是开车来到嘉枝镇,他的车停在派出所斜对面,没有人动过,他不见了。
岳迁顿觉蹊跷,“易轻和陈所发生争执,他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在镇上待了会儿,人就不见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警察,嘉枝镇的治安没有差到警察会当街消失的地步。”
“但他就是消失了,手机关机,人联系不上。”叶波说:“他最后见的是陈随,还闹了不愉快。”
岳迁下意识说:“跟陈所没关系!”
叶波眯了眯眼,“我还没问你,25号去派出所干什么?”
岳迁解释:“我不是要监督尹莫吗?25号尹莫在嘉枝镇有生意,我跟着去了,想着回派出所看看,聊了几句就走了。”
叶波问:“聊了什么?”
“就随便聊聊,尹莫做白事,之前嘉枝镇不让搞,现在又放松了。”岳迁看得出,叶波在试探自己。
“陈随和易轻是怎么回事?”叶波又问。
“那我哪知道?”岳迁显得有些烦躁,“我只知道易轻对陈所调去派出所有意见,他们上回就吵过。”
叶波说:“那陈随为什么要调去?”
“陈所哪会跟我说这些?”岳迁问:“叶队,易轻是不是查什么案子,被人给盯上了?”
叶波说:“他一个技术队员,最近也只是协助调查了研美,研美要报复,也报复不到他头上。”
岳迁皱眉,“那……”
“行了,和陈随有关,你也避个嫌,别多打听。”叶波赶人。
易轻失踪的事,岳迁没法不记挂,还有些自责,他要是不跑那么快,说不定会看到些什么。现在人已经不见了,陈随受到牵连,而他也不能参与调查,怎么想都很不妙。
尹莫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操心别人,还不如多操心我。”
岳迁呛道:“我还要怎么操心你?给你把尿?”
话一出,两人面面相觑,都愣了下。几秒后,尹莫笑道:“你非要的话……”
“我不要!”岳迁斩钉截铁,“你做梦去吧!”
两个人在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吵也不是真的吵,融洽那也说不上,一群打扮漂亮的女生经过,尹莫回过头看。岳迁正想讥讽他明目张胆看美女,他就指着她们的包说:“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岳迁看了眼,“吧唧,你不知道?”
“吧唧?”尹莫还真不知道。
岳迁这个潮男立即给他扫盲,吧唧就是徽章,是现在很流行的二次元谷子。
尹莫说:“那包里几十个,为什么都是一样的?”
岳迁说:“那叫痛包,因为喜欢,所以要扎一样的。”
尹莫不是很理解,但想了会儿,又想通了,朝岳迁笑,“我给你买个痛包,你在里面扎我的吧唧。”
岳迁一阵恶寒,尹莫又说:“我扎你的也行。”
“我们会被当成变态的。”岳迁果断制止。
但尹莫大概觉得痛包很有趣,脑子里赚钱那根筋转起来了,“我回去研究研究纸扎痛包纸扎吧唧。”
几日后的黄昏,给了尹莫商业启示的女生点开一场直播,眼里满溢羡慕。她最喜欢的游戏人物芙林斯的上线纪念日就是明天,这个月几乎每天都有粉丝自发的庆祝活动。她也早早将谷子摆阵拍照,等着明天发出。
但在千千万万的同好中,她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厨力不强,谷子加起来也就两千多,摆出来一张桌子都铺不满。而直播中的女生叫萃,是圈子里有名的富婆,为了庆祝芙林斯上线,她用整个别墅来摆阵,这场直播就是记录她如何摆阵。
女生看得又羡慕又心酸,萃穿着雪白的裙子,头发染成浅金色,化着明艳的妆,就像芙林斯的女友。女生知道这场直播一定有很多人在镜头外配合,但镜头里只有萃一个人,她耐心地摆着吧唧、纸片、娃娃,犹如精心准备一场盛宴。她的人缘很好,直播间涌进不少她的富婆朋友,刷着平台最值钱的礼物,萃一边感谢一边表示这些钱她会全部拿出来,以芙林斯的名义做公益。
女生很感动,从自己的生活费里分出300,打赏给萃。
女生叫的外卖到了,她下楼拿完外卖回来,也就几分钟时间,直播已经中断,弹幕都在问怎么回事,有人不怀好意地刷屏:萃富婆不会是卷款跑路了吧?
直播突然恢复,女生迫不及待地看摆阵进行到哪里了,说不定萃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摆完了才重开直播。
看清重新出现的画面,女生眼球颤动,刚刚吃下去的晚餐被痉挛的胃挤了出来,桌上芙林斯的立牌瞬间倒在呕吐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