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想
陆是闻抱得很紧, 江荻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陷进对方身体里,和他融为一体了。
这个身型曾让他嫉妒,但此时此刻, 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荻尝试放松身体,将下巴垫在陆是闻肩上, 闭了闭眼。
就这么又过了会儿,陆是闻低低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
“都听到了?”
江荻抿唇, 觉得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闷闷嗯了声。
抱他的手又往里收紧, 江荻甚至感受到来自陆是闻胸口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沉稳有力。
“陆是闻。”江荻张张嘴,装作没什么大不了地说, “我没事。”
陆是闻不说话。
江荻强调:“真的,起码现在知道关逢喜为什么这么对我了。”
陆是闻还是不语。
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 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少年后,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荻动了动想抽身, 就听到抱他的人好像吸了口气, 慢慢吐出。
这个拥抱的时间很长,长到江荻甚至怀疑陆是闻睡着了。
他有些生硬的唤:“陆是闻,还要抱多久?”
顿了下, 又问, “别不说话,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这次陆是闻终于接话了,宽大的手掌扶着江荻后脑勺, 又把他往自己肩头压了压。
无数细节在此刻串联到一起。
所以江荻总是很烦下雨……
所以他讨厌医院,害怕打针……
亲眼目睹母亲尸体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独自面对关逢喜一次次的恶言相向, 面对那些朝他砸来的东西时,他又在想什么……
陆是闻轻声开口:“在想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荻总觉得陆是闻的声音有点哑。
无端,他的喉咙也跟着发酸,用力眨了眨眼。
所以说人果然不能被太温柔的对待。
这不瞬间就开始矫情、软弱了么。
陆是闻肩头的衣服慢慢湿了一块。
滚烫的水渍晕开小小一片。
陆是闻抱江荻的手放松,想侧过脸看他。
江荻用脑门不轻不重撞了下他肩膀:“转回去。”
陆是闻抿唇,说好。
手臂重新移到江荻的后背上,像那个夜晚一样,一下下拍哄。
直到江荻平复了情绪,主动将身体撤开。
……
*
之后,陆是闻被江荻轰撵着回去喂狗。
等他走后,江荻又朝病房门看了眼,沉了口气推门进入。
同病房的老人还没回来,可能是病情稳定,被家人接回去住了。
关逢喜躺在床上背对江荻,被子牵的有些靠上,几乎蒙着头。
江荻走上前,摸了摸饭盒。
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热的。
“关逢喜。”他淡淡喊了声,“你饿不饿。”
床上的人没理他,就在江荻转身要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时,忽然听到被子里传来低哑的呜咽声。
断断续续,没有外面的雨声大。像是咬着被子,从喉咙里挤压出的。
江荻嘴唇动动,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关掉病房的灯。
“你饿了就叫我。”江荻说完不再吭声。
不得不承认,在不会说话这点上,他绝对遗传了关逢喜。
放狠话的时候可以面无表情一口气撂出几百字不重样,真到了需要好好交谈时,就又变成哑巴。
不像陆是闻虽然惜字如金,一旦开口就总能说到重点。
江荻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依赖陆是闻。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江荻掏出手机,想打两把游戏转移注意力。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又打开微信,鬼使神差点进了和陆是闻的对话框。
江荻啧了声正要退出。
对面竟同步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江荻停住,盯着对话框。
陆是闻发了一条小视频来。
江荻点开,陆易昂首阔步走在深夜的小区,像个视察领地的将军。
它脖子上系着熟悉的牵引绳,另一端牵在陆是闻手里。
陆是闻没露脸,全程只有手出境。
牵引绳套在他腕上,在指间绕了圈,不怎么用力的勾着,突显出分明的骨节。
“陆易。”视频里的人低唤一声。
走在前面的狗停住,扭头看。
摄像头又往前凑了凑:“打个招呼。”
陆易果然听话的“汪”了声。
手在它头上轻轻拍了拍:“说想他了。”
“呜汪?”
“说想江荻。”语气平平淡淡,“想吃他做的饺子,煮的面。”
江荻唇角忍不住翘起。
这是欺负狗不会讲话?
“说让他别不开心,还有我…”话音顿了下,“们。”
“……呜。”陆易做不到。
“说喜欢他。”
“喜欢江荻。”
“很喜欢。”
江荻轻嗤,片刻揉了揉鼻子,喉结很小幅度的滚了下。
虽然知道陆是闻是在逗狗,但不知为何,他的脸和耳朵还是有点发烫。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江荻屈起手指——
【D:欺负狗,你就这点能耐?】
对面又开始“正在输入……”
江荻等了半天,陆是闻都没发来,又绷着眼皮敲——
【D:还想吃饺子想吃面,到底是谁想吃?】
这次陆是闻秒回。
【闻:我。】
江荻这才想起,陆是闻陪了自己一晚上,到现在还没吃饭。
【D:冰箱里冻了饺子,你煮一下。】
发出去又赶紧撤回。
就陆是闻上次点房子的光荣事迹,还是别让他进厨房比较好。
【D:你点外卖吧。】
【闻:嗯。】
江荻抬起眼皮,朝病床上看了眼。
先前的呜咽声已经停了,被子缓慢的上下起伏。
江荻垂眸——
【D:关逢喜睡了,目前一切正常。】
【闻:好。】
【D:你也睡会儿。】
【D:安眠药能不吃就不吃。】
陆是闻又是半天不回。
【D:?】
【闻:我也想江荻。】
江荻一下把手机反扣住。
特么的。
逗狗就逗狗,逗老子干嘛!
……
*
夜深了,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黑暗中,一双浑浊的眼睛无声睁开,拉开被子,默默注视倚墙坐着陷入浅眠的少年。
一阵细窣后,关逢喜掀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江荻身边。
久久看着。
他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这么仔仔细细看过眼前的人。
曾经圆嘟嘟的小脸一不注意就褪去了原先的婴儿肥,有了少年的棱角。
只是睡着时仍保留着儿时的小习惯,嘴唇抿着,露出和他妈一样的梨涡。
苍老的手试探地想要靠近,在即将贴向江荻颊侧时又微微停住。
不上不下僵在半空。
最后叹口气,有些心虚的放下。
颓力转身,取过自己挂着的外套返回,轻轻盖在江荻身上。
小兔崽子怎么就……
怎么就长大了。
关逢喜回到床前,混沌的目光落向床头柜。
上面除了饭盒,还有江荻今天给他买的那袋橘子。
孤零零缩在墙角,像当年被自己从太平间强行抓回家后的小孩。
关逢喜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橘子,慢慢剥开,捏了一瓣放进嘴里。
橘汁爆开,强烈的酸涩瞬间充斥口腔。
甜个屁,兔崽子也叫人骗了。
关逢喜艰难将橘子咽下,却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
吃完,又去拿,用沾着果汁的手不断擦嘴抹脸。
总也擦不干净。
江荻就是在这满屋的橘子味里被活活呛醒。
他隔着夜色和距离,沉默地望着正在狼吞虎咽吃橘子的老人。
这些年若干个无眠夜里,关逢喜到底又是怎么过来的……
守着那张全家福,或是把磁带翻来覆去听,直到新一天来临。
没完没了,周而复始。
像是被酸到了,关逢喜咳嗽起来。
担心怕把江荻吵醒,他佝偻着腰使劲捂自己嘴。
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关逢喜,胃不要了。”
关逢喜慢吞吞转过头,脸上早已一片狼藉。
被撞见如此丢脸的一幕,他本能就想像往常那样装作满不在乎的抱怨,说老子就是口渴,小兔崽子还不快点给我倒水喝?
可话音到了嘴边,却又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小、小…”
最后那声“小兔崽子”终究没喊出来。
变成了生疏到几乎已经蹩脚的,小宝。
……
-----------------------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今天有点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