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离开摄影展,季一南换回了平常的衣服,本以为这个夜晚就此结束,李不凡却说还想要再走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但基于季一南在威斯林顿生活多年的经验,在这个国家安全一般的地方,一切时刻都应当警惕,因此他没有很松懈。
李不凡拉着他,先是在通宵营业的麦当劳买了两支甜筒,他们又去附近的公园,沿着江边的绿道散步。
江水对岸城市灯火闪烁,不算明亮了,但季一南还能认得出,再远一些就快到情人大桥了,他适时想起在李不凡的手机里看到的备忘:傍晚五点的情人大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如果是其他地点,季一南还会有所怀疑,比如是不是李方知和万玫又来骚扰他,比如他有什么工作,但那里是情人大桥,一个浪漫的地点,配上一个浪漫的时间。
沿路李不凡紧紧牵着季一南的手,有一瞬间,季一南在想他是不是也想要告白,他们一向很有默契,也许真的会想到一起去。
思及此,季一南忍不住看向身侧的李不凡,尽管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全身都热起来,李不凡忽然说:“以后我还想继续做摄影师,最好是能办一个自己的摄影展。”
“我觉得你这个愿望就快实现了。”季一南说。
李不凡摇摇头,很淡地笑笑:“也许吧,那你呢,你在学校里做研究,应该还会带很多学生吧,他们都来上你的课……”
仔细一想,李不凡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他从未见过,有些好奇:“我觉得你做老师也很合适,你肯定是那种会好好和学生讲话的老师。”
“你对老师的要求很低啊。”季一南牵住李不凡的手。
他顺着李不凡提起的话往下想,也忍不住对自己以后的生活有一些假设。
“我倒是觉得,因为工作我不用离开学校,这件事更好一些。比起去外面工作,我还是更喜欢学校或者研究所的氛围。如果突然要离开待了这么多年的学校,我可能还会有些舍不得。”
李不凡对季一南的话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在乎这些。”
季一南的视线扫过李不凡,路灯的光沿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熄灭了,又留下两道影子。“理智上不在乎,但其实还是在意的,我恋旧。”
“那……以后你还会教很多学生,也许每年都有人要走,你每一个都舍不得吗?可是喜欢的学生来了一个,还会来下一个。”李不凡松开季一南的手,走向绿道边的栏杆,江水从脚下流走,仿佛不会再回头。
“学生是学生……”季一南总觉得李不凡的话有些奇怪,可又想不到到底是哪里奇怪。
他陪李不凡站在栏杆边,路灯昏暗,他只能看清近在眼前的李不凡。
“我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至于每个人要离开的时候都要难过。”
李不凡趴在栏杆上,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向一侧,他恰好偏过头,对季一南笑了下,似乎在说:我不信。
季一南不再辩解,看他这样只觉得可爱,俯下身在他嘴唇很轻地啄了一口。
“还想去哪里?”季一南低声问。
“就……”李不凡抬起脸,吻回季一南的嘴唇,“把这条路走完吧。”
小时候季一南总是觉得时间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长,长大后却觉得时间变得很快,绿道再长,也总有到头的时候。
打车回到公寓,天已经蒙蒙亮了。洗漱完躺上床,李不凡给季一南倒了一杯温水让他喝下,而后坐在床边,没有要睡一会儿的意思。
季一南想他可能是又到了睡不着觉的躁期,想再陪他一会儿,李不凡却忽然问:“很久很久之前,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你是怎么和我表白的?你可不可以再说一次给我听,我已经有点忘记了。”
忘记。
是啊,是人都会忘的,此时此刻被这样问到,连季一南也紧张得有些忘了。
他满心只有真的准备了要明天表白的事,不知道李不凡是不是猜到了,才会这样问。
“季一南,我要一模一样的。”李不凡强调。
于是季一南回忆道:“我当时没有想过自己能拿到留学的offer,已经做好和你分开很久,最后没有结果的准备了。”
“我听到你们家在吵架,怕李方知和万玫又伤害你,所以就很傻地从阳台上翻过去。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试试,当时太慌,没想到直接就做了。”
季一南沿着自己的话,慢慢回想那天:“我当时看见你躺在床上,以为你是不舒服,没有想太多,因为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我其实很紧张,都没等你坐起来,可能也是觉得没办法直接看到你,怕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才那么匆忙。”
听的时候李不凡一直很安静,等到季一南抬眼看他,才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有些亮,表情不好不坏,甚至呆呆的,好像很陌生又很感动。
“我当时说,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男生,但我喜欢你。”
尽管已经过去很久,季一南还是记得那特别的一天,他很笨,很莽撞,一腔热情又落了个空,甚至不明白李不凡后来抱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边猜测一边不忍拒绝。
“你没给我答案,我就想……算了,本来我们也才刚刚成年,可能不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季一南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连李不凡也变成虚影,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在那个李不凡从小生活的房间,在那个李不凡因为生病不想见他、用来掩盖自己糟糕状态的被窝,在那个他鼓起勇气翻过的阳台。
在那个开满格桑花的香格里拉的夏天。
季一南神志恍惚,在彻底对身体失去控制之前,他想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不凡,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世界暗下去以前,季一南最后的感知,是直直落在脸颊上的一滴滚烫泪水。
闹钟响起时,季一南睁开了眼。
窗外天光大亮,他睡了很沉的一觉,大脑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反而得到了很好的休息。
季一南翻找手机,却看见手机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李不凡的字迹:毕业快乐。
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换好衣服吃个午餐,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他会代表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不能缺席。
季一南看了看身边平整的床铺,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起身走进客厅,家里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季一南却忽然不安起来。
他叫了几声李不凡,没听到回应,脑子很懵地推开那个属于李不凡的房间。
各种各样的户外运动装备,画板画架,所有这个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屋子充满颜料气味的尘埃,在洒满阳光的空气中飘飞。
季一南下意识拨通李不凡的号码,但已关机,无人接听。
他立刻联系房东,调取公寓门口的监控,看见大约在自己睡着以后,李不凡就带着很多行李离开了。
很多细节忽然涌上脑海,昨晚整整一夜,李不凡是不是已经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想和他一起看雪山是因为再也看不到了,想让他穿学士服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了,走完整条绿道是不想夜晚就那样结束,要听他告白,也不是准备答应的意思,而是最后再听一次。
昨天的一切竟然充满告别的味道,当李不凡就在季一南面前时,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是因为病情又严重了吗?但为什么要走。
是觉得和季一南过烦了吗?那为什么要他告白。
季一南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会是李不凡再也不会回来,好像这种念头一直在他心里存在着。也许他从来没有觉得李不凡真的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他像鸟像风,停留片刻就已经很久。
那今晚五点情人大桥又是什么意思,季一南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可李不凡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直到负责毕业典礼的人给季一南打电话,他才浑浑噩噩地洗漱换衣服,领带都打错两次。
学校的草坪今日装点得很漂亮,但季一南看什么都恍惚,只闻到刺鼻的花香。轮到他上台时,他看见眼前的摄像机才清醒一点。毕业典礼会放到学校的官方账号直播,说不定李不凡会看。
好在演讲稿提前准备了很久,季一南虽然说得没什么感情,却也完整地完成了。然后他跟随其他同学,按照顺序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和和几位教授合影,接受校长的拨穗,再被漫天彩带淋了满头。
构想中此时此刻李不凡应该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举着相机看他。
下了领奖台,季一南就脱掉学士帽和衣服,塞给一个熟悉的同学,麻烦他帮自己还回去,转身就往学校的停车场跑。
既然李不凡写过时间地点,那一定是有意义的。
开车去情人大桥的路上,季一南又给李不凡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没有打通。季一南猜他早晨可能直接去了机场,现在说不定已经离自己几千几万公里,他要是真的想走,季一南又怎么追得上。
现在想来,昨天晚上他那么困,说不定也是有原因的,李不凡给他喝了一杯水,里面大概有安眠药,让他一夜都睡得很熟,没有被他搬东西的声音吵醒。
李不凡还真是狠,季一南连哭都不会哭,一路飚到情人大桥,整个人都毫无血色。
离五点还早,季一南把车停在附近,跑上情人大桥的人行道,去那天他们绑蝴蝶结的位置。
那里竟然真的还有一根银色的线,绑了一只蝴蝶结,飘飘荡荡在风中。
可是除了这条相似的线以外,季一南翻过所有写字的牌子,也什么都没找到。
冰淇淋车还开在大桥的桥头,谁都有可能路过买一支,再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把绳子留在这里,并不必然代表李不凡来过。
但季一南没有走,离五点还有两个小时,他就站在大桥边,看着阳光变暗,到天上落起雨来。
冬天的阴雨很冷,可是快要五点了,他不能走。雨水把手机屏幕弄得很难按,季一南拨起羽绒服外套下卫衣的帽子,撑在大桥的栏杆边。
这一次,李不凡居然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李不凡?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了保持情绪,即使没人看到,电话这头,季一南还是难堪地笑了笑,“你去哪里了,要我去接你吗?我毕业典礼都结束了,很快就可以到。”
沉默片刻,李不凡声音很低地说:“你到不了。”
“我能的。”
“我转机回国了。”
回国。
季一南想不出李不凡回国能去哪里。
“回国有什么事吗?要走多久。”
“能别装傻了吗?”
季一南突然就被噎住。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适合一直这样在一起,季一南,你就留在那边,好好做你的青年教师,我要去游山玩水了。”
“游哪里的山,玩哪里的水,怎么不可以带上我,你昨天还好好的。”
“你和我说李方知卖了我的画挣的钱,其实是你自己挣的对不对?”李不凡打断他。
季一南只好承认:“是,但那又怎么了,我不想你再接触他们,我挣得不难。”
“真的不难吗?还是只是你自己这么觉得。”
“那你呢?分手是因为真的不喜欢我了吗?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跑,你连见我都不敢。”
李不凡就不说话了。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你不要这样。”
“解决不了,”再开口时,李不凡的嗓子变得沙哑,“一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了解我的,我从来没放下过自己的病,你可以觉得我是个正常人,你可以永远陪着我闹,但我呢?你被一个人单方面付出,和你为一个人付出是不一样的。”
雨落得很大,季一南抿了抿唇,握着栏杆的手收紧了。
“季一南,你现在觉得没什么问题,是因为你习惯这种生活了,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这样,你没见过正常的恋爱是什么样的。”
“我不要正常的恋爱,我要的是谈恋爱么?”季一南皱眉,“你生着病,一个人这样走了,你想过我什么感受没,你就喜欢折磨自己,是不是我总是表现得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你就真觉得我不在乎啊。你拒绝我多少次我都无所谓,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情绪激动时,季一南都忘记了雨有多冷,“你是不是觉得我忍过这一阵就好了,我好像没那么薄情寡义。”
“你想骂我就骂吧,是我不对,但我已经想好了。可能我本来就挺自私的,你一开始就认错我了,我就是只想着自己。当年你跟我表白我没接受,也是因为我还很犹豫。这么多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从你的好里走不出来了。我说你不知道正常的恋爱是什么样的,也许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哪里都想去,什么都想尝试,我以为感情也是试试就可以了。我们的关系是我牵制了你,你也牵制了我,这样不健康。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去找一个更值得的对象……”李不凡顿了下,“别再想我了。”
季一南反驳道:“你能不能不要想象我的想法,我从来没有觉得累,我们还可以……”
“我累了,行吗?”李不凡很轻地说,“我看到你总是照顾我的想法,照顾我的生活,我就很累了。”
季一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那段记忆的感受很模糊,模糊到记得最清晰的是雨声,很久以后才凭借本能地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
“如果你想听实话,”李不凡说,“我不开心,我很痛苦。可是在你面前我不能痛苦,我要表演得我每天都很好,我演不下去了。季一南我累了。”
季一南沉默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手机上写今天傍晚五点情人大桥,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
季一南听见电话那头一阵自然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李不凡几乎哑到说不出来的声音:“是给你打这通电话的时间,这么重要的事,我不能忘了。”
屏幕重新亮了起来,通话被挂断,等季一南再打过去,那边又是始终如一的断线声,和连续的雨一样,淋了季一南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