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军火案(下)
——“报!”
宋轶拿着八百里急报跑入文辉阁大堂。
众人起身。
林佩和陆洗同时从两侧屋中走出。
“报两位丞相!”宋轶当场拆开封缄, 双手颤抖,声音激动,“刑部于河锦仓擒获贩卖军火的头目, 系前太子府詹事秦壑、前礼部尚书曾真之子曾唯及前工部尚书萧然门生若干人, 此案告破, 兀良哈也把鞑靼细作给送回来了, 所缴赃物充入库房,人犯正在押送京师途中!”
众人闻讯,高声喝彩。
连着三个月阁中灯火不熄, 严阵以待, 等的就是这个大白于天下的消息。
“秦壑?”林佩略感意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陆洗道:“估计牢里找了一个替死的人, 把尸体烧成灰,无人认得。”
林佩道:“陆大人张口就来,好像对这样的手段很熟悉。”
陆洗笑了:“知言, 我……”
这一下没有拉到林佩的衣袖。
陆洗收回手,搭到门框上。
林佩往前走:“先太子党余孽勾连鞑靼,企图报复朝廷, 等尧尚书回来立即三司会审, 要审他们有没有残余势力, 还要一并追究工部、户部和地方官员的责任。”
陆洗道:“会不会是鞑靼许了好处让秦壑卖命?”
林佩道:“秦壑对先太子感情甚深,此番通敌卖国应是报仇心切。”
陆洗道:“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听你的。”
“陆余青, 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林佩回过头,笑中含愠,“一次都没有。”
檐影渐斜, 青松翠竹远近相衬,夕光照他身上,一袭红衣宛如山水画中的一抹丹砂。那身形纤长如写意,面容白净如琢玉,眼眸之中流转着潺潺水光。
陆洗看得入迷。
那张容貌美得连岁月都不忍侵蚀,却因为气性太高,常叫人望而生却。
良久,陆洗张了张口。
——“这次我听你的。”
*
八月中旬,暗贩军火的罪犯由刑部押解至京。
十二日清晨,午门传来更鼓声,天色渐渐发亮。
“陛下驾到——”
朱昱修登上门楼。
两侧铜鹤香炉升起青烟。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朱昱修道,“今日三司会审,审的是北方军火案,可以与之前齐御史所奏户部、工部和地方官吏擅挪钱粮擅造作之事合议,但不议兵制。”
林佩和陆洗应诺。
饶是皇帝有言在先,场上的气氛仍然紧张而沉重。五府六部官员皆知,这起案件的判决结果将很大程度地影响未来的兵制。
一通鼓响,会审开始。
阳光炽烈。
刑场四周金吾卫肃立,刀枪如林。
百姓被拦在远处观望,街巷之间人头涌动。
台上坐着刑部尚书尧恩、都察院御史齐沛、大理寺卿。
——“带犯人!”
秦壑、曾唯以及其余几名犯人被押了上来,手和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日光之下,城墙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秦壑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既有几分嘲弄,又带着一丝疲惫。
林佩打量秦壑的脸,觉得很陌生。
直到秦壑开口自报身份,声音沙哑却熟悉:“罪人乃前太子府詹事秦壑,永熙二十三年假死脱身,逃至齐东,改名洪玄,接任明德会社主,又在江湖雇佣帮派,自号玄锋。”
林佩终于从那张沧桑的面孔中找到一丝昔日的神貌。
“陛下,二月至今,臣奉旨专办民间擅自制造、贩卖军火一案,现已将案情查清。”尧恩面向门楼陈奏,“现有秦壑、曾唯等人,利用明德会社员的身份渗透各地学府,套取官署机密,获得官道、驿站、仓库等轮值信息。今年二月起,他们窃取仓库,私自制造火器并卖往兀良哈鬼市,数量达六百余件,谋财近百万两银。此外,宣德县衙役捣毁农民田地一案,经查实,也是这伙贼人先冒充官兵而后再盗取令牌扔到田间从中挑拨所致,其罪,十恶不赦。”
尧恩奏完,转身看向秦壑,冷冷问道:“秦壑,你可认罪?”
秦壑道:“认了,我所做一切皆是为太子殿下复仇,不失忠义。”
尧恩道:“你这是自欺欺人。”
秦壑的目光移向后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真巧啊,‘林侍郎’也在呢。”
林佩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微微收紧,捏住了袖口。
秦壑道:“太子殿下一直有句话想捎给你。”
尧恩道:“够了,再多说一个字,用烙铁烫烂你的……”
秦壑大笑起来:“上善若水,润物无声涵四海。九州万方,安邦有道泽千秋。”
林佩道:“秦壑,像你这样的禽兽也配在陛下面前侈谈忠义?私欲蔽心,弃民如草芥,你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你的恶行将为千秋万代唾骂。”
秦壑脸色微变,低下头,手指摩挲镣铐。
林佩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继续问道:“你还有没有同党?”
秦壑道:“我说的你们信么?”
尧恩拍惊堂木:“回话!”
秦壑幽幽道:“银河水,洗净天下清,山色雨余青。”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陆洗正在看案卷,被身后人拉了一下,才知自己中招。
“真是狗急乱咬人。”陆洗起身,笑叹口气,“陛下,发生如此大事,臣的确是有过错,但通敌这个罪名恐怕还安不到臣头上。”
朱昱修道:“朕也觉得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尧恩咳了咳,不再耽误时间,让人拖下秦壑,带上从兀良哈抓回来的鞑靼细作。
几名关外人被押到上台。
他们皮肤棕褐粗糙,眼窝深陷,胡须浓密,热天仍穿厚重的皮袍。
“陛下,各位大人。”尧恩道,“他们就是此案中私买火器的鬼市商人,虽是在兀良哈的地盘上交易,但其实不是本土之人,而是来自鞑靼的一个旁支部落,是细作。”
都察院、大理寺卿的官员轮流审阅从兀良哈带回的塔宾的亲笔书信。
鸿胪寺请来了几位兀良哈派遣入京的使节。使节与这几个关外人说了几句方言,发现回答牛头不对马嘴,而且带有很浓的鞑靼部落的口音,便进一步佐证了国师塔宾的说法。
秦壑看到关外的人也已经被抓捕归案,目光立时黯淡了些。
台上台下议论纷纷。
各部官员对这起内外勾结、挑拨朝廷内政的案子感到触目惊心。
“陛下,老臣愚见,此案证据确凿,即便秦壑不交代,也……”齐沛扶着椅子站起来,“也可判罪,株其九族。”
大理寺卿附议。
朱昱修点了点头,凤眸含威:“这样用心险恶之人,当诛十族。”
百官齐呼圣明。
日晷的针影渐渐缩短,午时将近。
林佩给尧恩一个眼色。
“陛下,贼人已经伏法,然而内忧不可不察,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工部、户部和地方官员亦有失职之处。臣作为主审官,请追究……”尧恩合上前一本案卷,翻开下一本。
“尧尚书。”陆洗眸中一凛,“等等。”
林佩道:“陆大人,祸不旋踵,处之愈迟,受之愈深。”
陆洗站到前面,抬头望向门楼,目光殷切:“陛下,为北疆之安宁,臣要让秦壑说出他具体是怎么与鞑靼勾结上的。”
朱昱修抿一抿唇。
陆洗指向囚车:“为何他们要挑宣德县作案,又为何要在兵制悬而未决之时贩运军火,臣以为这些细节必须弄清楚。”
朱昱修道:“若能让他开口,当然更好。”
二通鼓响。
风吹着树叶在地上打旋。
林佩看着陆洗从自己的面前走过。
陆洗走到囚车旁,手搭栅栏,敲了敲木板。
秦壑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陆洗道:“你看,这是什么?”
——“叮,叮叮。”
清脆悦耳的银铃声传来。
秦壑睁开眼,见栅栏外面晃着一串珠链。
缀以晶莹剔透的翡翠珠子,其间穿插小巧的鎏金银花,花心嵌着红宝石。链尾处系着一枚雕工精细的玉坠,上刻“长乐无忧”四字。
秦壑瞪大双眼。
——“阿囡?”
指尖快要触碰到的一瞬间,珠链被拿远了,视线中只剩下自己夹满乌黑泥垢的指甲。
“你今年五十有四,半生漂泊,恐怕早都忘了先太子长什么样子了吧。”陆洗把珠链放在掌心把玩,悄声说道,“其实你只是想把这事做完,让儿女在关外过上安稳的日子啊。”
“陆洗。”秦壑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紊乱,“阿囡的手链怎么会在你手里。”
秦壑不知道的是,在飞蓟堂私信塔宾请求抓人的那天夜里,飞逸就已经在鬼市买到消息,得知“玄锋”有一个女儿,女儿六岁,和母亲住在珠市旁边的小阁楼上。
“你刚才不是污蔑我通敌么?”陆洗笑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但到兀良哈境内找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秦壑扒住栅栏,把脸夹进两根木头之间,死死地盯着珠链。
陆洗却随手把珠链一丢。
“你被你的雇主卖了。”陆洗说道,“但是塔宾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不说,阜国境内便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在断头之前说出与鞑靼交涉的内幕,我可以保住你妻女的性命。”
珠链挂在火盆边缘。
火焰的热气一点点侵蚀着它,链子上的鎏金渐渐熔化。
秦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陆洗轻描淡写道:“也罢,就让她陪你一起到九泉之下,也可免余生受苦受难。”
金水滴落。
火盆里冒出一缕烟气。
——“我说!”
秦壑终于崩溃,嘶声喊道:“是鞑靼汗王鬼力赤派人来联络我的!他说,只要我按他的意思去做,就会出兵为先太子报仇,还许我一家得到封地!”
哀嚎响彻刑场。
午门前回荡着哭声。
众人瞩目。
朱昱修坐直身子,也朝那聒噪的方向看去。
“说!”陆洗把珠链扔进囚车,大声问道,“鬼力赤让你做什么?”
秦壑喘息道:“他先让我在宣府附近的州县作案,等朝廷起了争端,便让我贩运军火。”
陆洗道:“对着陛下,对着三司,对着朝廷百官,对着百姓,说。”
秦壑惨笑一声,字字清楚地答道:“鞑靼王室认为陆洗的北防之策是他们最大的威胁,所以他们想要挑起朝廷内乱,借林佩之手除掉陆洗,然后发兵扣关。”
全场再度哗然。
陆洗长舒一口气,仰面望天:“说出来就好。”
林佩心中震惊,欲言又止。
尧恩挥了挥手,示意刑部务必把秦壑的口供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都察院和大理寺卿跟着记录。
场面之下的博弈仍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只是到目前为止,攻守已经易型。
“尧尚书。”朱昱修跳下龙椅,扶着墙垛问道,“既然已经知道内幕,是否还要追究工部、户部和地方各级官员擅挪钱粮、擅造作和失察之罪?”
尧恩头顶天威,鬓边流下一滴汗水:“该追究的,还是要追究。”
林佩下意识又攥紧了袖中的奏章。
奏章边缘的纸已经被他揉搓得翻折软烂。
他想打量陆洗的表情,但此刻陆洗站在他的身后。
“要追究,臣另有一言。”陆洗笑了笑,接过话道,“陛下,臣身居凤阁,下面的人只是按臣的意思办事而已,所有的过错都在臣一人身上,所有的罪,臣一人承担。”
朱昱修有意开脱,把目光转向于染和董颢:“你们以为如何?”
于染道:“臣以为陆相公忠体国,所做一切皆为北防大业,无罪。”
董颢道:“臣附议于尚书,陆相所作所为皆为国土安宁,其心可鉴。”
朱昱修点点头,这时才问林佩道:“左相,你以为呢?”
林佩知道今日的时机已经错过,收起奏章,用笏板压住衣袖。
“今日可先把贼人斩首,其余事项择机再议。”林佩道,“臣只说一句,朝堂不是江湖,不是讲兄弟义气的地方。”
陆洗道:“陛下,他说的不对。”
林佩转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对上陆洗的坚毅的眼神,心中如大雨瓢泼。
陆洗朗朗道:“陛下,臣并非讲兄弟义气,臣主动请罪只为两点。”
“一来,臣擅挪钱粮触犯律法,不罚不足以服人心,但现在北方形势严峻,鞑靼随时可能举兵进犯,工部、户部和地方官员这些做实事的人是不能动的,故由臣担责最为合适;”
“二来,仓库工料被盗其实另有隐情,尧尚书可能忘记禀奏了,臣补充一下,臣为满足私心,在运输途中动了手脚,贪了钱,致使仓库管理出现漏洞,才被不法之徒钻了空子。”
全场肃然,无人敢言。
林佩道:“冬青,果有其事否?”
他这句话其实含了一层隐晦的意思,想让尧恩不要给肯定的答复。
但尧恩没有领会。
不是情思不足,而是情思太过。
尧恩骨子里是个忠义之人。
“各仓库进出明细都写在案卷之中。”尧恩如实道,“以河锦仓为例,查出与三福钱庄私下交易十余项,折二十万两银,均为陆相亲笔授意,注——‘不必入户部账’。”
“陛下。”陆洗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再次请罪,“臣愿被削去相位,以谢天下。”
三通鼓响。
蝉鸣聒噪,热气蒸腾。
围观百姓挤在远处围栏外,个个汗流浃背,却仍踮着脚张望。
朱昱修在御座之前徘徊踱步,时不时看底下一眼,直到鼓声停止才站定。
门楼上的旗帜飘起一角。
“既然如此,朕就依你。”朱昱修道,“你谢恩吧。”
陆洗跪地叩首,摘下官帽,轻缓地放在身边。
林佩深吸口气,闭上眼。
朱昱修道:“左相,工部侍郎何春林、户部侍郎陶文治以及平北地方官员该如何处置?”
林佩道:“品降半级,职权不变,三年内若无再犯则恢复原级。”
朱昱修龙袖一挥,准奏。
日晷的针影移向正中刻度。
石盘上的游龙飞凤凝固在时光中。
——“午时到。”
三司会审结束。
午门外,秦壑、曾唯及鞑靼细作被押上断头台。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染红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