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归心似箭
白浪是彩云部落里, 捕猎能力很强的兽人。
他年纪轻轻，个头挺拔，性格沉稳, 兽形又是稀少的白孔雀。
当看到他胜雪般洁白华美的尾羽时, 没人会不为之目眩。
偏偏这样貌美强大的兽人，脸上长了一颗难看的痣。
痣是在他快成年的时候长的，很快就长到了他小拇指甲大小，向外凸出，摸着软软的, 像个小肉球。
对应的, 他兽形的侧颊上，也长了个瘤子一样的东西。
对美的追求，是刻在每个孔雀兽人骨血中的本能。
在追求亚兽人伴侣的时候, 兽人们会极尽所能地展示自己的美貌。
可因为这颗痣，白浪甚至不敢有找伴侣的心思。
脸上刚长痣的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每次路过水边, 他都不敢多看, 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丑了, 觉得部落里的人都会因此嫌弃他。
他崩溃过，难受过，痛苦过，绝望过。
随着他年岁变大, 虽然慢慢接受了和自己丑陋的痣共处, 但避着人的性格已经养成了。
他不习惯与人对视, 不喜欢出门，不爱参加部落里的活动。
只有在自己的好朋友祝瑜面前，才能多说上几句话。
这次喻颜过来, 帮部落里的人摆脱了病痛，又带来了那么多好东西，教会了大家造纸、做皮蛋、做菜等等……
白浪非常感激喻颜，也发自内心地亲近他，好几次都想像别人那样，过去和喻颜说说话。
或者不说话，离他近一些看着他也好。
但他想到自己脸上的痣，最终还是失落地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喻颜竟然让澜修把他叫来了！还是为了给他看病！
白浪满脑子都是：他关心我！！
此刻听了喻颜的话，白浪忍不住担忧起来。
“是什么样的有害？”他望着喻颜问。
“最严重会丢了命。”
“！”白浪瞳孔骤缩。
喻颜宽慰道：“你先别怕，一切还只是可能。总之，让我为你检查下吧？”
白浪不再犹豫，点头说：“麻烦你了，谢谢你。”
除了感激喻颜对自己身体的关心，白浪还由衷地觉得喻颜很温柔。
他把自己单独叫过来，让他不用面对部落里的人的目光。
喻颜浅笑道：“不用客气，来，你坐在这边。澜修，你帮我打着火把。”
白浪坐下，两只手紧张地握成拳，放在腿上。
澜修举着火把，站在侧面，火光将他的脸照亮。
喻颜洗过了手，对着光亮，仔细检查着黑痣的形态、颜色、大小和质地。
片刻后，他问了白浪一些问题。比如什么时候长起来的痣，有没有忽然变大过，会不会溃烂、疼痒等等。
白浪认真地一一回答。
检查完，喻颜直起身来，和他说：“你的这颗痣形状是圆的，表面光滑，颜色全黑，摸着是软的，虽然大了点，但应该对身体无害。”
白浪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喻颜紧接着道：“但如果后面有突然的增大、变硬、化脓、疼痒、形状不再是圆形的情况，你就要警惕了，它可能是从好的痣变成坏的痣了。”
白浪脸微微泛白：“那到时要怎么办？”
“最好是去找我看看。”
白浪答应下来，垂着眼睫不知在思索什么。
喻颜看着他脸上的痣，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长在脸上的痣，有两个位置是很容易做手术的，一个是脸颊，另一个是额头。
白浪的这颗痣，刚好长在脸颊上。
这样的小手术，对喻颜来说不难。难的是，他现在缺少必要的工具和药物。
手术刀得来一套吧？缝合的针线要有吧？消毒的酒精和消炎的药物得准备吧？
还有，直接开刀会很痛很痛，哪怕白浪能忍，喻颜也不忍心，最好是在麻醉状态下进行。
以及在术后，要用到的祛疤药和减张贴等……
喻颜在心里盘算了下，手术刀、针可以找人打造，线他自己就能纺，消炎药他手上也有。
祛疤药可以现配，减张贴能找到替代。
唯二棘手的，一个是酒精，另一个是麻醉药。
兽人们身体素质强悍，要是不麻醉开刀……喻颜估计，白浪能忍。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酒精了……
高粱到手后，他就开始酿酒。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喻颜。”白浪忽的唤他。
喻颜垂眸，对上了他紧张又希冀的眼。
“怎么了？”
白浪咽了咽口水，问：“既然你们带来的刀那么锋利，能把我脸上的这个剜掉吗？”
喻颜听着都疼，忙严肃地说：“当然不行！直接动刀，伤口很可能会感染的，感染就是……你应该见人受过外伤吧？伤口红肿化脓，怎么也不好，后果会很严重！
“还有，你把痣割了，不好好缝合，就算运气好，伤口愈合了，也会留疤的，到时还是不好看。
“总之，千万千万不能自己去割！知道了吗？”
喻颜真是被他的大胆给惊到了，甚至考虑别给彩云部落的人换金属刀了。
这群人，为了美什么都做得出来！
白浪听喻颜急急地说了这么多，怔了片刻，又感动又愧疚地说：“我知道了，我不会自己割的，我保证。”
喻颜摆出大夫的威严：“是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不可以割。”
“好。”
“不能嘴上说，你得往心里去。”
白浪连连点头：“真的记住了。”
他琢磨着喻颜刚刚的话，眼睛倏然亮了。
“诶？喻颜……你的意思是不是，你能帮我割？”
喻颜：“……”
酒精还没做出来呢，本来不想和他说手术的事的，免得他空欢喜一场，结果情急之下竟然说漏了。
喻颜无奈地捶了下自己的手心，承认道：“我是会割痣，也会缝合，我管这个过程叫手术。但是现在手上缺少必须的药物，做不了。”
白浪：“什么药物呢？”
“给伤口、工具消毒的，和给你麻醉，减轻手术痛苦的。”
白浪信誓旦旦地说：“我不怕痛！我打猎的时候受伤，吭都不吭一声，你尽管做那什么……手术！”
一想到他极有可能摆脱这个困扰了他很多年的丑陋黑痣，白浪就心口狂跳。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森林一片幽黑，他紧紧盯着喻颜，却仿佛看到了光明。
喻颜说：“就算你能忍痛，消毒药也是绝对绝对要用的。这次回了半岛部落，我就尽力制作药物，一旦有了好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不能立刻做手术，白浪倒也没有特别失望。
毕竟在今晚之前，他甚至做好了和这个痣共处一辈子的准备。
喻颜给了他希望，他已经非常非常开心了。
他站起来，定定地望着喻颜的眼睛，问：“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吗？我真的很想出一份力。”
躲在幽暗的鸟窝中自卑难过的日子，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喻颜领略到了他的决心，拍拍他的肩，说：“那就等高粱成熟后，多砍些高粱给我送去吧。要用的消毒药，就来自高粱。”
白浪缓缓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高粱竟然是这么好的东西！
难怪两个部落离了这么远，喻颜非要亲自跑一趟。
现在在他这，高粱也和他的脸同样重要了。
白浪语气格外郑重：“好，我一定会砍很多很多高粱，亲自带队给它们送到半岛部落去。”
喻颜高兴道：“说定了，我们在半岛部落等你们，到时，我带你们去看大海！”
白浪还从来没见过海呢！海浪会是白色的吗？会很壮阔、漂亮吗？
以前很抗拒出门的他，此刻对半岛部落满是憧憬。
恨不得立刻张开翅膀，飞往半岛部落。
他对着喻颜，露出了这么多年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朗声说：“好！说定了！”
送走白浪后，喻颜笑着对澜修说：“不早了，咱们也洗洗睡觉吧。”
澜修点头，冰蓝色的眸子凝着他，里面尽是温柔。
“你之前说，要用高粱酿酒，酒是不是就是用来消毒的东西？”
“嗯……准确地说，是酒精，比酒浓很多很多。”
“回去以后，我和你一块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都告诉我。”
他语气中的信任，让喻颜十分受用。
“好！”
第二天，是喻颜和澜修定下返程的日子。
重山部落的人，一大早就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过来了。
希暮变成人形，长腿迈开，大步来到喻颜身边。
“喻颜，你看看，我们带来了三十五根涂过桐油木料，几种痛痛椒，十筐晒干的黑黑荚，还有玉石、珍珠、兽皮……”
光是三十五根木料，就摞成了一座小山。
喻颜惊讶地张口：“这也太多了……”
祝瑜站在他身侧，无奈地摇摇头，说：“希暮族长，他们只有两个人，哪带得回这么多东西啊？”
希暮怔了一下，心虚地问：“那怎么办？要不然，等你们去半岛部落的时候，帮我们把物资送去？”
祝瑜说：“你们可以自己送啊，还能去半岛部落看看海。”
希暮还真没往这边想过。像他们和彩云部落离得这么近，平常都不怎么来往，更别说跑到半岛部落那么远的地方了。
“倒是也行……”
喻颜开口：“木料的话，还是我和澜修带着吧，回去有急用。至于痛痛椒、黑黑荚和桐油，我们带一筐痛痛椒，一罐桐油，其他的留着你们后面帮我们送吧。
“兽皮、玉石、珍珠、陶器什么的，通通都不带了。”
祝瑜劝道：“这么多木料，你们背不了吧？”
澜修淡定开口：“背得了。”
喻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我们不是全程背着，在哪个部落的领地，就可以找哪个部落的人帮忙啊，我们会拿出一些物资，作为感谢的。”
在场的人都被喻颜这话震惊到了。
希暮喃喃：“还能这样？喻颜，你好聪明。”
祝瑜越想越觉得可行：“说的对啊，我们虽然走不远，但帮你们送到下一个部落的领地，还是能办到的！”
流响接话：“咱们部落这么多人呢，一人背一根木头，不是轻轻松松？我都背得动。”
白浪今天也过来了，站在几步外，锋锐的眼眸中含着笑：“不用你们亚兽人，我们兽人来背就好。”
流响和白浪相视一笑，心想：连白浪都来送喻颜了，大家果然很舍不得他走。
祝瑜：“那就这样定了！咱们部落的干蘑菇、辛辛籽都准备好了吧？还有虎耳草，也给喻颜装上一筐。”
“准备好了。”
“再等等另外几个部落的人，咱们就出发！”
正午，喻颜把要带的东西精简再精简，由澜修和彩云部落的兽人背着，向半岛部落的方向行进。
喻颜想再从高处看一看彩云部落的风景，因此没坐在澜修的背上，张开翅膀，向浩渺的蓝天飞去。
翠绿繁盛的密林、玉带般璀璨的河流、层层叠叠的群山、绵白缥缈的云雾……美得令人心醉。
他尤其喜欢彩云部落的雪山，山顶终年积雪，被云层笼罩，飘来的风中，满是凛冽的气味。
越往山下，植被长得越茂盛。
喻颜在半山腰处，见到了一个用树枝搭起来的圆形鸟窝，树下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心念一动，俯冲向下，在鸟窝上空盘旋了两圈。
可惜的是，鸟窝里的兽人不在。
他缓缓收回目光，拍打着翅膀，追上了大部队。
“祝瑜族长，”他扬声问前面领飞的黑孔雀，“雪归是住在那个窝里面吗？”
“是，不过他不常回来。”
“难怪没闻到兽人的气息……那他平常出门都做什么？”喻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兽人这样好奇，反应过来时，已经问出口了。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一个人住，又要打猎又要采集，估计很忙吧。”
喻颜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一眼。
离得远，被树叶掩映的鸟窝，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
傍晚，雪归带着猎物回到鸟窝，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亚兽人气息。
那气息让他感觉分外熟悉，像是和自己有着极为亲近的关系。
他神色一紧，丢开猎物，扇动白色的翅膀，绕着鸟窝飞了几圈。
结果，亚兽人应该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仅剩的一缕气息，也被风吹散，他捕捉不到了。
雪归落了地，从大天鹅变成了一个高大沉稳的男人。
他样貌清朗，鼻梁高挺，瞳孔是纯黑色的，留了一头白色的短发。
明明五官的线条柔和，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愁绪。
他整理了下腰间的兽皮裙，拖着猎物去水边处理。
手握着骨刀给猎物剥皮，心思仍停留在鸟窝那边。
到底是谁来了他的鸟窝，那一丝隐隐约约的熟悉气息，是他闻错了吗？
……
喻颜惦记着家里，归心似箭。
一路上，他和澜修除了吃饭睡觉，基本没停留。
得到了消息的部落，都主动来迎接他们，帮他们搬运东西。
喻颜次次都拿出物资感谢他们，可没有一个人要。
临分开的时候，他们都对喻颜千叮咛万嘱咐：“路上要小心啊！多带点东西去秋收集会，到时咱们在丰收草原上见！”
喻颜站在白色大老虎的背上，冲着他们挥挥手，掌心在嘴边比成喇叭的形状：“会的——到时候见——！”
从彩云部落到半岛部落，他们跑了四天。
最后一段路，是明原部落的族长江阔带着人送的。
清晨，江阔他们背着东西，兴奋地问：“喻颜，澜修，你们找到高粱了吗？”
喻颜灿笑：“找到啦！不仅有高粱，我们还得到了别的好东西呢！”
“什么啊？快和我们说说！”
喻颜掰着手指和他们数：“特别好吃的蘑菇、别的种类的辣椒、可以拿来清洁的皂荚、处理木料的桐油……”
每说一样，江阔他们就轻呼一声。
“好喻颜，能不能分我们一部分啊？”
“哈哈，这次我们带回的主要是木料，别的太少了，就不分了。不过我们已经和彩云他们几个部落说好了，秋收集会的时候见。你们有想要的，可以直接和他们交换。”
江阔点头：“行！”
跑在他后头的钟海说：“喻颜，你们这次带回来的木料，好像格外好。”
喻颜：“就是很好，上面涂了重山部落特制的，一种叫桐油的东西，我带回来给大家盖房用的。”
明原部落的人羡慕坏了。
一直以来，半岛部落的好东西，都先给他们部落的人换，然后才能轮到别人。
唉，要是喻颜是自己部落的人就好喽。
钟海羡慕地说：“看来，你们部落很快就能盖起很多新房子了。”
梦云今天也过来玩了，坐在钟海的背上说：“让他们先盖，咱们多学学，然后盖个漂漂亮亮的大房子。”
钟海笑道：“好，给双虹留个向阳的好房间。”
梦云：“嗯嗯。”
一行人刚到半岛部落的领地没多久，天上就飞来了一队兽人。
打头的，正是族长苍峰。
默野、音清、森柏、闻冽、清辉……喻颜看到了很多很多熟悉的朋友。
在外面，大家都很热情，对他们很好，但和此刻回家的感觉不能比。
喻颜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迫不及待地飞起来，迎上去。
“喻颜，澜修！！我们来接你们回家！”辛屿坐在苍峰的背上大喊。
喻颜高兴地放声道：“我们回来啦！！”
……
此刻，遥远的彩云部落，雪归正在野外采集。
他碰上了彩云部落的亚兽人们，以流响为首，大家是结伴来林子里面采蘑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