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夜时分, 时度前往周砚卧室替人换药。
“大少爷,该换药了。”时度语带几分讥诮。
他实在不是很理解周砚的行为。
还记得前几日冲进周家祠堂那刻,周砚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刺入眼帘, 陆青与白青侍立两侧, 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而这位周家掌权人, 竟为了齐小川, 执鞭自罚!
“你说你何必呢?齐小川早就没事了!倒是你......”时度边说边将上好的金疮药细细敷上。
“这般默默承受, 又不告诉人家,他如何知晓你为他所受的苦?”
周砚声音毫无波澜:“他不必知晓。”
终归是他亏欠齐小川在先。
无论是诱齐小川为饵, 还是令他重伤,皆是他亲手布下的局!
但卢勇不除, 无论是对周家,还是对齐小川性命,皆是悬顶之剑。
卢勇望向齐小川时,眼中那抹淬了毒的阴鸷杀意, 纵然掩饰得滴水不漏, 仍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眼神, 他再熟悉不过。
卢勇要杀齐小川!
“啧啧啧, 你倒是情深意重。”时度一连三啧,“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有情有义了。”
他一把扯开对方袖口, “怎么?白天装阎王, 晚上偷偷给他试药,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 周砚前段时间可是时常半夜三更去人家窗外偷偷看人。
那股扭捏劲, 连大姑娘都没他这般。
“这个齐小川就如此……特别?”
时度口中的“特别”的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周砚沉默了一下,说实话, 他并不清楚。
齐小川对他,从不谄媚,唯有危及性命时,才流露出畏惧。
可偏偏就是这个怂包,总让他一破再破。
“他身上的毒解得如何了?”周砚问道。
他没想到,卢勇居然在刀上摸了毒!
提及此事,时度便乐了,“解清了!解清了!”
“你又是百年野山参又是名贵雪灵芝、血蟾蜍的,老王心里直滴血,哪敢不铆足了劲把人治好?”
“这一回,你可是把他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就连那‘雪里藏珠’的药丸,都是整瓶奉上的,让齐小川当糖豆嚼着吃。”
“哼,他那些压箱底的宝贝,哪一样不是用我的银子换来的。”周砚淡淡道。
时度挑了挑眉:“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人?你躲了人家也有一阵子了吧。”
“人家可是时不时就打听你,总之,挺关心你的。”
周砚才不想这个样子去见齐小川——一身药味儿。
而且,他没有躲人。
是真的忙!
时度玩味一笑,随手将药瓶搁在案上。
“怎么,是怕人家闻到你满身药味儿?还是你还怕熏着人家?”
“人家可是都惦记着你呢,你倒好,躲得像个缩头乌龟!”
周砚眉头微蹙,背上的伤口因药效发作而火辣辣地疼,他侧过身避开时度的目光:“你今晚话很多。”
时度见状,摇头晃脑地踱到窗边。
“要不,我替你传个话?就说周大少爷夜里想他想得睡不着,连药都敷不利索了。”
周砚眼风扫过去,慢条斯理道:“最近一直忙着料理家贼的事,倒是许久未拜访沅小姐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
时度脊背倏地绷紧,磕巴起来:“.....周砚,你这人......忒没意思,玩不起!”
话音未落,他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连桌上的药箱都顾不得收拾。
呵,到底是谁玩不起!
当晚,齐小川到底是没上门去找人。
思索一番后,他最后还是怂了。
次日是一个大晴天,阳光金灿灿地铺满庭院。
齐小川伸着懒腰推开房门,画眉鸟在笼中欢快地鸣叫。
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小家伙羽毛油光水滑,叫声也清亮了许多。
“走,带你晒太阳去。”他拎着鸟笼晃了晃,画眉扑棱着翅膀,像是在回应。
花园里玉兰开得正盛,齐小川找了处石凳坐下,把鸟笼挂在旁边的矮树枝上。
正逗着鸟儿,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那?”
灌木丛晃动几下,钻出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
小团子脸蛋圆润,穿着靛青色小褂,短发梳得齐整,三七分发型衬得精神十足,活脱脱一个小正太。
“呀!”
他一眼就看见了画眉鸟,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站在原地挪不动步了。
齐小川被他的模样逗乐:“喜欢吗?”
小团子点头。
“过来。”齐小川招手,从石凳下摸出个竹筒。
他捻起一条肥硕的面包虫,示范着递到笼边:“要这样喂。”
画眉鸟敏捷地啄走虫儿,小团子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齐小川又给他一条虫子,孩子学着他的样子,小手颤巍巍地伸向鸟笼。
“对,别怕。”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两人身上洒下细碎光斑。
“小少爷!”急促的呼唤声打断了二人的相处。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见到男童安然无恙才长舒一口气:“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少夫人急坏了!”
齐小川站起身:“这是府里的小少爷?”
丫鬟这才注意到他,连忙行礼:“齐先生。”
她压低声音,“这是大少爷的公子,大名周青时,前些日子随少夫人回外祖家了,昨儿个刚回来。”
齐小川心中了然。
两人又逗弄了一会儿鸟,丫鬟这才带着人回去。
齐小川提着鸟笼回院子的时候,刚好撞见准备外出的周砚。
“少爷,陆护卫。”他故作轻松地打招呼,“早啊!”
周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下那抹青黑更加明显。
他扫了眼齐小川手中的鸟笼,目光在那只欢快鸣叫的画眉身上停留片刻。
“伤好了?”他突然问。
齐小川一愣:“啊?哦,好多了......”
“明日随我去拍卖会。”周砚说完就走。
陆青冲齐小川点点头,快步跟上。
齐小川心中掠过一丝诧异,周砚要带他参加拍卖会?!
得知周砚要带自己去拍卖会,齐小川当天激动了一整天。
当晚更是兴奋到失眠。
周砚都会出席的拍卖会,是否意味着,明日江南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将齐聚?!
他盯着房梁上精致的彩绘,脑海里不断浮现《盗墓笔记》电视剧中呈现的拍卖盛况。
“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像‘点天灯’那样震撼的场景......”
直至凌晨三点,齐小川才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天色刚亮不久,他便挂着黑眼圈推开房门。
周砚拂晓时分便出了门,他才得知拍卖会竟要等到傍晚才开场。
齐小川:......
于是,他只得重操旧业,埋头核对周家陈年账册!
案头堆积如山的账本,他不知何日才能理清完。
日头西斜时,陆青抱着套深灰色中山装进来:“少爷让换的。”
齐小川展开衣服,这显然不是普通账房先生的规格。
“我穿这个合适吗?”他摸着精纺羊毛面料小声嘀咕。
陆青眉梢微挑,心道: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众人在廊下等待齐小川。
周砚倚在廊柱边看怀表,时度正用折扇逗弄笼中的画眉鸟,周暖暖则摆弄着新烫的卷发,时不时朝厢房方向张望。
“小川哥怎么这么久......”
小姑娘刚嘀咕出声,厢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众人闻声望去,笼中的画眉因没人逗弄停止了鸣叫。
齐小川站在门槛里侧,手指不自在地整理着立领。
深灰色中山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
“我......这领子是不是太紧了......”他刚开口,那点熟悉的局促感立刻冲淡了方才惊鸿一瞥的疏离气质。
周暖暖手里的绢帕飘落在地。
小姑娘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结结巴巴道:“小、小川哥?”
她突然转身揪住时度的袖子,“时度哥你快看!”
时度“唰”地合上折扇,狐狸眼微微睁大。
扇骨在掌心轻敲三下,忽然笑道:“果然佛要金装。”
他踱步上前,绕着齐小川转了一圈,“就是这领针歪了......”说着伸手要调整。
一道墨蓝色身影突然横插进来。
周砚不知何时已站在台阶下,手指擦过时度的袖口。
他指尖掠过齐小川喉结下方时顿了顿,将领针转了个微妙的角度。
刚整理好,陆青适时地走了过来,轻咳一声:“少爷,车备好了。”
周砚猛地回神,收回手,转身时后颈线条绷得极紧:“走吧。”
齐小川茫然地眨眨眼,方才被触碰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般灼热。
“发什么呆?”时度用扇骨轻敲他肩头,压低声音笑道。
三辆轿车依次驶出周府大门。
齐小川坐在第二辆车的窗边,不断偷瞄后视镜里映出的自己。
深灰色衣领衬得他脖颈修长,倒真有几分民国公子的气度。
暮色中的风华苑饭店在霓虹初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雅致。
古韵盎然的装饰间巧妙融入欧美情调,中西合璧的风格令人耳目一新。
齐小川随周砚等人步入大堂,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屏住呼吸。
二十盏穆拉诺玻璃吊灯倾泻下璀璨光华,将整个大厅映照得灯火通明;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覆着繁复精美的地毯,四周错落点缀着葱郁绿植与娇艳花卉......
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幽香,沁人心脾。
盛装华服的宾客在人群中优雅穿梭,交谈声、笑声此起彼伏。
齐小川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心头蓦地涌起阵阵局促。
奢侈,太奢侈了。
无论是饭店里流光溢彩的陈设,还是宾客身上价值不菲的衣饰,皆弥漫着令人呼吸凝滞的奢靡气息。
周砚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俨然对此类场合习以为常。
大厅中众人目光纷纷投来,相识者无论男女老少,皆上前打了声招呼。
周砚偶尔颔首回应,随即领着众人步上二楼。
周家在江南道身为四大势力之一,自然有单独的位置。
二楼回廊呈弧形环绕大厅,周家的位置正对舞台。
几人来到周家位置时,那里已经有一男子在等待。
“陈子哥!”周暖暖像只欢快的云雀扑过去。
青年站起身,含笑向众人打招呼。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齐小川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齐先生?”陈子笑着伸出手,“常听陆青说起你改良的复式记账法。”
齐小川注意到对方虎口处带着长期握枪磨出的厚茧。
看来,也是位人物。
周暖暖立即介绍:“小川哥,这位是陈子,百乐门的老板,也是我哥哥的好友。”
齐小川心头一震。
眼前这位可是位大财神爷!
他连忙伸手相握。
楼下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寒暄声。
透过雕花围栏,齐小川看见三位周身杀伐气场十足的中年人正在大厅中央互相作揖。
“高个那个,是青龙帮的李爷。”
时度不知何时凑到他耳边,“左边穿长衫的是漕运堂陈老大,他旁边的是黑龙会二当家赵堂。”
蓦地,铃声响起,只见众人纷纷开始落座。
周砚修长的手指在鎏金椅背上轻叩三下,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还不入座?”
齐小川盯着眼前铺着锦绣坐垫的檀木座椅,满脑子都是佛爷和吴邪在新月饭店里点天灯的场景。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能......随便坐?”
“懂得还挺多。”周砚轻笑着凑近,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齐小川在心中腹诽:懂得多还不是因为小说、电视剧看多了~
但是你,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该还在“冷战”吗?
有点别扭~
陈子看着二人若无其事地攀谈轻轻咳嗽了一声。
其他几人则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第一排两个主位右侧,是掌灯位。”陈子解释着,手中怀表表盖“咔”地弹开,“还有三分钟开场。”
齐小川瞳孔地震:“还真有点天灯?!”
期待!!!
周砚低笑出声,震得胸腔微微颤动。
他忽然拽过齐小川的肩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将人按在主位左侧:“这是陪标位。”
“还是,你想替我掌灯?”
“我疯了吗!”齐小川用气音尖叫,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万一点出个无价之宝——”
“那就把你抵押给陈子。”周砚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他有钱,而且百乐门缺个算账的。”
时度“噗”地喷出半口茶,陆青默默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
周暖暖眨巴着眼睛小声问陈子:“我二哥是不是在逗小川哥?”
陈子望着周砚隐在阴影里却微微上扬的唇角,意味深长道:“你们周家男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嗯,挺别致。”
有侍者开始分发烫金拍卖目录。
不一会儿,楼下突然响起三声钟声,全场灯光骤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