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二次单独再见2
夜风微凉，苏苏被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脚步却仍有些虚浮。他拽着林烬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紧。
“以后我们多出来玩好不好？”苏苏仰着脸，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想跟你做好朋友。”
林烬沉默了一瞬。
苏苏的眼神太纯粹，让他想起那些在战火中依然天真烂漫的少年们，他们本该有漫长的人生，却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他最终点了点头：“好。”
苏苏立刻笑开了，像只得到奖励的小动物，拉着林烬的手轻轻晃了晃：“太好了！”
林烬任由他牵着，没有抽回手。
苏苏的掌心温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林时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衣角，蹦蹦跳跳地走在上海的小巷里。
都是回不去的时光。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过一个拐角，林烬的脚步蓦地一顿。
程添锦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烟雾缭绕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模糊。
苏苏毫无察觉，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拉着林烬从长椅前经过。
林烬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程添锦没有抬头。
他静静地抽着烟，仿佛只是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与林烬素不相识。烟灰簌簌落下，被夜风卷走，消散在黑暗中。
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开口，谁都没有停留。像两条平行线，短暂地靠近，又无声地远离。
苏苏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好冷啊……”
林烬回过神，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穿上吧。”
苏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林哥你真好！”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随着夜风飘散开来。长椅上，程添锦的指尖微微一顿，烟灰无声地落在鞋边。
他依旧没有抬头。
把苏苏送到宿舍楼下，林烬转身要走，却瞥见树影下斜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顾安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路灯柱旁，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干嘛？”林烬挑眉。
“你干嘛？”顾安反问，目光扫向宿舍楼的方向，意有所指。
林烬嗤笑一声，抬手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如你所见，你爹魅力不减当年。”
顾安慢悠悠地走过来，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最好是。你不喜欢那款。”
夜风掠过树梢，林烬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像之前我认识的一个小朋友。”
顾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沉默片刻，他忽然收紧手臂，拖着林烬往前走去：“走，爹带你去喝一顿纯友谊的酒。”
“滚蛋。”林烬笑骂，却没挣开。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顾安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敲了敲：“明天还去听课吗？”
“去啊。”林烬顿了顿，“你别去了，苏苏说他想陪我去。”
顾安夸张地捂住胸口：“始乱终弃。”
“滚。”林烬用手肘撞他，“你自己玩去。”
顾安低笑，手臂却收得更紧。夜风吹散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行，有事喊我。”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夜色愈发深沉。
两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走着，像很多年前在战火中并肩前行时一样。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伤痛不必提起。酒馆的霓虹在前方闪烁，照亮了半边夜空。
——
林修远坐在教室后排，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看见了什么？！
自家哥哥林烬，昨天还和顾安哥形影不离，今天居然带着一个陌生男生来上课？
那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睛亮晶晶的，一进门就黏在林烬身边，坐下后更是整个人都快贴了上去，脑袋时不时往林烬肩上靠，活像只撒娇的小猫。
林修远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狗血剧情：脚踏两只船？移情别恋？还是说……顾安哥被绿了？！
他死死盯着前排的两人，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课本边缘，把书页都捏皱了。非礼勿视啊！！可这画面实在太震撼，他根本移不开眼。
讲台上，程添锦的声音依旧平稳，正在讲解《牡丹亭》中的经典段落。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前排微微停顿了一两秒——
苏苏正凑在林烬耳边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手指还拽着林烬的袖口轻轻摇晃。林烬侧头听着，唇角挂着无奈又纵容的笑，甚至抬手揉了揉苏苏的头发。
程添锦的镜片反射着冷光，看不清眼神。他垂下眼睑，继续翻动教案，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下一段，我们来看‘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痕迹，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林修远在后排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前排的哥哥和苏苏，一会儿偷瞄讲台上的程教授，最后痛苦地抱住脑袋：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轻轻擦过窗棂。
教室里，有人认真记笔记，有人偷偷打瞌睡，还有人……
比如林修远，正在经历世界观的重塑。
而前排的苏苏，对一切毫无察觉，依旧开心地拽着林烬的袖子，小声问：“林哥，下课后我们去吃冰淇淋好不好？”
林烬的目光始终落在程添锦身上，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听着他低缓的嗓音讲解着《牡丹亭》的深意。当苏苏凑过来问冰淇淋时，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一会给你买。”
思绪却飘回了1938年的山西，小六子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说：“林哥，等仗打完了，你得带我去上海吃蜜饯！听说那边的点心甜得能让人忘记苦日子！”
可小六子最终没能等到那一天。
林烬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眼神微微恍惚。
就在这时，程添锦的视线忽然扫了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那一瞬，林烬呼吸一滞。
程添锦的眼神比往日更冷，镜片后的眸光如霜雪般凛冽，仿佛能刺穿他的伪装，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林烬胸口一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指尖都微微发僵。
他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苏苏已经拽了拽他的袖子，举着手机兴奋地小声说：“林哥！你看这个巧克力草莓味的冰淇淋，看起来好好吃！一会买一个好不好？”
林烬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揉了揉苏苏的发顶：“好，你想吃几个都给你买。”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下一秒——
“林烬。”
程添锦的声音突然在教室里响起，冷冽如刀。
全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林烬抬头，对上程添锦深不见底的眼神。
“请你解释一下，《牡丹亭》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深层含义。”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教室里鸦雀无声，连苏苏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林烬缓缓站起身，指尖抵着桌面，微微发白。
他望着程添锦，一字一句道：
“情若已起，便是覆水难收。纵使前尘尽忘，再见时，依旧会重蹈覆辙。”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利刃划破寂静。
程添锦的眸光微微一颤，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半晌，他淡淡点头：“回答得很好，请坐。”
林烬缓缓坐下，胸口起伏，指尖冰凉。
苏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林哥……你没事吧？”
林烬摇头，目光却仍停留在讲台上。
程添锦已经转身继续讲课，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下课铃一响，苏苏就迫不及待地拽起林烬的衣袖，眼睛亮闪闪的：“走啦走啦！那家冰淇淋店听说排队超——长的！”
林烬被他拉得微微踉跄，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捞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的瞬间，余光却瞥见讲台那边的动静——
程添锦被几个女生围着，她们手里捧着笔记本，正争相提问。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低头在某个学生的书上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程添锦忽然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嘈杂的人群，短暂相撞。
林烬的呼吸微微一滞。
程添锦的眼神很深，像是古井无波的水面下藏着暗流。他的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镜片后的眸光晦暗不明。
仅仅一秒，两人便同时移开视线。
“快走啦！”苏苏拽着他的手晃了晃，完全没注意到异样，“再晚真的要排不上了！”
林烬任由他拉着往外走，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好，这就去。”
教室门口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程添锦仍被学生围着，低头解答问题的样子专注而疏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地面上。
苏苏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哥！我要吃双球的！巧克力和草莓！”
林烬收回目光，“行，都给你买。”
他们穿过走廊，融入喧闹的学生人群中。
身后，教室里隐约传来程添锦清冷的声音，讲解着《牡丹亭》的下一章节。
——“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风穿过长廊，将他的声音吹散，最终消逝在夏日的阳光里。
冰淇淋店里人声嘈杂，苏苏坐在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地舔着双球冰淇淋，巧克力和草莓的甜香在空气中交融。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眼睛满足地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好吃吗？”林烬撑着下巴问他。
苏苏用力点头，舌尖舔过唇边的奶油：“超——好吃！林哥你也尝一口？”说着就把冰淇淋递了过来。
林烬笑着摇头：“你吃吧。”
他抬眼，透过玻璃窗，正好看见街对面站着的顾安。
顾安双手插兜，斜靠在路灯杆上，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盯着他。见林烬看过来，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没出息。”
林烬挑眉，冲他比了个“滚”的手势。
顾安耸耸肩，回敬了一个中指，转身懒洋洋地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苏完全没注意到这场无声的交锋，专心致志地对付着快融化的冰淇淋：“林哥，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
林烬从顾安消失的街角收回视线，揉了揉他的头发：“好。”
店里的冷气呼呼地吹着，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外。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程添锦冰冷的目光，和那句“情不知所起”。
有些事，或许真的不该再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