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二次单独再见
连续三天,林烬都准时出现在程添锦的《古典文学鉴赏》课上。他总是和顾安一起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像两个最虔诚的学生。
程添锦走进教室时,阳光正斜斜地打在讲台上。
他放下教案,抬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烬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已经换成了新的。
“今天我们继续讲《牡丹亭》。”程添锦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目光却不经意扫过第一排。
林烬听得很认真。
他时而低头记笔记,时而抬头凝视着讲台,眼神专注得仿佛要把程添锦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顾安坐在他旁边,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烬,偶尔才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的目光温柔而克制,偶尔与程添锦视线相交时,两人都会默契地移开。
林修远坐在后排,托着下巴看着这奇怪的一幕。他实在想不通,自家哥哥为什么突然对古典文学这么着迷。更奇怪的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的顾安哥哥居然也愿意陪着来。
程添锦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情不知所起”五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字迹清隽有力,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这段讲的是杜丽娘因梦生情......”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因为他看见林烬的嘴唇无声地跟着默念,仿佛早已熟记于心。
下课铃响起时,学生们陆续离开。程添锦慢条斯理地整理教案,余光看见林烬还坐在原位,正低头翻看笔记。
顾安在一旁耐心等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程教授。”林烬突然抬头,声音有些发紧,“关于‘情不知所起’这句,我有个问题......”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学生谈笑声,和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烬站起身,指尖轻轻压在笔记本上,声音有些低,却足够清晰:
“程教授,关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程添锦,“如果一个人明明不记得另一个人,却还是会无意识地被吸引……这种‘情’,算是‘不知所起’吗?”
程添锦整理教案的手微微一顿。
阳光斜斜地落在讲台上,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他的镜片反射着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顾安仍坐在座位上,手指停在桌面上,无声地望着林烬的背影。
林修远站在教室后门,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这什么问题啊?”
程添锦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汤显祖写‘情不知所起’,重点不在‘知’或‘不知’,而在于‘起’。”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笔直地看向林烬,“情若已起,记不记得,都是后话。”
林烬的呼吸微微一滞。
程添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继续道:“就像杜丽娘,她甚至不确定梦中人是否真实存在——但这不妨碍她为之生,为之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林烬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程教授。”
程添锦淡淡点头,拿起教案准备离开。
就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烬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是墨香混着檀木的气息,和1930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伸手挽留。
顾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走吧。”
林修远小跑过来,一脸困惑:“哥,你什么时候对《牡丹亭》这么有研究了?”
林烬望着程添锦远去的背影,轻声说:“……只是突然想知道答案。”
阳光依旧温暖,教室里的黑板还没擦干净,那句“情不知所起”的板书静静躺在上面,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等待。
顾安的手臂搭在林烬肩上,带着他往教学楼外走去。
林修远跟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讲着学校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教授上课睡着了,哪个食堂的阿姨打菜手不抖了,哪个系的系花又换了男朋友。
他的声音轻快,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跃。
林烬听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目光却有些失焦。顾安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捏了捏,像是无声的安慰。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程添锦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教案抱在胸前,镜片后的目光静静追随着林烬的背影。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风吹过,掀起他衬衫的一角。
他最终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修远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哥!顾安哥!我们学校后门新开了家甜品店,去不去?”
他的笑声清脆明亮,像一串摇响的风铃,渐渐融进温暖的阳光里。
而走廊尽头,程添锦的脚步微微一顿,又继续向前。
谁都没有回头。
——
林烬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指节轻轻扣着玻璃杯壁,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他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鬼使神差地又来了这家酒吧,选了上次同样的位置,像是某种无意义的执念。
却没想到,程添锦真的会再次出现。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缕夜风,林烬抬眼,正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
程添锦今天没戴眼镜,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腕骨线条清晰而冷峻。他似乎是一个人,径直走向吧台,背影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林烬下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他本该移开视线,本该安静地喝完这杯酒就离开,可命运偏偏在此时开了个玩笑。
程添锦转身,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笔直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林烬的喉咙发紧,却强迫自己偏开眼神,故作镇定地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那股莫名的灼热。
他听见脚步声靠近,却不敢抬头。
“一个人?”
程添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平静。
林烬缓缓抬眼,看见他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嗯。”林烬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程添锦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空杯上:“上次那个纠缠你的人,没再来?”
“没有。”林烬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谢谢。”
程添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他对面坐下。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他问,语气礼貌而疏离。
林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介意。”
音乐声在背景里流淌,周围的人声笑语都成了模糊的底色。他们就这样,隔着小小的圆桌,一个低头喝酒,一个静静注视,谁都没有再开口。
林烬抿了一口酒,喉咙微微发紧:“程教授……”
“叫我名字就好。”程添锦抬眸,声音平静,“程添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烬脸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低声道:“林烬。”
“林烬……”,程添锦轻声重复,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又像是早已在唇齿间辗转千百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酒吧的音乐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之前没见你上过我的课。”程添锦忽然开口。
“不是你们学校的。”林烬回答。
程添锦目光微动,轻轻点头:“是吗……明白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一个长相可爱的男生走了过来,笑容灿烂:“你好呀!”
林烬抬头,男生眉眼弯弯,看起来单纯又热情,和上次那个纠缠他的人完全不同。
“你好。”林烬礼貌地回应,语气温和。
男生指了指不远处的卡座:“要不要一起玩?我朋友在那边。”
林烬下意识地看向程添锦,却发现他仍旧安静地喝着酒,目光低垂,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
这个认知让林烬胸口发闷。
他刚想拒绝,程添锦却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你们玩得开心,我先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遇的陌生人。
林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程添锦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模糊。男生拉了拉林烬的手腕,笑容明亮:“走吧?”
林烬收回视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喝多了,也许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他被男生拉进热闹的人群中,酒杯被塞满,笑声在耳边炸开。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周围的人都沉浸在狂欢里,仿佛这样就能忘记所有烦恼。
林烬仰头灌下一杯酒,灼热的液体烧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荡。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程添锦的身影。
这样也好。
他苦笑着想,又接过一杯酒。
至少今晚,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男孩叫苏苏,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话时手舞足蹈,时不时凑近林烬耳边,笑声清脆。他讲着学校里有趣的事,讲着自己养的猫,讲着第一次来酒吧的紧张……
那么鲜活,那么生动。
林烬恍惚间想起1938年的山西,队伍里那个叫小六子的少年兵,也是这样的活泼爱笑。小六子总爱缠着他讲上海的故事,说等打跑了鬼子,一定要去外滩看看。
可第二天清晨,小鬼子的炮弹就落在了阵地上,小六子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林哥?”苏苏歪着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走神啦?”
林烬回过神,对上苏苏清澈的眼睛,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苏苏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弥补什么。
“你笑起来很好看。”林烬低声说。
苏苏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却更亮了,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不自觉地往他身边蹭了蹭:“那、那林哥多看看我呀!”
周围的朋友们起哄,苏苏羞得直往林烬身后躲。林烬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衣角,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可眼神却透过喧嚣的人群,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又灌下一杯酒,酒精在血液里燃烧,却怎么也烧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
苏苏凑过来,带着微醺的酒气:“林哥,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呀?”
林烬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没有。”
他接过苏苏递来的新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醉了就好了。
醉了,就不会再想起那个戴着戒指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