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白骨生虮(十)
成王十二年,九月中旬。
成王派人查董文炳,没想到查出荣夷公骄奢淫逸、多行不法,擅自动用北军一千三百万钱币。钱币被他用来筑造香光、银钩等六栋楼阁,就连地基也用金玉打造,就骑在丰京中轴线上。
“这倒糊涂。”颓不流道,“晋阳董家权势滔天,董淑妃又倍受陛下宠爱,荣夷公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实在辜负陛下信任。”
颓不流远居西南,对朝廷上的波谲云诡并不清楚,只认为自己被接到丰京养病是因为成王恩典,没想到姬野权力被架空,真正下令的另有其人。
卯日正在过目他平日的药方,治疗疫病的药方还没有研制出来,只能按照之前几月试验的法子重新调整。
不多时,侍从快步跑来,在卯日耳旁小声道:“大人,出事了。姬蘅薨了。”
卯日看了一眼正在咳嗽的颓不流,平静地放下药方,走到廊下:“怎么回事?”
侍从急道:“听说是江夏家子弟的车驾被排队问诊的百姓拦住去路,所以改道走,结果与姬蘅的车辆撞上,江夏家不知怎么就和姬蘅产生了争执,当众弑杀了姬蘅……头都打破了,血浆流了一地,江夏家直接驾马从他尸首上碾过去,就这么扬长而去。”
“官差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尸首,一打听才知道,姬蘅被几个大夫用草席卷着,拉出城火化了!”
“尸首呢?”
“去得太迟,烧得只剩骨头了。”
荣夷公刚下大牢,京中世家人人自危,江夏家却干出弑杀皇子这样的荒唐事,根本没将姬野放在眼里。
卯日追问:“可知道是江夏家谁驾的马?”
“江夏家的江柳生,听说……是董淑妃的妹夫。”
“你去准备马车,我先回丰京。”
卯日驾车进城时被拦在城门口,检查的士兵模样陌生,告诉他丰京今日封城,卯日不得已和百姓流民一道困在城外。
他只能宿在车上,半夜时城外却亮起火把,如同一线潮水从黑夜中滚来,卯日站起身和百姓们探身往官道上看。
骑兵们身着轻便甲胄,身上没有配长枪兵戟,迅速围困住城外百姓。
队伍中的四位骑兵纵掠而出,两人手挥着套索套住守城将士的脖颈,另外二人手起刀落,一刀斩首,骑兵便拖着四具尸首离开。
路上都是血痕,百姓们惊恐万状,作势要逃。
骑兵转瞬射杀想要尖叫的百姓。将领转了一圈,瞧见卯日的车驾,车上却没有人。
“那是谁的车?”
“驾马人呢?”
“江大人,车上没人。”
江大人道:“今日之事十分重要,不能有片刻耽误,留两个人找到车上的官员解决掉,其余人随我进城!”
守城人早被策反,江淮风驾马到门前时士兵便推开了半扇门。
骑兵沿着城墙搜捕,卯日不能提灯,没能跑多远,几息过后身后便响起马蹄声。那两位士兵得了令,望见黑影便挽弓射击,耳畔响起嗖嗖两声。
卯日的衣摆被箭支射中,从腿环上摸出匕首斩断衣摆,又是一箭射中他的后肩。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左肩传来,卯日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一跤。
骑兵追赶上来,当中一人翻身下马。
卯日耐着疼痛问:“你们是谁的兵?”
士兵不说话,抽出一把短剑,走到卯日身旁。
他们将火把熄灭了,卯日只能望见阴影里闪烁着白光的剑刃。
训练有序的士兵为什么只配了短兵轻弓?还是半夜入城以求轻便迅速。
这是兵变!
卯日估计问不出答案,也怕言多必失,握紧匕首,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一脚踹在士兵脚上,又扑过去一刀扎在对方小腿上。
他跟着麒麟阁的人学过防身术,又常年习舞,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士兵起初没有防备,被卯日得手。
江家禁军另一人见两人斗殴,连忙翻身下马,捏着马绳从背后绕过卯日脖颈,将他从士兵身上拖开。
那一下实在太重,卯日被勒得呼吸困难,战战兢兢提起手攥着马绳。
“呃……”
脖颈上的马绳越勒越紧,卯日仰起头,手掌也逐渐用力,指腹充血。在扎中腿的士兵爬起来前,他折过一条胳膊狠狠砸身后士兵的胸口与小腹以下。
短暂的机会喘息,但他不敢懈怠,两人在地上缠斗,手臂上的血流出来,只听见清脆的咔哒声响,臂腕上的暗器射进了士兵咽喉。
那人眨眼没了呼吸。
卯日头脑发昏,从士兵身上翻下来,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连滚带爬站起身,警惕地望着另一人。
他们身后有两匹战马。
卯日与士兵同时扑过去,他企图攥住缰绳,士兵却抱住了卯日的腿,非要治他于死地,两人又滚到草地上,马匹受到惊吓嘶鸣两声快步逃开。
求生欲大过了恐惧,他双腿缠住对方,攥住士兵的鬓发,暗器对准对方的额心,二话不说射过去。
夜晚里悄无声息死了两个人。
夜风有些大,刮得他越来越冷静,卯日在原地坐了一阵平复呼吸,摸黑爬起来,他没空去管那两具尸首,只是摇摇晃晃走到剩下的那匹马旁,爬上去。
“……走!”
他漫无目的往前奔驰,夜色里响起马蹄声,卯日不敢停下,等驾马冲上官道,他的理智才逐渐回笼,向着荷花台跑去。
***
颓不流身体抱恙早已歇下,寅时却听屋外响起喧哗声,一匹野马载着人在门前徘徊,不时嘶鸣,吓到了夜读的学生,那学生绕到门前一看,马背上驮着春告祭,肩上中箭,血淌了一路。
颓不流披着外袍到了门前,指挥侍从将卯日扶回屋。
“先生,那匹马怎么办?”
颓不流咳嗽道:“你牵着马往外走一里,把它放走,别让人看见。”
卯日肩上中的箭并没有特别深,大约是夜色昏黑,射箭的士兵也没看得清,所以只伤着皮肉,出了大量血。
好在有几位大夫与颓不流同行,现在正宿在荷花台,颓不流便连夜将人叫醒救治卯日。
半个时辰后,卯日清醒了,坐在榻上同颓不流说丰京之事。
“我没有处理掉那两人的尸首……”
颓不流:“能判断出是谁的人吗?”
“京中只有一支军队,是许嘉兰带回来的中州突骑。”卯日缓缓道,“难道是他?”
颓不流端来药碗,等卯日喝完,“确定吗?”
卯日犹豫道:“不,我回来的时候,似乎还遇到一伙人,但我当时头脑发昏,没有留意,对方也没有拦我。我和许嘉兰虽然相看两相厌,可他不至于要杀我。”
他梳理着近来的朝廷之事,“前几月周问刀周将军指责荣夷公子女与民争利,紧接着荣夷公又被查出贪污受贿,一时间下狱的大大小小官员将近一百人,董家受了重创,按照他家的性子也不会韬光养晦,定然会想着办法从别的地方给许嘉兰使绊子。但昨日江夏子弟却当街弑杀了六皇子姬蘅,这样的丑闻,若我是江夏黄氏,不如和晋阳董家连夜起兵,将成王带到晋阳,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觉得那伙士兵是晋阳家的禁军?”
卯日:“不能确定。我不敢报自己的官职,但对方不光杀百姓,就连普通官吏都杀,是铁了心发动兵变,估计天亮便会结束。现在我能做的只能等。”
“等什么?”
“等赦令。”卯日攥紧被褥,“历朝历代政变结束后,胜者会立即囚禁杀死集团首脑成员,京中定然乱成一团,等到天亮,兵变结束,胜者会赦免中下层文臣武官,昭告天下……我只要等着赦令,看是谁下的令。”
卯日望向面色苍白的颓不流:“不流哥,你先去休息吧,时间还早。让学生们把大门关起来,我今日没有出这个门,你也不知道京中之事。”
等待说起来容易,实则太过煎熬。卯日到底挂念慧贵妃,怕兵变影响她,但他现在去丰京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容易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彻夜难眠,索性点了烛火走到廊下去吹夜风,后来竟靠着廊边的梁柱昏睡过去,等到天白才被侍从唤醒重新上药。
卯日在荷花台休养了三日,终于能抬手,与此同时,他等到了丰京传来的消息。
传信的人是中州突骑。
卯日心中悬着石头才安稳落地。
是许嘉兰的人,那慧贵妃估计没有出事。
他被接回丰京,才知道当夜晋阳董家与江夏黄氏起兵,杀入王庭准备带走姬野。但中州突骑早有准备,在禁军入城后控制了城门,隔绝了内外消息。而王庭内慧贵妃先董、黄两家软禁了董淑妃与太子姬宜,并告太子意图谋反,命董、黄两家起兵逼姬野退位,当即罢免了太子。
姬宜哭得撕心裂肺,哀嚎着求董淑妃救命,但不久后便在王庭内被铁骑乱箭射死,血溅三尺。太子整个人被钉在门扉上,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箭支,一张完整脸都没能留下。
第二日,董、黄两家原本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命朝中重臣赶赴晋阳,承诺保全他们性命,留其职位家世,但中州突骑认为圣旨是矫诏,并不听令,反而将董黄两家的三族迅速诛灭。
随后中州突骑在许嘉兰带领下与董黄禁军在王庭内激战,大获全胜,不夜侯守着成王下诏,宣布太子谋反,董、黄祸乱朝纲,地方士绅欺男霸女。中州突骑平叛有功,为从龙之师。
第三日,太子及其党羽被清洗干净。成王大肆赞誉诸位功臣,并对废太子姬宜明褒实贬,只是其中有多少内情却没人敢打听。
卯日回到丰京后,听闻成王要祭天,所以将他这位春告祭接入宫中。
王庭内被冲洗干净,香炉里燃着香丸,隐秘的血味与浓郁的香气交融,慧贵妃坐在王位一侧的位置上,淡然地向他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雍容华贵,看上去心情不错。
姬野不在,季回星给卯日指了位置。
“以尘,朝中之事你已有耳闻,本宫今日召你入宫,是为了两件事。其一,半月后成王需要举办一场祭祀典礼,由你主持。其二,京中疫祸的事,陛下已经答应由你接手。你若需要王庭内的大夫帮助,就去请他们,就说是姬野的旨意。”
姬蘅被当街弑杀,姬宜被万箭穿心,现在西周皇子只剩下一位远在青丘的姬如归,但新的太子却迟迟没有立。
姬如归没有来丰京。
卯日没有告诉季回星兵变的那晚他回丰京被禁军撞上的事,他忙着去研究血吸虫病。
丰京死了许多人,瘟疫也随着成堆的尸首蔓延开,王庭内开始焚烧松柏,青灰的浓烟滚滚上升。
丰京城内外燃烧尸首与草药松枝的地方越来越多,篝火堆在街道上,就连出行的车驾都被拦下。百姓家的房梁上挂着白布灯笼,纸钱与灰烬一道翻飞。
卯日的车驾在兵变那日弃掉,他也不知下落,后来有一日他带着大夫在城中巡查时望见一捧篝火,火前站着一位幼童,那孩子手上挂着一个铃铛,在噼啪的柴火声里清雅地回响。
他走过去,隔着面巾问小孩那枚铃铛是从哪来的。
小孩转过脸,面色有些发灰,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他,卯日不知怎么想起了在寿春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小孩说:“河里有辆马车,他们拉上来后拆了,我哥哥敲了一块金漆的小人像,但没卖出去,只能捡了剩下的木材烧火。”
“你的哥哥呢?”
小孩指了指篝火,手腕上的铃铛泠泠作响,就像当年轺车被拉到卯日面前时,伞上的铜铃总在跑动时响。
小孩不回话了,卯日让人送他回家,告诉他不要乱跑。
那小孩摇着铃铛穿行在街上,听着乱七八糟的哭声喊声却不为所动,他似乎并不恐惧。
卯日目送他跑远,恍然小孩不是不害怕,只是因为他不理解恐惧是什么。什么是死,什么是疫病,他不用去理解好端端的马车为什么掉进河里,也不用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哭,为什么哀嚎。他活在乱世里,悲痛与死别比喝水还平常,甚至不如一枚发出声响的精致铃铛。
他在原地等了一阵,同随行的士兵说:“等火势小了,便把火灭了,将灰烬装在木盒里运出城。告诉百姓,以后不能在城中火葬,去城外我们划定的那块地。”
荣夷公昔日建的六座楼阁内部被搬运空后,卯日将那六栋楼阁设立为太医署与救济楼,每日定时定量分发药品,如果有家中人丧命,还会给予一笔丧葬费。
好在抄家出的资产能够丰京防疫维持一段时间,季回星又鼎力支持卯日救济百姓,他的工作十分顺利。
不过坏的是,血吸虫的药方始终没有研究出来。白日里分发的药草都是卯日与大夫根据古方改良,只能预防疫病,如果有人真患上血吸虫病却不能根治。
他为此焦头烂额。
在丰京与荷花台往返期间,颓不流也病倒了。
血吸虫在他体内潜伏了至少月余,颓不流抵挡不住疫病,又怕传染给门下学生,想把学生遣散,但这群人非但没走,有些人还自愿留下帮助卯日翻查医书。
他们也看不懂古医书,只是看见疫病就保留下来,交给大夫,等着卯日与其余医师抵达荷花台后继续研究。
成王十三年,二月,丰京大雪。
这一年实在太冷,灵山长宫的木芙蓉没有开花,枝叶也不茂密,就那么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下。
年初的时候疫病也没有减缓,成王便免去了年宴。卯日这几月忙着防疫的事,甚少有空返回灵山长宫,今日得空回灵山长宫一趟。
往日负责打扫宫殿的侍从死的死、走的走,现在灵山宫中积雪无人打扫,卯日推宫门的时候还被积雪堵着大门,他废了些力气才钻进去。
宫中十分冷清,草木萧条,积雪堆积在屋顶走廊上,瞧不见往日炫目的色彩。
他站在门下望了一阵,觉得寒风刺骨,便不再停留,骑马回荷花台去见颓不流。
荷花台,顾名思义夏来荷花满园台,就连回廊上也用水缸载种着碗莲,冬暖夏凉,清幽寂静。
他去的次数多,偶尔连着几日住在荷花台研究药方,听颓不流在屋内咳嗽,卯日改了许多药方,隔着门和颓不流说丰京的事。
“京中防疫倒还顺利,只是有些百姓觉得疫祸是鬼神作祟,并不配合太医署用药,我有些头疼。昨日我去巡查时,正好遇到一户人家,竟然硬躲着官差大夫半月,不把病人交出来,所以全家八口人全部感染了疫病。”
“我进去的时候,瞧见他们跪在佛像傩神的神龛前,有人死了还维持着跪拜天地的姿势,有人还有呼吸,但大夫想要喂他药时,那人突然挣扎起来,哀嚎不止,惊叫我们要害他。”
“他抓伤了大夫的手。”
卯日平静地说,“五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四个月了,我却还没有研究出针对血吸虫的药方。”
颓不流隔着门问他:“以尘,外面冷吗?”
丰京的飞雪冻人,卯日的斗篷都被沾湿了,他哈出一口气。
“不冷。”
“那你退远些,我想开门看看落雪。”
卯日便改口:“我胡说的,不流哥,外面很冷,你别开门了,万一着了寒就不好了。”
颓不流咳嗽着:“开门吧。”
侍从打开了门,卯日站在中庭里,隔着回廊看里面。
落雪飘到他的官帽上。
颓不流又瘦了,两边颧骨很高,唇色有些乌青,窝坐在榻边,手边放着他喜爱的中阮。
呼出的白雾洇湿了卯日的眼眶,他的鼻头泛酸,只是望着颓不流。
“五哥,怎么又瘦了。”
颓不流:“还说我呢,以尘下巴都尖了。你高秋姐见了咳咳指定心疼。”
侍从搬来一张椅凳供卯日休息,他觉得坐下冷执意站着,侍从便递给他一把红漆油伞。
卯日就撑伞站在雪地里和颓不流说话。
隔了一阵,檐下又飘雪,絮絮叨叨的,颓不流觉得有意思:“渝州新都不常下雪,以尘,你捏一捧雪扔过来。”
卯日照做,也没敢扔颓不流身上,只是扔到他手边。
颓不流忍不住笑他没吃饭,扔雪球也软绵绵的。
“五哥就取笑我罢。”
颓不流见他笑了,才宽心些许,双手捧着那团白雪,缓缓道:“以尘,血吸虫病的药方不好研制吧?”
卯日有预感接下来的话不是什么好事,并不想听下去,他想往外走,但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看见颓不流说话时唇中冒出的白雾,像是丰京城中燃起的一簇簇焚烧遗骸的篝火,卯日的思绪有些涣散,忘记了阻止颓不流说下去。
“我想也不容易,担子都让你挑了,千万人的命哪是这么容易治的。以尘,不如……”
卯日很害怕听见他接下来的话,连忙打断他:“五哥,我还要研究药方,我先回去了,你别吹冷风了。我和袁涣老先生他们研究了新的方子,正在尝试,后日……不明日,明日我便带着新药方过来,肯定有效!肯定有效!”
他急匆匆往外走,片刻不敢停留,不忘招呼侍从:“快请先生进去,别着了凉!”
卯日驾马跑出了荷花台。
他恐惧颓不流接下来的话,他知道颓不流肯定不会责怪他,对方会一直鼓励卯日,一种药,十种药,百种药……颓不流从不过问卯日给他的药方,接了药就往自己肚子灌,他信任自己的弟弟,更是对自己的身体情况知根知底。
颓不流知道自己好不了。
可卯日并不想他死。
他驾着马在大雪里狂奔,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逃命一般地跑,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结局,只是一味地跑。
直到后来脸上微微刺痛,卯日停了马,摸到自己脸颊上有两道湿濡的水痕,快要结冰了。
丰京真的好冷。
他无论跑到哪里去天地之间都是大雪与寒风。
再然后他看见大雪下盖着坟,高高低低,绵延数十里,雪里埋着哭声与生死。
卯日回了丰京。
季回星下令将各地的古医典籍搜罗到丰京,搬运到太医署,卯日和各位大夫没日没夜地翻阅整理,从各种古方中改良,挑灯又写了一版药方。
因为操劳过度,卯日趴在案桌上昏睡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先是两岸高耸的崖壁,白鸟在大雪里飞,后来他摇晃起来,才知道自己坐在一艘夜航船上,就在高峡中徘徊流连。
他仰躺在甲板上,痴痴地望着上方,听着激流拍打崖壁的声音,再一错目,又看见高崖上仰卧的山脉成了面容娇美的神女。
神女直起身时,山崖震颤,峡水激荡,夜航船好比落木摇摆。
随后有一只手落到了他的面颊上。
那只手似是套住航船的船锚,套住摇摆不定的船身。
卯日偏过头,望见赋长书。
他说。
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卯日握住他贴在自己面上的手,想的却是,赋长书伏在他身上的时候脊背是坦诚的阳面,向他倾倒而来的面庞与胸膛是山的阴面,皮肉与骨骼是高耸的山丘阻挡着灵魂地贴近。
鬓发与毛发都是云,会将他埋进去,网罗进去,陷进去。泪水、汗液与阳精都是雨,轰轰烈烈的大雨,连绵不绝的细雨,蘸黏在皮肉上的时候便成了淅淅沥沥的泉水,波涛下浮动着浑白的肉色。
有时候,想念一个人真的很明显。
赋长书在梦里抱着他,哄着他摇,低气说,以尘,别害怕。
我在。
他的动作明明很凶,可语气又难得温柔,卯日的胳膊就和藤蔓一样攀在他身上,埋在赋长书肩上,小声说。
“骗子,你根本不在。
你说和我永不相见。
生不见面,死不送终。
你说我哄人、骗人,赋长书才是王八蛋,骗了我。”
赋长书就抱着他,拍了拍卯日的脊背。
我哪敢骗以尘啊。
我哪敢啊。
我不敢骗你,所以我再也不来见你了。
我真的说到做到了。
卯日抱着他,察觉到赋长书在往他身体里挤,泪光就在眼边闪烁,他不由得缠得对方更紧,再用力抱赋长书时,他却苏醒过来。
案桌上的烛火已经熄灭,垫在胳膊下的药方晕开了两团泪痕。
太医署里的大夫们还在挑灯夜战,见他睡着也没有打扰,卯日垂头擦干泪,重新点上灯,找了新的纸页继续誊写。
赋长书骗他没关系,他不能骗颓不流,更不能骗丰京万千百姓。
后半夜袁涣走到他身边,询问王庭中的防疫情况,卯日这几日记挂着颓不流,竟然忘记回宫中述职,经他一提醒,连忙在天光蒙蒙时递了入宫的奏折。
他有小半月没见成王,揣着药方在王庭等候圣驾,却看见秋公公引着一群少女垂着头匆匆走入**。
那些少女们衣着单薄,面上盖着帽兜,头垂得极低。隔得一段距离,卯日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成王将卯日晾在王庭足足半个时辰才召见他,君臣隔着屏风,卯日见不到他本人,只能听见姬野声音沙哑,说话及其缓慢,偶尔还会停顿下,似乎在饮用什么东西。
卯日原本只需要和慧贵妃述职,但姬野好歹是一国之君,就算行事荒唐了些,也是名义上的天子。
“陛下,臣说完了。”
姬野没有出声,隔了一阵,秋公公端来一碗褐红色的药。
卯日将药方递给秋公公,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药?”
秋公公戴着面巾,拉长声音劝他:“春告祭,这碗药是陛下念在你防疫辛苦,特意赏赐给你的。当中的几味药材得来实在艰难,朝中能得一碗的臣子可不多,你快用了吧。”
卯日皱眉:“这药汤不像是臣交给陛下的药方,你们怎么能乱用药?”
他端起药碗嗅了嗅,竟然闻出一股血味,顿时想起那几位面色苍白的少女,立即将药碗放回去,面色一变,直接往外走,不过三步,竟然直接跑起来,迎面撞上慧贵妃的仪仗队。
卯日恍然回神,整理好仪容才行礼:“贵妃娘娘。”
季回星:“怎么慌慌张张的?”
卯日怀疑那碗药方里掺着活人血。
自从去年九月兵变后,董、黄两家满门抄斩,董淑妃被软禁,姬野也不再召幸对方。成王虽然活着,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庭现在是慧贵妃做主。
姬野不可能在慧贵妃眼皮底子用活人的血做药,除非慧贵妃准许,所以他犹豫了许久,没有直接说那碗血药的事。
“臣约见了颓不流先生,他病情严重,臣心中焦急,赶着去见他。”
慧贵妃点点头,点了两人送卯日出宫。
卯日心中有许多事,等到了荷花台又听学生说颓不流咳血,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握着药方冲进去。
颓不流昨日说的话终于在今日重新续上,他想为卯日试药。
卯日不知怎么的,哭得双目通红。他真切感受到了滔天恐惧与悲哀,如同一把巨斧朝着他的颈项砍下来,要将他的脊骨皮肉都砍砸得四分五裂,把他剁碎了丢进大雪里。
他竟然浑浑噩噩地想,如果人血能治病,他也放血好了。
随后又猛然惊醒,唾弃自己犯浑。京中百姓觉得鬼神能治病,求神拜佛,难道他该向神佛下跪祈求对方还颓不流一条生路吗?
不光是颓不流,还有西周百姓,要是他跪在雪地叩首,能让神明还死去的百姓一条生路,那他就算叩得头破血流也可以。
卯日竟然猛地跪在雪地里,朝着万千雪下孤坟重重叩首,流着泪哀嚎出声。
可雪没有停,雪下死去的人没有复活,他们死了就死了,神佛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