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戴林暄理了下衣领,缓缓回正身子,蹙着眉说:“跟谁学的别人车?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大哥,你才三十岁就痴呆了?”戴翊提醒道,“你把我拉黑了。”
“……”戴林暄理亏,只能不轻不重地说教一句:“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
换作以前,戴翊怎么也要挨顿训的。
只是如今戴林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训的资格。
就像如果是以前的戴翊,一定会不爽地追问“赖栗不也经常干这种事,你怎么不说他”,而如今,戴翊就算被拉黑电话也能风轻云淡地维持不知真假的笑意。
戴翊轻飘飘地一笔带过:“我尽量吧。”
戴林暄问:“蒋……妈在家吗?”
戴翊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二哥好不容易痊愈回来,还能有比团圆饭更重要的事吗?”
戴林暄:“……”
赖栗坐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不想和戴翊挨一块儿,也不想换位置让戴林暄挨着戴翊。都怪任叔,非开四座的车来他们。
初冬到了,庄园亮着暖色的路灯,黑色的轿车穿梭而过,缓缓停在了奢华冷清的廊前。
三人走进玄关,蒋秋君刚好从二楼下来,先是扫了戴林暄与戴翊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赖栗身上,停顿少许:“回来了?吃饭吧。”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戴林暄说:“来了。”
他剥下赖栗的皮衣,顺手接过戴翊的外套一起递给财伯。
家里的工作人员都比主人们之间的氛围热切,知道赖栗回来,财伯贴心地帮拉椅子,倒果汁,嘴上也絮叨个不停:“小栗伤还没长好吧,夫人特地让厨子做得清淡些,有什么想吃的就说,咱们现做。”
说罢他又问:“林暄喝不喝酒?”
“喝点儿吧。”戴翊没骨头似的坐下,“我提前让财伯伯开了瓶干白。”
戴林暄没拒绝。
酒水簌簌地倒进杯子里,又被修长的手指接过,洇入干涩的喉咙。
这顿饭一开始吃得寻常,大多数时候都是戴翊在说话,其他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蒋秋君和往常一样,看不出对赖栗的喜恶,面子功夫却做得很到位,不仅关心了伤势,还托人买了上好的补品。
“虽然年轻,但也不能太轻视,伤还是得好好养,避免落下隐患。”蒋秋君抿了口浅黄的酒水,突然问,“喜欢‘木隐于林’吗?”
赖栗夹菜的动作一滞,脑子里猛然闪回一段画面——
他似乎坐在副驾上,后视镜里倒映着葱葱绿意,还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赫然刻着“木隐于林”四个字。
耳边传来熟悉的温润语调:“据说那是山庄老板亲自篆刻的。”
“一般。”他吐出两个字,“字没你的好看。”
“……我可不会碑刻。”
“你要是会,肯定比他好。”
“怎么还替我自信上了?”驾驶座上的人轻笑了声,“少爷,下车吧,饿不饿?”
“不饿。”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徒步要耗很多精力……小翊来电话了,她要知道我撇开她和你单独过生日该气坏了……”
赖栗说:“你之前撇开我和她过了十年生日,我也没生气。”
对方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账还能这么算啊?”
……
耳边两年前的声音慢慢淡却,被他哥当下的呼唤取而代之:“小栗?”
赖栗垂下眼角,拿不准蒋秋君话里的含义:“……还行。”
“‘木隐于林’是我一个朋友的资产,他最近转让给了我。”蒋秋君随意道,“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置,就给你作为这场无妄之灾的一点慰藉吧。”
赖栗下意识想看戴林暄,却生生克制住了。
木隐于林就是两年前,戴林暄生日时他们所去的度假山庄。
蒋秋君这时候突然提起是什么意思?看出了他们的越界,故意提点?
难道她也知道两年前那晚发生过什么?不,他们又没打野|战,怎么可能被外人知道。
如果戴翊都能看出他哥的不对劲,蒋秋君猜到一些也不意外。
她不至于散播出去,可却说不好会利用其做些什么,比如把他哥的性向透露给戴松学,借死老头的手打压他哥……
戴林暄轻轻踢了赖栗一下。
他僵硬了下,片刻后才生硬地说:“谢谢干妈。”
“以后出门都注意安全。”蒋秋君意有所指地说,“这次车祸未必是戴老二做的,下次可就说不准了。”
戴林暄微顿:“对不起。”
赖栗皱了下眉:“哥……”
“我不是要听你的道歉。”蒋秋君看了戴林暄一眼,理性道,“既然已经把他赶下牌桌了,再讨论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也没意义,以后小心就是。”
赖栗很快想明白了这场对话的缘由。
戴二叔在戴氏有一定的话语权,算是制衡蒋秋君的关键,如果没有他,戴松学肯定不放心让戴林暄进入董事会,怕集团就此成为他们母子俩的囊中之物。
所以贸然对戴二叔下手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起码得等死老头入土。
最重要的是,狗急跳墙,谁能保证戴二叔彻底倒台之前不拉着其他人一起死?他能制造一场车祸,就能制造第二场。
即便蒋秋君和戴林暄并非一心,可对于戴二叔来说,他们都属于敌人的范畴。
戴林暄因为赖栗的昏迷不醒而失去理智,却把蒋秋君和戴翊都置入了险境。
“如果我没发现那辆货车,我哥可能会在车祸里丢掉性命!”赖栗不顾桌下的警告,“您觉得这是可以忍——”
蒋秋君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打断了赖栗的叩问。
她按下接听,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戴林暄借此抓住赖栗的手,按在腿上轻揉安抚。
戴翊问:“怎么了?”
蒋秋君挂掉电话,看着她:“你问我怎么了?”
戴翊眨了下眼,自然地喝着汤:“看来和我有关?”
蒋秋君闭了下眼:“你跟贺乾怎么回事?”
戴翊说:“不知道你听见的是什么,我这边就是对他有点好感,未来有可能深入发展。”
戴林暄脸色一变:“小翊,别胡闹。”
贺乾是贺成泽的大儿子,有传闻说他是私生子,今年三十五岁。他从二十多岁起就一直协助父亲管理公司,如今也算小有积累。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高兴?”戴翊挑了下眉,惊讶道,“我要是和乾哥走到一起,咱们两家怎么也算强强联合吧?大哥再跟双双姐结婚,我们三家又会像爷爷那会儿一样亲热,怎么算都是好事一件。”
蒋秋君放下酒杯,显然被气得不轻:“戴翊,你最近吃错药了?”
“他比你大一轮还多!”戴林暄眉头锁得很紧,“贺乾私下里的作风也不干净……小翊,他不适合你。”
“有挑战性的感情才适合我,不然过不了多久我就失去兴趣了。”戴翊勾了下嘴角,“不管什么时候,浪子回头都挺动人的不是?”
赖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浪子回头?”蒋秋君冷静道,“来,我现在给你买张机票,去罗马把圣母的雕像砸了,你自己坐上去!一年下来能听几千上万的浪子忏悔,比跟贺乾谈恋爱划算多了。”
戴翊回味了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妈,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损人呢。”
戴林暄越来越不懂戴翊在想什么,贺乾完全不符合她的择偶喜好,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也得阻止。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旁边的赖栗开口——
“新鲜的食物不吃,非上赶着吃消化完的。”
戴翊嘴角抽了抽:“饭桌上呢,能不能别屎尿屁都来?”
赖栗嗤了声:“不是你先把屎当菜端上桌的?恶心得我都吃不下去。”
戴林暄头疼极了,按住赖栗的手说:“戴翊,这种事真的不能乱来。”
哄一个祖宗就够难了,现在又多一个更加不可控的祖宗。
戴翊莞尔道:“瞧给你们吓的,现在不还接触着吗?不合适我自然会放弃。”
蒋秋君语气发冷:“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放弃。”
“好啦,我心里有数。”戴翊很有闲情地夹了口菜,送进嘴里,“妈,你都十二年没过夫妻生活了,大哥还是处吧?至于二哥,你这么兄控不会有女孩要你的——
“我感情经验比你们丰富多了,放一百个心。”
“…………”
成功恶心了三个人,戴翊功成身退地离开餐厅,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大家晚安。”
蒋秋君气笑了,靠向椅背捏了下眉心,简略了刚才的电话内容:“有狗仔拍到了戴翊和贺乾拥抱的照片。”
戴林暄:“我就不该……”
他话没说完,眉眼间露出了些许疲惫与恼火。
饭后回到房里,赖栗追问才知道,前段日子,戴氏与贺家组了个带慈善性质的投资项目,于全国挑选十二个落后区域进行特色开发,建设旅游、医疗业。
这个项目是和政府合作,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其它好处颇多。
戴松学本想在戴林暄进入董事会后交给戴林暄,谁料突生车祸,戴翊“趁虚而入”,于会议上提交了自己的想法与大致方案,得到了高层的一致肯定。
戴林暄没再争,却没想到这会导致她跟贺乾有深入接触。
赖栗说:“她自甘堕落,又不是你的错。”
戴林暄蹙了下眉:“赖栗。”
赖栗脸色微沉,到底没继续说,只是坐到沙发上,哄着戴林暄躺到腿上,帮他揉按着太阳穴:“蒋总会管的。”
戴林暄闭了下眼:“就怕管不住。”
“别想了。”赖栗很不高兴他哥的心被别人占着,“哪里难受?”
“上面一点。”
其实赖栗按得并不好,毕竟前十多年都是被伺候的主,戴林暄也鲜少不舒服,导致赖栗根本不懂这些。
不过戴林暄感觉他挺喜欢这样,便由着他按了,哪怕头痛并没有得到丁点缓解。
*
事实证明,只要想管,不存在管不住。
第二天,戴翊就被迫退出了这个项目,由戴三叔接手,她则被安排了更多工作,忙得跟陀螺一样停不下来,除非辞职,否则根本不可能见到跟着“兴乡计划”跑的贺乾。
同时,秘书无时无刻不盯着她,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最好。
赖栗倒不是关心戴翊,只是不希望戴林暄把精力放在她身上。
他厌恶戴家人,却也清楚亲人是组成戴林暄的一部分,像戴翊,像蒋秋君,甚至包括那个恶心的戴松学。
所以十二年来,即便他有无数次让戴翊消失的机会,从来都没有实行。那会在他哥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甚至撕开无法愈合的裂口,成为抹不去的瑕疵。
不过下午见了经子骁一面后,他就改了主意。
“说快点。”赖栗看了眼时间,“我哥快下班了。”
经子骁:“……不知道还以为是你丈夫。”
赖栗盯了他一会儿,冷声道:“我哥最近生病了,我只是要盯着他吃饭。”
多大的病啊值得这样。
经子骁腹诽,没有说出口。不管怎么样,亲眼见到四肢完好的赖栗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这种特殊时期,赖栗本打算二十四小时跟着他哥,拒了包括景得宇在内的一众邀约。
可他哥有装监控的前科,虽然赖栗很愿意被监视,却并不想暴露保镖的秘密,对于戴林暄还回来的手机抱着警惕的态度,并没有和经子骁电话联系,怕手机被动过手脚。
他不得不亲自过来见经子骁,了解最近发生在他哥身边,他哥却没有告诉他的一些事。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经子骁坐下来,一口气灌了半杯威士忌,“最近发生了不少事,咱这边倒是一切正常,滑雪场已经开业了,你哥还送了花篮。”
赖栗眼神一暗,隐约想起自己好像说过要教戴林暄滑雪,这应该不是臆想或梦境,只是已然错过了约定的时间。
经子骁长出一气:“你哥到底为什么把你送去国外?不是已经动完手术了吗?”
赖栗:“少打听。”
经子骁无奈道:“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连你被你哥‘销户’了都有人信。”
赖栗极为不悦:“脑子被驴踹了吧,我哥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经子骁吞吞吐吐道:“事出有因……”
赖栗:“说。”
经子骁咳了声,从头说起:“这段时间,保镖知道你出事了,也没给你发消息,只是偶尔联系我……你出事后,你哥很少回家……就是秋恩庄园,一直住在你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大概是你被转到国外的第三天吧,你哥正常上下班,结果晚上在停车场遇到了戴翊,然后挨了一巴掌。”
赖栗脸色一沉到底,眉眼间染上了黑压压的阴翳:“谁挨了巴掌?我哥?”
“没错。”经子骁打了个响指,“甩巴掌的是戴翊,挨巴掌的是你哥。”
赖栗阴恻恻道:“你兴奋什么呢?”
经子骁连忙收敛了八卦之心,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据说戴翊当时质问了一句,‘你把赖栗藏哪儿去了!?’你知道嘛,谣言就是越传越离谱的——
“一开始只是有人猜测你是不是已经没了,后来慢慢演变成戴翊喜欢你,而戴林暄见不得妹妹被狗啃,恨自己引狗入室,于是借车祸棒打鸳鸯,把你‘销户’了,戴翊因此为爱暴走……”
“……”
说不上来是“戴林暄被甩巴掌”带给赖栗的愤怒更多,还是这个传闻带来的反胃恶心更多。
怎么说呢,就好像他当下无比想杀人,却冷不丁被蟑螂爬了一身,不知道该先碾死蟑螂还是先弄死敢打他哥的人。
戴松学,还有戴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