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夕阳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叶青云将手里的本子递给戴林暄,上面有长达四个小时的诊断记录:“赖栗很愿意让你知道。”
戴林暄接过,刚看两行心就是一揪:“色觉缺陷?色盲?”
叶青云摇摇头:“和常见的红绿、蓝黄色盲不一样,他属于后天导致的色觉缺陷,只能感受明暗、黑白灰,却分辨不了其它颜色……除了你。”
“什么叫……除了我?”
“你是有颜色的。”叶青云手指了指,“比如今天你是偏白的肤色,绿……你穿的这件大衣是橄榄绿吗?还有偏栗色的头发。”
赖栗的世界里,只有戴林暄身上的颜色才正常。
“别担心,他已经好了。”叶青云说,“这是他刚被你收养时候的状态。”
戴林暄久久无言,偏头看向不远处的亭子,赖栗坐在轮椅上,撑着石桌面无表情地填量表,一张又一张。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石子刮过戴林暄的咽喉,血淋淋得疼。
叶青云说:“你没察觉也很正常,一个十岁的孩子,明明五感有这么多异常,却愣是没吭过一声,说明他很善于忍耐、隐藏自己。”
戴林暄说:“为什么会这样?”
叶青云说:“他很小的时候色觉正常,长大后也慢慢恢复了,那基本可以排除先天问题和器质性疾病的影响,只能是受心理因素影响。”
“我记得没错,你们诞市很有名的那个赛博城就是贫民窟的前身?据赖栗描述,贫民窟应该地势复杂,有好几层,他和他那位操……”叶青云皱了下眉,“人贩子,我们就称呼吧。”
“他和那位人贩子生活在最底层,阳光都照不进来,阴冷,潮湿,永远都灰蒙蒙的,他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顶着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灭顶压力……人情绪不正常的时候,很容易引起五感的异常,就好像生气多了容易生病一样。”
“你没出现的时候,他还可以靠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屏蔽这些压力,可你却带他来到了一个正常的世界,给了他从没体验的爱与呵护,于是屏蔽的罩子裂开了口子,压力疯狂外泄……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承受不住的。”
明明都是一些自己知道的事,可从旁人的口中分解时,戴林暄的心脏就像被放进了绞肉机里,而叶青云是按下开关的那个人。
她说:“其实对普通的小孩来说,比较常见的发泄方式应该是哭。”
“……我弟弟从没哭过。”戴林暄闭了下眼,指尖微颤,“从十岁到现在,我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哭泣于赖栗来说是一项缺失的功能,他装不出来。
“因为没有痛苦反馈。”叶青云继按下开关后,又洒了把盐,“其实来之前,听你说这么多年从来没发觉异常,生病这件事还是他自己说的,我都有点怀疑是装病。”
戴林暄倒宁愿赖栗在骗自己。
他撑着椅背,费力地坐下来,缓了两秒才倏地回神,做了个请的姿势:“您坐。”
“没关系,我站会儿。”叶青云继续说,“目前来讲,已经能确定他确实存在一些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问题,只是还不能断定是哪一种。”
戴林暄沉默了会儿,问:“您心里有偏向吗?”
“精神分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叶青云顿了顿,“可能不是唯一病症。”
戴林暄有心理准备,接受还算良好,就怕遇到什么业内目前没有太多案例和研究的罕见症状,想治都难。
他花了两秒调整呼吸:“那您刚刚说的没有痛苦反馈是……”
叶青云斟酌着用词:“人小时候的痛苦更容易被放大、被记住。举个很小的例子来说,父母有两根棒棒糖,却只给了你弟弟妹妹而没有给你,当时的委屈难受可能长大以后也依然耿耿于怀,我见过很多患者,聊起类似的事都会控制不住地哽咽。
“当然,不是他们矫情,而是因为那时的委屈对于年幼的他们来说确实是不可承受之重。”
戴林暄心头一颤:“我弟弟没有。”
叶青云点了下头:“赖栗聊起那些成年人看来都无比黑暗的年幼经历时,完全没有难过、痛苦的反馈,态度很冷漠,就像不是自己经历的事。”
戴林暄手肘撑在腿上,十指交叉地抵着人中:“会是分离性身份障碍吗?”
“多重人格?你查了很多啊。”叶青云笑了下,并没有直接否认,“你平时和他相处的时候,有感觉到矛盾的地方吗?”
戴林暄摇头,顿了顿又说:“他对我的态度和对待别人的态度不太一样。”
“这很正常,毕竟你是他心里唯一特殊的存在。”叶青云说,“我暂时不认为是分离性身份障碍,赖栗虽然有大面积的记忆缺失,但其实能想起来。”
戴林暄一怔:“怎么想?吃药吗?”
“你误会了,我是说他能自主想起来。”叶青云道,“刚刚聊的时候,他跟我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锚点。”
锚点在很多领域都有应用,例如互联网、心理学等等,对于大众来说,最常听到的地方应该是时间穿梭一类的科幻电影。
它通常是作为类似标记的存在,让人一看到就能从混乱的状态里脱离。
“他的生活里就存在无数这样的锚点。”叶青云归类了一下,“每段记忆对应的锚点必须具有唯一的特殊性,比方说,你之前送给了他一个相机,那么他每次看到这个相机,都会想起当时的情况,但不能是你某天随便递给他的一个苹果,因为对应的画面太多,太常见。”
“……”
戴林暄突然想起很早之前,赖栗说:“你给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放着。”
还有车祸前两天晚上,赖栗说过的一句话:“只要再做一遍那天晚上的事,我就能想起来。”
“——或者再经历一遍类似的事,他也可能想起来。”叶青云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总结。”
戴林暄偏头看了眼,夕阳的光晕给赖栗的侧脸打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配合着削瘦的身形显得格外脆弱。
他轻轻抵了下眉心:“如果确诊,是不是要住院治疗比较合适?”
叶青云说:“看严重程度。”
戴林暄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问出口:“那他严重吗?”
叶青云看了赖栗一眼,没说话,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戴林暄的心跳随着她的沉默越发凌乱起来,很久之后才听到回答:“目前不好说。”
叶青云在业内的履历非常优秀,否则戴林暄也不会找上她。
本来她没有时间,然而戴林暄愿意出大额资金支持她所带领团队的研究项目,那么没有时间也变得有时间。
“赖栗的情况有点复杂,我得在临床诊断结束后和我的同事们讨论一下。”叶青云说,“我还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作为诊断参考。”
戴林暄:“您问。”
叶青云说:“本来应该问问你家族里有没有精神疾病史,不过你们不是亲兄弟,他又……”
戴林暄说:“有。”
叶青云一愣。
戴林暄问:“他母亲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不过是生了他好多年以后才患的病,这也会遗传吗?”
“也许是有这方面的基因,所以才会*发病。”叶青云说,“不过只是一个参考因素而已,不用太纠结。”
“精神疾病虽然很受基因影响,普通人就算遭受重大打击也很难患病,但赖栗不一样,他从出生起就处于一个非常违逆‘人类本能’的环境里,大部分感官在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被扼杀的状态,时间一久,出现精神方面的疾病并不奇怪。”
戴林暄闭了下眼:“我弟弟还不知道我找到了他母亲,麻烦您先保密。”
“没问题。”叶青云接着问:“他平时有暴力倾向吗?”
戴林暄说:“只是脾气有点急,暴力谈不上。小栗并不会突然动手打人……那些说他无法无天的报导虽然确有其事,但也都事出有因。”
叶青云不置可否:“语言肢体方面的暴力呢?”
戴林暄蹙了下眉,本能不想在外人面前说赖栗的不好……可这是医生。
“偶尔急了会砸东西。”戴林暄无奈地笑了下,“但不会朝着人砸,只是表达一下不高兴,不是无缘无故,也不是很频繁。”
叶青云看着他。
戴林暄顿了下,确定道:“真的不频繁。”
叶青云没有再质疑:“那算一个好消息,说明他能控制自己。”
戴林暄心里沉了一沉,叶青云说的是赖栗能控制,而不是直接排除暴力倾向这个症状。
……
填量表花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夜都深了,小路边的灯也亮起了起来。
戴林暄看赖栗唰唰打勾,严重怀疑他在胡搞,偏偏不好质疑,怕他更不配合。
答完后,赖栗递给了他。
戴林暄扫了几眼,递给叶青云:“麻烦了。”
“客气。”叶青云说,“如果你们不着急走,那先睡个好觉,明天早上我们再讨论后面的事?”
“不着急。”
“着急。”
——戴林暄和赖栗同时开口。
戴林暄手搭上赖栗的肩膀,捏了捏:“也不差这一晚,我们至少还得待个两三天,等你腿好利索……嗯?”
赖栗猛得偏开脸,不说话。
他的视线刚好落在戴林暄大衣的衣角,那里有一点细微的灰尘,他忍了忍,却还是没有忍住,弯腰伸手拈走,又摸了摸口袋,像是想找纸巾。
戴林暄笑笑:“晚饭已经备在餐厅了,您也早点休息,明早见。”
叶青云不动声色地收回观察的目光,笑着应了声,转身离开。
谁都知道彼此不可能早点休息,叶青云得回去和团队里的人探讨赖栗的病症,戴林暄本来睡眠就差,心里又装着赖栗的病情,更睡不着。
回到别墅,戴林暄下厨煎了两块现切的牛排,倒了一小杯红酒。
他切下一小块,喂到赖栗嘴里:“熟度怎么样?”
赖栗盯着他咀嚼了会儿,咽下去:“刚刚好——她问你什么了?”
戴林暄抿了口酒:“一些常见的问题,比如有没有家族精神疾病史、暴力倾向,生活作息怎么样……”
赖栗没问他给出了什么样的回答,接过叉子安静地吃起牛排。
两块牛排都是超厚切,一大半被赖栗吃了下去,戴林暄只吃了其中一块的三分之二。
他拿出手帕,蹭了下赖栗的嘴角,心里竟生出一些宽慰。
刚刚叶青云也问了饮食习惯——
赖栗食欲一直很不错,正餐摄入量比男性的平均值要高不少,不过平日精力旺盛,运动也多,全都消化掉了,属于非常健康的状态。
还能好好吃饭,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回到卧室,戴林暄让人弄来一个专门洗头用的病床,亲自给赖栗洗了个头发,手术后头发短,几乎不脏,所谓洗也只是避开手术创口用清水擦拭再吹干。
“等头发长出来,你再给我剪。”
“还要狼尾?”戴林暄捏了下他耳朵,“那至少得养到明年春天。”
赖栗耳朵抖了抖:“有人规定春天不能剪头发?”
戴林暄鼻间溢出一声带笑的气音:“哪里的话?就算别人不能,我们陛下也得能。”
赖栗撩了下眼皮,微不可闻地哼一声:“你就知道口头哄我。”
“行动上哪里不足?”戴林暄揉捏着他的耳朵两侧,给他按摩,“——陛下说出来,臣一定改正。”
赖栗说:“回去后应聘我给你当保镖。”
戴林暄:“……”
好啊。
生活助理这条路走不通,开始琢磨着抢保镖饭碗了。
“事实证明,你需要一个贴身的保镖——”赖栗冷道,“只能是我,你想都不要想别人。”
一想到会有人二十四小时地跟着戴林暄,他就想杀人。
戴林暄:“你伤还没好……”
赖栗嗤了声:“这些伤口最多再半个月就好全了。”
“……”戴林暄哂笑一声,“妈都没配过贴身保镖。”
“因为她没有我。”赖栗自信至极,“你有。”
戴林暄头疼得要命,偏偏还被下了蛊似的觉得可爱。
简直疯了。
迟迟没听到回答,赖栗警告地喊:“戴林暄。”
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拿过一旁的手机,放远了些。
赖栗扬到一半的手顿在半空,面无表情。
夜幕降临,他们早早地躺在床上,并没有聊病情相关的事,而是一起看了部电影。
赖栗非要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戴林暄腿间,头靠在他怀里。一米八几的大个,怎么看都很别扭,不过两位当事人都无所谓。
只要不吵着要当保镖,让戴林暄怎么样都行。
他怕赖栗坐不稳扯着伤口,还曲起一条腿护在一边,让赖栗倚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赖栗先睡着。
戴林暄把他放平,关掉电影,陪着躺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赖栗差不多睡熟了才悄悄下了床。
经过长时间的身体透支,戴林暄有些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必然会被赖栗看出疲态,到时候难免要发生口角。
所以他让叶青云带了瓶安眠药,趁着赖栗睡着,拨了两颗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口,药片跟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胃里。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床,摸索着碰了碰赖栗温热的指尖,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一个小时后,赖栗倏地睁开眼皮,眼底毫无睡意。
他翻了个身,被睡梦中的戴林暄下意识握住了手。
赖栗没挣开,另一只胳膊撑在戴林暄耳边,他上身挪过去,从上至下地俯视着戴林暄。
“和我在一起也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不是喜欢我吗?”他低头咬了下戴林暄的鼻尖,幽幽呢喃,“……骗子。”
*
翌日一早,赖栗诊断结果出来了——
分裂情感性障碍躁狂型,可能伴随其他型,并有较为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两者都非器质性疾病所致。
另外,赖栗还有中度焦虑,和较为严重的非典型强迫症。
其实最后两项单拎出来说没什么意义,很多精神病患者都有这样的症状,不过对赖栗来说有点特殊。
叶青云问:“他最近才出现焦虑的情况,有发生什么事吗?”
“……应该是因为我。”戴林暄没有隐瞒,“我最近的一些行为可能让他觉得很不安。”
叶青云问:“他觉得自己会被抛弃?”
戴林暄也不意外叶青云能看出他们的关系,拧着眉头说:“应该不完全是,我很难形容,他害怕我接触一些……不好的人。”
“应该不是害怕,是不许。”叶青云纠正了一下用词,“这就是我说他是非典型强迫症的原因。”
戴林暄有些意外,抬眸看着他。
“你没发现他平日里有强迫症是吧?”叶青云也觉得离奇,“因为他的症状全都应在了你身上。”
戴林暄:“……”
叶青云说:“这是我根据观察得到的推测,并非他的自诉——”
“他平日里应该会对你的着装整洁度要求很多,一定要体面、整洁,包括你的面部。他可能会频繁检查你的身体,也许是看看有没有脏,也许是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抱歉这么冒犯你。”
戴林暄本想否认后者,可大脑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赖栗最近确实有这样的行为。
准确来说以前也有,只是那时候他们完全不避嫌,戴林暄洗澡、脱衣服根本不会刻意回避,赖栗想不动声色地检查再简单不过。
叶青云:“他控制欲很强,你的交友圈,你的工作,你生活里的小细节,比如穿什么材质什么牌子的睡衣……他全都要管。”
“您说得对。”戴林暄轻出一口气,“不过这些不是什么大事,我没关系,所以还是聊聊……”
叶青云打断道:“当然是大事——强迫症往往和焦虑密切相关,你认为他以前为什么没出现焦虑症状?”
“……”戴林暄一下子跌坐进了沙发里,抵住太阳穴,“因为以前的我没有违背他的‘秩序’?”
叶青云点了下头:“没错。”
戴林暄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没有要你变回以前的意思,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赖栗是个极度偏执的精神患者。”叶青云用温和的语气说,“甚至很可能是他特意把焦虑这一项表现出来,就为了让你知道。”
戴林暄垂下眼角,看着地面。他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赖栗能做出来的事。
“当然,这不代表他是装的。”叶青云说,“赖栗自我认知非常清晰,他知道自己有哪些问题,也知道哪些问题表现出来对自己有利,哪些问题应该藏起来不说。”
“……您觉得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多多少少是有的。”叶青云说,“不过诊断没问题,你知道分裂情感性障碍吗?”
戴林暄嗯了声,他之前查过了很多精神疾病相关的资料,自然也捕捉到了分裂情感性障碍,是一种容易被误诊的精神类疾病。
它同时包括精神分裂症和情感障碍,无法根治,终生伴随。
叶青云说:“赖栗精神分裂的症状要比情感障碍严重许多,幻听、幻视、幻嗅得非常频繁,还有妄想。”
戴林暄扯了下衣领,难以呼吸的感觉并没有得到缓解。他轻声问:“都是他小时候经历过的人和事?”
“小时候的经历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一部分,不论有没有感到痛苦,都没法抛开。”叶青云叹息道,“妄想应该多是和你有关。”
戴林暄艰难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对他的关心不够,我从来没发现他有这些……”
“不用自责,赖栗是一个自我管理能力极强的病人,这是个好消息。”叶青云笑了下,“哪怕他生活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发病状态,分不清梦境、现实、妄想,他通通不管,一律当做梦和幻觉处理,不提,不想。就像你会把杂余文件拖动到垃圾回收箱里一样,文件还在,只是不点开就想不起来。”
“……还挺霸道。”
“这是好事。”叶青云作为行业内的专家,也觉得很有意思,“交流的过程中,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非常极端的‘唯我主义’,可能就刚才吃早饭的时候,他都觉得当下是昨晚的梦没醒,周围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或者妄想——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要他能看见你、能触碰到你皮肤的温度,能感受到食物的味道,他的意识有在运转,那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即便虚假,也是真实。”
戴林暄扯了下嘴角,哭笑不得:“他睁眼,世界运转,他闭眼,世界就不复存在?”
叶青云打了个响指:“类似的逻辑。”
戴林暄:“……”
就真是个皇帝。
叶青云说:“他这个病是终生伴随的,只能缓解,已经丢进垃圾回收箱的记忆不一定都能找回来,甚至未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还会和之前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戴林暄有些出神,片刻后看向医生,“他认得人,也不会混淆人和事,说明记忆缺失对他的生活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不是吗?幻听幻视这些才需要重视。”
“它们都是一体的,一方缓解另一方自然也会跟着变好……对了。”
叶青云指了指戴林暄手里的诊断报告:“还有一个我没有写进去的诊断,量表上并没有体现,不过我个人认为是他故意为之,你需要稍微注意一下。”
*
托赖栗从前精力旺盛、经常运动的福,他身体恢复很快,醒后不过一周就行动自如了,除去身形还有些削瘦。
听见靠近的脚步,赖栗问:“我的护照和手机呢?”
戴林暄托过他的脸,从身后半拥着他吻上来。
赖栗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他趁着戴林暄晚上睡觉,找遍整个别墅都没发现自己的证件。
一吻结束,戴林暄又从他的鼻尖一路啄吻到眼角、额头:“医生说,住院治疗效果可能会好些。”
赖栗看着他。
“不过我拒绝了。”戴林暄笑了声,“我和她说,我可能离不开你。”
赖栗脸色一沉:“你为什么让她知道——”
戴林暄捂住他的嘴:“逗你的,我只是说不放心你住院。”
其实叶医生的原话是这座海岛就很适合治疗,药物配上心理治疗可能事半功倍。没出车祸之前,戴林暄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用你护照走了些手续。”戴林暄拿出几份写满英文的文件,全都翻到最后一页,“签个字。”
赖栗眯了下眼:“都是什么?”
戴林暄:“放心,不是什么自愿住院的协议。”
赖栗当然知道,他哥现在应该不敢强迫他。
“为什么不让我看?”
戴林暄眼神暗了暗:“你以前从来都不看,现在是不信任……”
他话还没说完,赖栗就一把夺过笔,极为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大名。最后一份签完,他把笔猛得拍在桌上,发出“啪”得一声。
气坏了这是。
“这三个是海岛的转让合同,记得给我打笔钱过一下流水——这两份是生日礼物。”戴林暄掀了下唇,“怕你看了又觉得没惊喜,让我再另外准备一份,那我可真就黔驴技穷了。”
赖栗的不满勉强得到了缓解。
戴林暄摩挲着他的下巴:“两小时后飞机来接我们。”
赖栗立刻抓住他的手:“回国?”
戴林暄嗯了声:“回家里,下机刚好吃晚饭,小翊很担心你。”
赖栗嗤了声,不以为意。
戴林暄把他牵起来:“我们也没什么行李可收拾,走着去停机坪怎么样?顺便看看风景。”
赖栗自然没有意见。
前任岛主修了一片很大的停机坪,距离山庄约莫半个小时的路程。其他人都坐车提前过去了,只有他们在后面慢慢散着步,感受岛上的一草一木。
戴林暄眺望着远方,有些遗憾:“下次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赖栗想了想:“过年可以来度假。”
戴林暄轻笑了声:“可别把老爷子气出好歹来。”
“气死最好。”赖栗一想到那老头就恶心,“你现在又不喜欢他,为什么非要和他虚与委蛇?”
戴林暄说:“再等等吧,先把股权拿到手。”
赖栗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戴林暄的手被握住了,他垂眸看了眼——
赖栗主动抓住了他,十指相扣地揣进兜里。
戴林暄看了会儿,噙着笑意继续往前走:“等我们老了,也许可以来这边长住,死之后直接把骨灰撒进海里。”
“不行。”赖栗不能接受,眉头皱得很紧,“你会被海水冲得到处都是,还可能进鱼的肚子里……”
还不如让他吃掉。
赖栗没说出口,怕吓到他哥。
“那就葬在岛上?”戴林暄唔了声,“别墅旁边的小花园就不错,到时候改一改,修两座墓,挨在一起……”
“放一个墓里。”
赖栗一定要比戴林暄后死一步,他会把戴林暄的骨灰吃进肚子里,再进焚化炉烧成灰,一起葬下去。
或者把他哥的尸体完整地放进墓里,他再躺进去,让人在外面盖上棺材顶,他则抱着他哥,静静地感受并不可怕的死亡。
最好不要在碑上刻名字,万一被挖出来,难免会让他哥背负后世之人的非议。
赖栗舔了下唇,心情为百年后的假设愉悦了许多。
戴林暄也笑了好一会儿:“那干脆放一个罐子里。”
赖栗嗯了声:“可以。”
戴林暄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哄赖栗玩儿,可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莫名生出了一丝柔软,眼神都跟着温柔起来。
赖栗看着他,心里一动。
不远处的蓝天下,一架私人飞机划过长长的白色尾线。
戴林暄带了他一下:“走吧,回家。”
赖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松开他的手。
戴林暄疑问着回首:“怎么?舍不得走了?”
赖栗摇摇头,看了他许久。
戴林暄此时被阳光笼罩着,整个人虚幻又缥缈,像极了当年戴林暄把他抱出贫民窟时的情景,那天阳光很好,刺眼得像梦一样。
戴林暄好笑地问:“我脸上有东西……”
“哥。”
“嗯?”
赖栗说:“我爱你。”
戴林暄凝固似的静止了数秒,嘴角的笑意既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点。
直到赖栗皱着眉头地喊了声“哥”,他方才如梦初醒似的,扣着赖栗的手将人带进怀里,笑着开口:“怎……”
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继续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赖栗对他的反应感到不悦:“想说就说了,还得挑个良辰吉日?还是说需要准备戒指?我回去补给你……”
戴林暄抬手蒙住他的眼睛,低声哄道:“再说一次。”
赖栗顿了下,抓住他的手腕,语气软化了些:“哥,我爱你。”
戴林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下,他揽过赖栗的腰,另一手托着赖栗的后颈按向怀里,深深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吐出了一块染着罪恶沾着血的真心:“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