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昨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方笑贻没什么印象了。
他只知道今早一睁眼,头顶的灯、对面的电视和身上的被子,全都不认识。
得,他没回去,那这是?
方笑贻一个激灵,彻底吓醒了,但他伸手一撑床铺,还没起身,手掌根就有点痛,随即又感觉到自己好像没穿裤子……
靠!
边煦从卫生间的前室出来的时候,就见他坐在靠窗的床上,右手提着被子、左手抓着头发,垂向床铺的脸上,瞳孔在地震、表情也怀疑人生。
他肯定想歪了。
边煦原本在想事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见他这样,又觉得有趣,就杵在原地欣赏。
方笑贻很快发现了他,边煦在他的微表情消失之前,故意问他:“你在想什么?”
方笑贻正在想他笑的。
苍天可鉴,人一睁眼,酒后+旧情人+酒店+光腿,随便抽两个标签,自己的反应都是合理的。
但边煦衣冠整齐地在那儿一笑,方笑贻瞬间又感觉到了一种自作多情:边煦真的不至于,沦落到趁人之危。
只是哪怕再没什么,自己身上这陌生的底裤和背心,总不能是鬼给换的。
方笑贻尴尬得如坐针毡,但还是偷偷吸了口气,放下手说:“在想这是哪儿,我是谁。”
他表现得还是颇为淡定,只是眼神有点漂移。
边煦抓住了他那点可疑的闪烁,配合道:“失忆了啊?”
可正是因为没有,边煦心情这么好,方笑贻才觉得诡异,毕竟昨晚他俩脸都聊黑了来着。
边煦说他不跑了。
自己像个老登,说挺好的,他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在这个城市好好扎根。
边煦叫他别装傻。
他叫边煦才别傻了,他们早就结束了。
边煦喝了会闷酒,又说结束了也可以重新开始。
他觉得好笑,问边煦,你搁我这儿打麻将呢。
后面边煦又跟他聊工作,方笑贻直说想要技术、不想要人,给边煦郁闷得够呛。后面又话赶话,说到了以前,气头上全是较劲,眼见着又要吵起,边煦拉着他准备回车里。
方笑贻却不肯走,跟他拉扯,结果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
可是这会儿,边煦又显得和颜悦色了。
自己断片之后,不会又干了什么吧?
方笑贻心有戚戚地“嗯”了一声:“这是哪儿?”
边煦路过电视柜,顺手捎了个白绿色的条形小盒子,朝他床边过来了:“金辉路的万豪。”
方笑贻瞥他一眼,感觉他好像过得比自己想得要好。
谁知边煦立刻说了句:“拿以前的积分卡兑的。”
方笑贻哪晓得他会读心,惊了下,又掩饰道:“说这干嘛。”
边煦停在过道中间说:“表达一种节俭。”
莫名其……
方笑贻还没吐槽完,立刻就顾不上这个点了,因为边煦膝盖一弯,坐在了他的床沿中间,还伸手就来掀他的被子。
方笑贻吓了一跳,瞬间把被子下面的腿一盘,又伸手去拦:“干什……”
只是右腿一弯,膝盖顶上先传来了一阵紧绷的钝痛。
方笑贻动作一顿,“嘶”了口气。
这一顿,边煦就已经把他的被子掀了,并伸手搭住了他的右脚腕,示意性地拉了下说:“什么也不干,擦药。”
方笑贻这才注意到,自己右膝头上有片擦伤,但他顾不上它,浑身的神经好像都集中到了脚腕上。
那里有一圈温凉的紧缚感,不至于痛,只是存在感强到令方笑贻麻痒。
然后他还不敢低头看,因为边煦把袖子挽到了手肘,方笑贻一垂眼,只能看到一截光手,搭在一条光腿上。
那架势,夹在他们之间,让人只能想起旖旎。
方笑贻脸皮蹭蹭地发热,他拽过被子盖住腿,但动作有点大了,被子把边煦的手也一起盖住了。
于是,画面变得更没眼看了。
方笑贻眼前一黑,但让他自己掀开被子,露出半条腿,他也死活找不到动机,只能拽着边煦的手臂往外拉:“我有手的,我自己擦。”
边煦看他一顿瞎忙,心虚又局促,心里其实一阵好笑,面上却义正言辞:“你没洗手。”
方笑贻脸都没心思洗了,接得飞快:“不用那么讲究。”
边煦盯了他两秒,促狭地笑了下:“你昨天的澡都是我洗的,现在才别扭,不觉得晚了吗?”
方笑贻心脏都在抽搐:边煦给他洗澡的时候,他在当猪——
他不敢想象任何相关的画面,只能在羞耻和懊悔里洗脑自己:没事,他断片了,最尴尬的时候他都不尴……
可就在这时,边煦又来了一句:“而且我要干什么早干了,你刚醒,别瞎忙了,头还疼吗?”
方笑贻睁眼就开始咋呼,可能是激素分泌得太旺,还挺活蹦乱跳。但此刻被一提醒,头晕的感觉就回笼了,不过还算不上疼。
于是方笑贻摇了下头,但这一摇耳膜哗哗作响,跟碎很脆的纸一样。
他有点忌讳那种动静,立刻僵住了。
对面,边煦看他静止得突兀,关切地往前凑了下:“怎么了?”
方笑贻却没立刻往后躲,咽了口唾沫才说:“有点晕。”
“要躺下吗?”边煦心里后悔了,不该这么灌他。
躺下给他拉腿吗?自己真是完蛋了!
方笑贻自暴自弃地往床头上一靠,脱口而出:“不用!”
那就这样吧,他不舒服,边煦也不调戏他了,堆起被子,给他把药擦了。
方笑贻垂眼看他忙活,心里觉得那点破皮,根本没什么好擦的。
但边煦的动作很轻,神态也专注,好像真的很宝贝那个膝盖似的。
他其实一直是这样,有点精细,方笑贻看了他几秒,心里一瞬间有点妥协,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
可能是为了显得更沉稳吧,边煦把头发洗直了,很利落,适合他现在的气质。但是方笑贻只记得,他以前那个发尾卷翘的手感。
只是他的手才一动,边煦就撤开棉签,坐了起来。
然后方笑贻看见他把棉签扔进了垃圾桶,又对自己说:“我9点半有个面试,得出门了。你不舒服,就再歇会儿吧,这房是续着的。”
方笑贻愣了下:“什么面试?”
“慧灵科技。”边煦说着站起来,到他的床头上去收东西了,手机、耳机、充电线。
慧灵是方笑贻家的合作公司,做机械臂,也不做大小脑模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边煦放弃倒贴他,准备去别的公司了。
还这么快!
方笑贻猝不及防,感情问题暂时降温了,但错失人才的焦虑感又拉满了。
他左右为难,还都是为了同一个男的。
*
边煦说是马上,就真没多留,包一拎人就出去了。不过走前该交代的,他在去门口的路上,也都交代清楚了。
“你衣服脏了,我给你洗了,在洗脸台右边的墙上,但还没干。你要是急着走,可以穿我的,我行李在门口的衣柜里。”
“然后早餐到10点半,房卡在你床头柜上。我走了,有事给我发消息。”
他走得快,方笑贻又还在凌乱,以至于话都没插上,眼睁睁看着他不见了。
不过他走了也好,方笑贻才有空认真揣摩,自己心里这种不愿意他去慧灵的的冲动和逻辑。
为什么?慧灵不好吗?其实挺好的,很实在的一个公司。
所以其实问题不在慧灵,也不在什么大模型,只在他自己身上,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呢?
方笑贻发了会儿呆,又垂眼笑了笑,那笑意里不乏自嘲。
其实他未必真的不明白,只是心里有气,所以不愿意用大脑,在意气用事罢了。
与此同时,门板外面,边煦带紧门,脸上的表情却挺愉快和兴致盎然。
重逢至昨天深夜,方笑贻醉了牙关也紧,但边煦到底还是撬出了他想要的东西,虽然是从别人那里,比如谭威。
昨晚回到酒店时,方笑贻已经睡着了,边煦路上看到谭小萱打的招呼,沉吟两秒,请她推了下谭威的名片。
赶上谭威这边,方笑贻又还没回消息,他对状况一无所知,上来的反应就很真实。
[谭威@交行]:煦子哥哥!!!你真回来了?
[谭威@交行]:还长这么帅我靠
[谭威@交行]:方儿人呢,干嘛去了,消息也不回,不会笑晕了吧?
事实上方笑贻并不高兴,所以边煦才感觉不对劲,不动声色地套起了消息。
他给谭威拍了张照片,是方笑贻在床上背对着镜头的后脑勺,又回了条:[没,他喝晕了,睡了]
可那个床单和枕套的颜色,一看就是在酒店。
谭威一看房都开了,瞬间误会至深,压根没把他当外人,问啥说啥,还左一句“你们不容易”,右一句“他一直在等你”,没少帮方笑贻刷氛围分。
只是边煦看着这些文字,再一瞥床上那个冷淡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撕裂感。
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信息,所以才会看到一个看不懂的现象。
于是边煦立刻抓起耳机,去楼道给谭威打了个语音电话。
“多跟我说一些吧,他这几年的事,”边煦坐到台阶上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很惭愧。”
“不至于不至于,你也是没办法。”
谭威安慰完,本来话就多,又加上偏心自家兄弟,替方笑贻好一通卖惨。
然后边煦才知道,方笑贻曾经非常密集的,找了他两年半。
老宅、星洲湾、他断开联系的亲戚家里,方笑贻都跑了很多趟,他还辗转找了盛芝兰的债主,又独自跑去新加坡……还在路上横穿马路,只是因为对面有个背影像他,结果被电瓶车撞飞了,右边耳朵一直刺痛和耳鸣,后面才不那么找了。
边煦心都揪成了一团,心痛和愧疚洪水般在他身体里肆虐。
风险也好、自尊也罢,都是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可在方笑贻心里,自己的安危,也挺重要吧?
所以至少那天在车站,自己不该躲他的。
这天夜里,边煦在楼梯间坐了很久,也忽然想通了一些事:自己这样紧逼,不过是因为离开太久,惶恐自己已经出局了。
但实际上,五年的缺位,绝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弥平。不过方笑贻还在乎他,这就是他能冷静下来的筹码。
后半夜,边煦仔细盘算过了,决定换个节奏,他不会逼的这么紧了,但会多开几条战线:能去方笑贻的公司最好了。要是去不了,就到他家对门或隔壁租房。
边煦就不信了,方笑贻能一直是这个态度——
*
房里,方笑贻却已经坐不住了。
他总是低估边煦对他的影响力,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种无力让他心里憋闷,所以他跳下床,到衣柜的行李箱里找了件T恤和运动裤。
边煦跟他身高差不太多,略高和骨架略宽一点,不过这类衣服随便通穿,方笑贻套上裤子,很快进了洗漱间。
这边,他的衣服果然挂在浴袍挂钩上。
衬衫在左边,裤子和内裤叠在右边,都还在滴水,地上还条接水的毛巾。
方笑贻伸手摸了下衬衣袖子,镜子里的侧脸要笑不笑的,但他自己没看见。
收拾完,他也没去吃早饭,卷上湿衣服就回了公司。
路上,一夜没看,手机积了一长条未读的红角标,有公司的、同行的、工厂的各种群,还有杜廷都给他发了消息。
方笑贻点开看了。
[廷总-智谷]:天玺那个事我听说了,你需要新的投资人吗?
[廷总-智谷]:需要我给你问一问
方笑贻其实是需要的,但他消息又回的挺不在状态,情绪像是被什么占住了,连感激都有点虚浮。
到了公司,路过研发区的门口,张侃又快乐地对他招手:“老板,来。”
方笑贻心不在焉地过去一看,见他屏幕上卡了快一周的训练,居然顺利地跑起来了。
张侃看他一眼,得意道:“怎么样?”
“牛。”方笑贻的情绪才回温了一丝。
张侃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道:“煦总昨天给修了个debug,调了俩参数,就跑通了。他人呢?啥时候来上班?”
方笑贻:“……”
然后老何跟蒋哥也来看他。
方笑贻实在不忍心在一天的打工开始之际,就泼下一盆冷水,只好莫测高深道:“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写你的RSS去。”
等回到办公室,谭威的电话又来了。
方笑贻本来以为他要八卦,可谁知一接通,谭威上来就是一句:“你跟边煦吵架了啊?”
方笑贻结实地愣了下,才便问边回过神:“你怎么知道的?你跟他联系过了?”
“昂,”谭威说,“昨天晚上,你喝醉了之后,他联系的我。”
方笑贻心里毛毛的:“你们说啥了?”
谭威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没啥啊,我就你们是不是和好了,他说没有,你不想见他。”
他是个大嘴巴,边煦早上又怪怪的,方笑贻有点不信:“你没跟他瞎说什么吧?”
“什么叫瞎说?”谭威吹牛,“哥从不瞎说,倒是你,才叫我搞不懂。人家没回来,你找得要死,回来了你又摆架子,你抖S啊?”
方笑贻嘴上说:“可能是吧。”
心里却在想:边煦消失了5年,自己摆摆架子,又怎么了?
只是摆架子伤工作,等挂了电话,方笑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权衡又调整,临近中午时终于做了决定。
如果边煦不去大模型公司,那也不能去慧灵。
不然他上哪儿摆架子去?天天去慧灵客访吗?回头自己还要再去找个算法,一下输三次,大冤种才干。
于是片刻之后,边煦人在慧灵的员工食堂里,收到了一条v信。
[方笑贻]:面试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消息是发出于12点整,边煦过了10分才看到,但他揣着一点惊喜和玩味的笑意,硬是放下手机,吃得差不多了才回。
[边煦]:还行,他们食堂的饭也不错
云枢这边,方笑贻人还没去吃饭,但看到消息,又没心思吃了,只是对着电脑,一味皱眉。
早上面试,中午就吃食堂,那下午的意思,是要上岗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