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说是一个短视频,但杭财一拍,还是去了快2个小时。
好在对方没留下吃饭,设备一收,干脆利落地撤走了。
方笑贻将人送走,再回到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玻璃门关着,谭小萱人不在位子上,在走道口探头探脑。
方笑贻推门进去,赶上她听到动静回头,几句话一对,悬着的心差不多就死了。
边煦的嘴大概开过光,他说这团队看起来像骗子。
谭小萱刚刚也说,对方试图逃跑。
“幸好那个……”谭小萱差点没脱口而出一个帅哥,磕巴了下,“那个边总,一进来就叫我把门锁了。”
边煦真的挺敏锐的,反应也快。
不过眼下不是夸他的时候,方笑贻点了下头,跟着往里面看了看,但没听见什么动静,就问她:“人呢?”
“还在1会议室。”
“他们都被戳穿了,”方笑贻有点纳闷,“没闹吗?”
“闹啊,咋没闹?”谭小萱气不打一处来,“大吼大叫的,说要把我们门砸掉呢,还要去告我们是土匪,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
方笑贻开始往里面走,但嘴上还在打听:“那现在怎么这么安静了?”
谭小萱“噗”的笑出了声:“因为你请来的边总说,杭市财经正在楼顶采访,问他们需不需要他叫记者下来,把我们的‘恶行’拍给全国人民看?”
还恶行跟全国人民,方笑贻莫名被戳中笑点,笑着进了走廊。
路上,他途径研发区,碰见张侃端着水杯,在走道里摸鱼。方笑贻正好还拿着他的电扇,顺手就给他了,还说了声谢谢。
张侃却没说不客气,只是撵上他,语气有点埋怨:“老板,你们这到底在搞什么play啊?”
方笑贻以为他在说骗子,脚上没停道:“眼窝子浅,被骗了呗。”
“ber是,”张侃根本不关心骗子,“我说的是你跟煦总。”
方笑贻敏感地把他一瞥,细想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他跟边煦能干嘛?这一下午拢共见了没十分钟,要吵不吵的,还没忘记关门。
“不晓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方笑贻惦记着骗子,没空搭理他,“干你的活去。”
“还没有?你认识,又说不认识,煦总呢自己是股东,还让我内推,还叫我们面试他,诶唷我去,”张侃简直气笑了,“现在连老何都有点忐忑了,上头是不是对我们不满意,在反向面试,摸我们底呢。”
方笑贻:“……”
打死他也想不到,逻辑的走向能变成这样。但阴差阳错,站在张侃的视角上,这么推竟然也合理。
可他跟边煦,那怎么说?方笑贻只能揣着一种复杂又荒谬的可笑,敷衍地跟张侃解释。
“他以前是跟人合伙投过一点股份,但是已经启动退股了,现在是真的在找工作,你搞点阴谋论刺激生活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要太过分了。”
“……”张侃还是不理解,“别人乌泱泱地往里头挤呢,为什么这会儿退出?”
方笑贻一句“缺钱用”把他打发了,自己跟商务进了会议室。
里边,双方已经没有交谈了。
边煦带着刘桥他们,空了两个座位,背对门,安静地坐着。天玺投资的座位在对面,但4个人里,有3个都猫在会议室的角上打电话。
方笑贻推开门的瞬间,对方那个姓陈的主管离门最近,正在咬牙切齿地借钱。
“……就几万,你不借?等我进了局……”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方笑贻,又立刻变作一副苦脸,挂了电话,点头哈腰地过来讨饶,说了一箩筐屁话。什么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之类的,但是目标很明确。
“不是我们哥几个不想还啊,是真的没有!现在的人一听见借钱的,他也跟你借,这一时三刻的,我上哪凑钱去?您行行好,就通融我们……1天!明天之前我一定还上,不信您叫人跟着我们!”
方笑贻还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吭声,只往边煦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刘桥瞬间揪起脑袋,冲他摇头。
边煦倒还端着个他十亿大股东般的派头,冲方笑贻勾了下手指:“笑贻,来。”
“大股东”都发话了,方笑贻赶紧抽出被陈经理捧抓的右手,坐到组织这边,开始小声补课:“什么情况?”
边煦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递给他说:“他们承认了,自己就是骗吃骗喝的。”
方笑贻看了下那几张纸,分别是网上抓取的,避雷这家公司的帖子,他们开的车牌号资料,以及这个陈经理的征信。
结果显示,车牌是租赁公司的,而这姓陈的,竟还是个失信执行人,专做这种投资骗局。
方笑贻第一次上这种当,就被边煦逮个正着。
方笑贻有点尴尬,但也庆幸他今天刚好在这里。然后事已至此,方笑贻只能压下忸怩,窃窃私语地问他取经。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有问题的?”
边煦家里虽然倒了,但耳濡目染了近20年的生意经,他说:“以前家里吃饭的时候,听长辈说的,京城和深市的投资骗子最多,只要是这两个地方来的陌生人,装得越有钱的、越喜欢拜访的、越喜欢聚餐的,基本100%都有问题。”
方笑贻吃了个教训,记住了,又扫视一圈:“现在这是在干嘛?”
边煦说:“叫他们还钱。”
方笑贻有点稀奇:“你叫他们还,他们就还啊?”
骗子有这么老实?
果然,边煦也给了他一个“想多了”的眼神:“法院叫他们还,他们都不会还的。”
刘桥在一旁无聊,偷听了会儿,咬着后槽牙加了进来。
“对!兜里压根没钱,4个人,搞得油头粉面的,结果v信、支付宝的全部余额加起来,都凑不够5000块钱,真尼玛绝了。”
方笑贻还是没太懂:“但他们给咱们看余额,不就是默认还钱的意思吗?”
他说“咱们”,并且没一点停顿。
边煦视线本就在他脸上,闻言轻轻晃进他眼里,却发现他面无异色,好像没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
方笑贻确实没意识,他对边煦的信任是一种习惯。然后刘桥又接话,牵走了他的注意力。
“默认个屁啊!方总,你别把他们想得太好了,”刘桥鄙夷往对面剜了一眼,“要不是边总找到了被他们骗过的大户,问他们是要赔几万,还是几十万?他们绝对还嚣张的很,说饭是我们求着他们吃的,评估的钱也一分没进他们的口袋。”
方笑贻闻言,心里登时就明白了,时隔一天,自己又欠了边煦一个人情。
在全网抓取关键词,对边煦来说是小菜一碟,但对外行来说,至少做不到这么快。
后面,这4个骗子东拼西凑,还回来了2万2,还留了份赔偿书和欠条。但剩下的1万多,就当是买教训了。
等人走后,刘桥懊恼又感激,一个劲地要请边煦吃饭,以示感激。
边煦睨了方笑贻一眼:“不用,叫你们老板请我吃烧烤就行了,他正好还欠我一顿饭。”
再这么下去,全世界都要知道自己欠他饭吃了。
方笑贻真的服了,又瞥见刘桥那个卖老板没商量的表情,干脆自己先妥协了,看着他说:“请!请你,马上就请,行吗?”
边煦眉眼隐隐轻快:“行。”
方笑贻一看时间也5点40了,脸往外一侧,甩了眼神给他说:“那走吧。”
*
方笑贻拿了车钥匙,领着边煦出去的时候,一路上搭理他的人还不少。
有张侃他们,其中张侃还站起来了,说要送他。
“不用,”边煦指了下方笑贻说,“有人送了。”
“好吧,”张侃才作罢,但又像个王婆一样说,“佬来我们这儿上班哈,你下午给我调的模型参数好用,跑起来嗖嗖快,我跟老何还有蒋哥都很希望你来。”
“谢谢,我也希望。”边煦人模狗样地把压力传给了方笑贻。
迎着技术组殷切的目光,方笑贻竟生出了一种负罪感,但他还是打了个哈哈:“我更希望了,大家都能心想事成,走了。”
只是才走到前厅,刘桥又追出来,送了边煦一个小礼品袋。
那袋子是公司自印的,平时看人下菜的装点小礼物。
还有谭小萱,她鬼鬼祟祟地跟到了电梯厅。
方笑贻问她干嘛,她才嬉皮笑脸地说:“谭哥知道边总到我们公司来了,叫我替他问个好。”
方笑贻当时就无语住了:神经,怎么谭威人在榆临,都知道了?
不过等边煦跟谭小萱说上话:“谭哥是?谭威吗?”
谭小萱疯狂点头:“对对对。”
方笑贻闲着没事,一看自己的手机,登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谭威@交行]:截图.jpg
[谭威@交行]:大哥,这是人是鬼???
而截图来自于谭小萱的朋友圈。
[谭不拢]:今日访客福利[照片]
至于那张照片,方笑贻都不用放大都看得见,是边煦站在公司走廊入口处的侧身照。
互联网真是名不虚传,但方笑贻现在懒得搭理谭威,因为边煦三言两语,已经结束了对话,在看他了。
方笑贻立刻按了电梯,他怕边煦再待下去,指不定又把谁招来了。
两人很快下到一层,上了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别克GL8,方笑贻在开,他也还是不怎么说话。
边煦坐在副驾,心里其实也挫败,但有了早上的教训,他也绝口不提什么你不想见我、不想跟我说话……这种没用的酸话。
方笑贻不想说,那就先说点他愿意说的。不然还没到桌上,可能人先气跑了。
于是一路上,边煦只跟方笑贻聊工作,他精心挑了个话题,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下午张侃问我,你们公司那个DTact传感器为什么那么卡。我看了下算法,感觉分层有点问题。”
而这个玩意儿,算法组已经卡了5天了,毫无寸进。
方笑贻很难说,爱情跟工作哪个更要命?他只知道,自己的嘴有多没出息,多快就向他原本不想搭理的人滑跪了。
“什么问题?能说说看吗?”
“可以啊,你们现在这个算法里面,同时用了两种网络,Q和flow,对吧?”
“对。”
“它们单用问题不大,但同时蒸馏数据,就会出现critic中间层没用layernorm……”
最后,两人也没去方笑贻一开始订的“碰个面”。
这烧烤店在万达里面,过去有点堵,方笑贻又要学习、又要踩油门,边煦怕他追尾别人,干脆叫他靠边停了。
方笑贻往外一看,问他:“你确定?要停在这儿?”
这儿可只有路边摊。
边煦这边是个小区,闻言往路对面瞟了一眼,发现是个有点破烂的农贸市场。它入口狭小、破旧,架空的红色弧形招牌,让边煦一下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让他目光柔软起来,笑了下说:“确定,你不觉得它很像一个地方吗?”
方笑贻经常从这儿过,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它像四海。
所有劳动力聚集的地方,都长这样。
然后这一瞬间,方笑贻才忽然发现,自己竟还记得那么多关于四海的碎片。
边煦在路上瞪他、在店里教方雪晴写字、在楼顶给自己撑伞,还说天晴的时候再来他搭的凉棚里玩……
只是时光呼啸,方笑贻在一种恍若坐高铁穿过隧道的耳鸣里回过神来,看见边煦还在跟前。
他脸变成熟了,但看自己的眼神还是很直白。
心脏仿佛被泡进了醋里,可方笑贻硬是揣股那种酸意说:“像哪儿?”
边煦眼睑细微地抽了下:“四海。”
方笑贻面不改色道:“像吗?我没觉得,但你要是不介意吃大排档,那我就找个地方停了。”
边煦立刻盯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狠,只是很用力,像是想把他扎穿一样看透。
然后方笑贻看见他没那么高兴地说:“停吧,我就想吃大排档。”
两人闷闷地下了车,但过了马路,边煦脸色又正常了,抓着他的胳膊往身上贴,还义正言辞地说:“你过来一点,别踩到人老太太的菜。”
被摆摊的占完之后,这里的路是窄,但方笑贻还不至于这么缺德。
他拧着胳膊说:“没踩,你别抓着我。”
边煦松了手,走了没5米,又停下了,说要买樱桃。
买可以,但喊他大可不必,他只管一顿饭而已,方笑贻作壁上观:“要买你自己买。”
边煦笑他:“你怎么这么抠?餐前水果都不管吗?”
方笑贻拿眼斜他:“你再说,饭都没了。”
边煦乐了两下,蹲下去自己买了点。
方笑贻站在旁边,看见他终于学会挑水果了,会抓一小撮看看,然后再扔进袋子里。
边煦买完,又让老板冲水洗了,洗完站起来,才往方笑贻手指上一挂说:“吃吧。”
方笑贻这才想起来,边煦不爱吃樱桃,他怕酸,自己倒还凑合——
很快,两人找了个人多的大排档。
这家架了个大电视,上面正在放中超,别桌都在热火朝天地吹牛。
只有他们这桌,说得少喝得多,边煦也懒得跟他说。
方笑贻嘴硬,边煦有心叫他喝点,而方笑贻是心里烦,啤的白的夹着喝,没等天黑透,人就已经迷了。
边煦这才开始问他:“我去你公司,帮你管技术,不好吗?”
方笑贻佯着眼皮,摆了下手:“好屁啊,你这个人、嗝!喜欢跑路,信用不好。”
边煦心里一痛,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手,用力地攥紧了:“以后不跑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