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是我, 宝贝,你安全了。”
话语贴着耳廓响起的同时,微甜的果香也萦绕在鼻端。
身体里像是突然流过一道清泉, 将心底的燥热驱散。
宴凌舟缓缓地伸出双手, 将温阮环抱。
“好了, 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温阮从宴凌舟的肩上抬起眼,看向林怡。
在林怡的眼神暗示下,保安队长一瘸一拐地起身, 将搏斗中被推开的沙发和躺椅挪回原位,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
方才的杀神此刻已温顺得像一只大狗,被温阮轻轻摸了摸后颈, 立刻乖乖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天杀的恋爱脑!!
保安队长被狗粮噎了个半死,但看在三倍工资的份上,任劳任怨地干完了体力活,又静悄悄地把保安和护工都弄出去。
而此刻,宴凌舟已经在温阮的指导下, 躺在了沙发上。
但躺下了也不老实, 非要黏着温阮。
林怡身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见状笑了笑:“你跟他坐一块吧,现在你就是他的精神锚点。”
温阮红着脸点点头。
他靠坐在沙发一侧,让宴凌舟枕在自己的腿上,又抬头看了眼老医生。
老医生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林怡则是一副得救了的模样:
“其实这段时间,宴凌舟并没有出国,他一直在配合治疗,并且有了一定的成果。只不过, 他内心的防御实在是太深了,当触及心理底线时,就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抗拒,先前还只是他自己难受,就像是我们第一次治疗时的呛水,但后来能量逐渐向外,表现出了极为强烈的攻击性。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叫你来,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后续治疗可能需要你的辅助。”
温阮低头看着宴凌舟。
这段时间他显然没能照顾好自己,脸颊都瘦得有些凹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扎手,皮肤也几乎失去光泽。
怎么这么傻?
温阮的指尖柔和地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抬头对林怡说:“停止治疗吧。”
“什么?”不仅是老先生和林怡,连站在门口的保安队长都吃了一惊。
这么长时间的忍耐与等待,竟然就这样放弃,半途而废吗?
林怡急急地解释:“小软,我知道你不忍心他受苦,但这个心理锚点存在一天,他就有可能被对方控制,你……”
“我相信林姨,相信中心的医生,可以帮他解除锚点,但不是现在。”温阮的态度很坚决,“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专业规范,但他现在,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崩溃。因为对他而言,暴力,永远是最后一个选择。”
他轻轻抚了抚宴凌舟的头发:“让他醒过来吧,至于案子,我可以帮助你们。”
“你?”
连站在门口的保安队长都忍不住了:“小朋友你不要乱说话啊,他遭遇绑架的时候你才出生吧,你怎么可能帮我们破案?”
而就在此刻,石骁终于气喘吁吁地赶来。
“拿来了拿来了,小软你看看是不是这本?”他递上手中的剪贴本。
“是的,谢谢石老师。”温阮小心地起身,将宴凌舟安置在沙发上,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团了团,让宴凌舟抱在怀里。
“林姨,我找到了一份关键的证据,我们先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林怡和老医生对视一眼,老医生点点点头:“可以,原本今天的治疗到了这个地步,强行套取信息也不一定会成功,不如你们先看看新证据,我们再做后续的调整。”
他朝林怡挥挥手:“你们到办公室去谈,我来唤醒他。”
林怡还有点担心,老先生哈哈笑了起来:“没事没事,唤醒程序涉及心理深层,不至于触发他的暴力反应。这不是还有保安队长在嘛,要不让他多找几个人来,我们再开始?”
温阮回到沙发边,学着宴凌舟平时的动作,揉了揉他的短发:“不会的,他很快就会好了。”
跟着林怡来到办公室,他先拨了视频电话给高砺寒。
“爸,我找到一个很关键的东西,宴凌舟当年虽然被种下了心理锚点,但从内心里是很抗拒的,所以他养成了收集票据的习惯。每一张票据上的日期,都是他认为和自己或此事相关的证据。A市的豪门都是通的,那些被骗的富二代他大都认识,拿这些日期去寻找共性,或许会有突破。”
他在视频里慢慢翻动着那本剪贴本,高砺寒立刻认出了几个关键的日期。
“你的推论很有价值,”视频里,高砺寒找来同事,打开了从笔录中摘出的重点记录一一比对,“这里的很多日期,确实和那些受害者有关联。我立刻找人,不,我亲自过去拿证据,你们先扫描一份发到加密邮箱。”
“好,我已经让石老师扫描了一份,直接发给您。”温阮抬头看向高砺寒:“爸,在这个证据的基础上,我有个想法。”
“说说看。”高砺寒点了点头,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线索。
温阮笑眯眯地转头:“林姨,你最厉害了,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温阮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那位保安队长正站在办公室门前。
温阮微微一愣了,立刻认出了他。
“今天辛苦了,您的手没有受伤吧?”
保安队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咳,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
“不,能和世界冠军交手而不败,您也好厉害。”温阮温和地安慰他,又好奇问:“他醒了吗?你是来带我去见他的?”
“对,宴先生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我带你过去。”
精神中心六楼以下都是研究部门,普通病房在较高楼层,温阮一边问宴凌舟的情况,一边跟着保安队长进入电梯之中。
电梯门缓缓关闭,温阮回头去看保安队长:“原来他很喜欢和你聊天啊,那他提起过我吗?”
“当然提起过,他说过,你会很听我的话……”
缓慢上升的电梯里,保安队长的身形遮挡住摄像头,在温阮眼前做出一个复杂的手势。
少年的眼神涣散片刻,又重新聚拢:“你刚才说什么?”
电梯停在十楼,铁门开启,又被保安队长按住了关门键,开始下行。
“没什么,”保安队长微笑,“我送你出去。”
“哦,谢谢,你们服务也太周到了。”温阮一脸乖巧,“你帮我告诉宴老师,今天没见到他挺遗憾的,下次我一定先预约再来找他。”
“嗯,我一定会转达。你也可以加一个我的微信,我可以把探视时间表发你。”
看着新添加的微信联系人,保安队长抬头挥手,向离开的温阮微笑。
等对方上了出租车走远,他后退一步,没入建筑的阴影中。
[锚点已经种下,但他说的那个关键证据很难接触,后续怎么办?]
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发出震动。
[准备最后的计划吧。]
半个月后,锦秀大厦。
刚刚结束的朗迪金融科技峰会上,宴凌舟的投顾产品一经发布,便引起了业内无数人的关注。
在会后举行的晚宴上,宴凌舟和石临夏一出现,各色人群包括媒体便都注意上了。
宴凌舟一袭高定西装显出好身材,石临夏的拖尾晚礼服长裙则吸引了大半个宴会厅的注意。
“为什么要穿这套?”石临夏微笑着和人打招呼,话语从咬着的后槽牙旁挤出,“我觉得自己穿西服,比你们男人帅多了。”
宴凌舟拿起侍者手中的香槟:“当初定做裙子的时候你不是挺兴奋?那么好的身材你就不显摆一下,欺负欺负你的老东家?”
“怎么,显示我在他家做得辛苦,在你这儿更辛苦才能穿上这条小裙子?”石临夏继续咬牙切齿。
“那倒不是,”宴凌舟的目光掠过甜品台,“这裙子上的钻石抵得上你在原公司三年的工资,你去他面前晃等于告诉他,他连件衣服都不如。这就是裁掉大动脉的酸爽。”
“啧,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石临夏跟他斗着嘴,目光突然一闪,“诶,那不是你家温阮吗?怎么穿得像个waiter?”
怎么可能?
宴凌舟皱着眉抬头,不远处的甜品台边,几个半音的帅哥正微笑着为大家服务,台后的拐角处,少年挺拔的身影站在灯光与阴影交界处,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说着话。
等等,那不是——
宴凌舟的眸子瞬间紧缩。
“诶,小宴总——”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声音沙哑,尾音却低沉得让人难受,有种毒舌吐信一样的嘶嘶声,“近期难得在社交场合见到你,是因为抢了自家的生意而被爷爷禁足了?”
宴凌舟却连看都不看他,给石临夏打了个手势,便继续向甜品台走去。
“宴凌舟!”那人暴喝,“好歹我也算是你业内的长辈,平日里对你多加照顾,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的声音大得离谱,直接盖过了宴会厅舒缓的背景钢琴声,人们的眼光纷纷向他俩投来。
“原来是钱总。”石临夏笑了,“您还记得自己是宴总的长辈啊,当初欺负人家小孩子的时候,也是本着照顾的心去的?”
石临夏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宴会厅里激起一片涟漪。
“钱总?哪个钱总?”
“钱家的那位钱显曜吧,二十年前被宴家打得稀烂,据说是出国了,在国外也过得艰难,这几年才慢慢好起来。”
“不至于吧,钱家以前也算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二十年都不能出头,国外的环境那么差吗?”
“呿,什么啊,德行不行呗。据说他惹上宴家,就是因为绑架了宴家的两个孩子。”
“好了好了别说了,他脾气可不好,二十年前就是著名的炸药桶,报复人不择手段的……”
私语声四起,有些人的声音并没有掩饰。
而身陷漩涡中央的两人却似乎并不在意,宴凌舟正着急地往甜品台那边张望,钱显曜则紧随其后,甚至伸出手,直接搭上了他的肩膀。
宴凌舟脚下一顿:“钱老板,别逼我动手。”
“逼你又怎么样?”钱显曜此刻却像是碰瓷一般,直接拉住他的胳膊,还顺着他手臂回收的力道,直接向前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我说钱总,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碰瓷呢?”石临夏急了,伸手想要去拉他。
可钱显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拉着宴凌舟的衣袖,被他的步伐拉得在地面上滑了几步,都不肯起来。
宴家的保镖们跑进场内,想要把人拉开。
可钱显曜是彻底拉下脸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手还紧紧拽着宴凌舟的袖口,另一只手抓起甜品台上的食物,朝那些保镖丢了过去。
会场顿时大乱,奶油、果酱乱飞,女士们尖叫连连,就连一向淡定的那些商业精英们,也低吼着四处逃避,生怕被糊上一身奶油,在媒体面前出丑。
一再被阻挠,宴凌舟皱眉转过身来,一把拉起钱显曜的衣襟,只一只手就生生把他拎了起来。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话音:“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钱显曜沾了一脸一手的奶油,却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滑稽。他拉扯着宴凌舟的衣领,费力地抬起身子。
不知道他趁乱吃了什么,此刻的他脸上竟然呈现出一片青白,嘴唇嚅动间,一股奇怪的气味喷出,直逼宴凌舟的面孔。
像是低温蒸馏的曼陀罗花蜜,掺杂着冷榨苦杏仁的腥甜。
宴凌舟被那气味冲得一怔,目光有片刻的散乱。
白色的泡沫从钱显曜的口鼻中溢出,但他在笑,笑得像是一条阴谋得逞的毒蛇:“我当然是要报复啊,你以为我当年就真的失败了吗?宴凌舟,宴家没教过你这个吧,伯伯今天给就你补补课——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保镖们终于穿过人群,七手八脚地将钱显曜拉开。
就这么一耽误,宴凌舟再次抬头时,温阮已经不见了。
他再顾不得这混乱的一切,快速绕过甜品台,向后厨跑去。
穿过明亮的后厨,穿过昏暗的备品仓库,冲开酒店的员工后门,一辆T斯拉 Model S Plaid就停在不远处。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让一个大一的学生开车,谁知道他驾照考了几次才拿到,到底有没有上路的能力。”
宴凌舟的声音传来时,那个中年人刚刚把温阮塞进车厢,回过头来。
这是一位典型的知识分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时常含着笑,看起来儒雅俊秀,温和可亲。
他回头看着宴凌舟的眼是温柔的,像是在看家中的小辈,随时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温和点头,不吝夸奖。
而就在这样的时刻,他还是笑着,朝宴凌舟招招手:“来,让我看看你长大了多少。”
话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宴凌舟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长这么高,还这么有出息,不愧是我当年选出的孩子。”他像个慈祥的老者,满意地看着宴凌舟,“不过现在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我们等会儿再叙旧吧。”
他朝着黑暗挥了挥手,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正是精神卫生中心的保安队长。
宴凌舟冷笑一声:“这位仁兄可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就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中年人笑了:“田忌赛马的故事你一定不陌生,他虽然打不过你,但看管温阮绰绰有余。孩子,别把世界想得那么天真,你的对手,是我。”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他的声音,宴凌舟的眸子里又是一片恍惚,隐隐的头疼在眉尾聚集,像是两把逼近的匕首,冷冷炫耀着,时刻都可以直接插进他的太阳穴中。
“开车吧,”中年人坐进副驾,“别逼我伤害温阮。”
身后传来隐隐的呼叫声,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失踪,沿着后厨和员工通道跑了过来。
“宴凌舟,不要听他的!”林怡的声音气喘吁吁,“他打不过你,揍他们啊——”
后视镜中,中年人的目光鄙夷又厌倦,似乎正在审查一篇漏洞百出的学术论文。
“现在的学术圈真是令人唏嘘——这种草包也能被称作是现代的心理专家?”
林怡本来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他这句评价,不由得眼前一黑,破口大骂:
“施微名,你个冒牌货你得意什么?当初在进修班就不是我对手,现在说什么大话!把我的病人还给我!”
施微名脸色一沉,看向宴凌舟:“开车!”
T斯拉扬长而去,林怡刹住步子,扶着膝盖喘气:“你给我等着,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车厢内,温阮有些紧张地看着开车的宴凌舟,过了一会儿,又去瞪坐在副驾的施微名,倒是没把保安队长当回事。
“怎么,有问题想问?”施微名半侧过头,余光却依然锁定在宴凌舟身上。
“你这是……催眠他了?”温阮毫不畏惧地提出问题,“可林姨说,他意识深处的催眠锚点,用语言和动作都无法唤醒,你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这是个傻问题,但施微名仍然很耐心地解释:“嗅觉。嗅觉是唯一不经过丘脑而直接与边缘系统相连的感觉通道,这意味着气味能快速激活情绪和记忆中枢。林怡肯定也想过利用这一点来解除我种下的心理锚点,但世界上气味千千万,香气的调配也存在一定的随机性,谁敢保证能调出和我在施术时一模一样的味道?她说无解,倒也算合适。”
温阮像个好学生似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所以刚才那位老人的一番胡闹,其实是你安排的。毕竟现在他受到严密保护,连吃饭喝水都有人专门检查,只有在混乱时,才能用气味激活他。”
“说的很好。”施微名不吝夸奖,“你的悟性不错,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很坦诚地邀请你参与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利用催眠术敲诈勒索吗?”温阮抱起双臂,“我才不要,太丢人了。”
没想到施微名竟然笑了:“我喜欢你的坦诚,年轻人总要经过这一关的,只有遭遇了社会的毒打,才会真正理解一些事情。”
看到温阮撇了撇嘴,他笑得更开心了:“看到你,感觉就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热情、天真,相信所谓的原则和底线。”
“但是,当我看着母亲在病床上因为凑不出手术费而抽搐;当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小时就为多送几单外卖;当我拼尽全力终于以心理治疗师的身份工作,却发现富人的一条狗都比我的命值钱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所谓底线,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枷锁。”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也是今晚第一次,他的脸上出现属于自己的表情:“我也曾经和你一样单纯好骗,跨出第一步时手脚都在发抖,可后来呢?母亲的止痛药换成了进口的,房租能一次交满半年了,我能把那些欺负我、看不起我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即便现在重新让我选择,我想我会比以前更快决定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