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结束之后, 两人都剧烈的喘息着,但谁也没挂断,只是用尚带晕眩的双眼, 透过屏幕, 看着对方。
宴凌舟靠坐在床头, 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伸向一旁的床头柜。
红酒杯早就空了,他只是动了动酒杯,就收回了手。
“别喝酒了, 早点睡觉。”温阮轻声说, “你收到我寄的东西了吗?”
宴凌舟的第一反应,是回忆A市到南M的航班时间。
但现在, 脑子里只有最后时刻,温阮闭着眼睛含老公时通红的脸,他选择了最保险的说法:“收到了,技术团队蹭了别家的专机,一早就到了。”
有点心虚, 他又解释了一句:“因为想早点收到, 我专门给他们联系的。”
温阮有点想笑,忍住了。他点点头:“你打开看了吗?”
宴凌舟终于有机会提出他的疑惑:“那个……清洁机器人有什么用?”
“你没打开啊!”温阮偏头,“哦对了,你才收到。”
他重新躺回被子里,把手机侧对着自己:“那你现在打开试试。”
宴凌舟听话地下床, 把那个笨重的大家伙推到了手机边。
按下总电源开关,机器人的头顶发射出一束蓝光,宴凌舟知道,这是他的投影设备在做准备。
是要给我看什么吗?
他回头看了眼手机, 却发现温阮早就把自己藏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激光束突然成型,却并未投射在天花板上,立体的三维投影缓缓出现在卧室中央。
那似乎是他收到的那只行李箱,大大的,闪着白光。
“是要我打开吗?”宴凌舟问。
温阮没说话。
那就是了。
宴凌舟伸手,在投影的锁盖上轻点。
投影变幻。箱盖缓缓打开,却没有出现泡沫小球喷泉,箱子里,是一个蜷缩的人影。
另一个温阮扭过头,对着他绽放笑容,他的声音响起:“我想你了,所以,我把自己寄来了。喜欢吗?”
小温阮从行李箱里坐起来,面对着宴凌舟:“我是温阮2号,是专门给宴凌舟的人工智能。你不要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啊,温阮1号说了,我就是他,所以,你可以试试和我聊天,还可以让我做动作,但是,语气要好哦,我会随时给温阮1号汇报的。”
温阮的脸有些发烫,屏幕那边,宴凌舟愣了几秒,声音突然传来:“你能把衣服脱了吗?”
小AI一愣。
温阮:?
有点过分了哦!
可还没等他提出抗议,宴凌舟就笑了:“好了不用,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而已。你提前录制的时候,应该没想到这些动作吧。”
温阮忍不住了,蹬开被子抗议:“我才不像你呢,满脑子黄色废料!2号是过去陪伴你的,就是……就是在我忙的时候……”
“不用。”宴凌舟拿着手机,重新躺回床上,“我不需要替身,有你就够了。”
他的目光很亮,透过屏幕,都能看到其中荡漾的水波。
手指轻轻地点上屏幕,他柔声说:“不要多想,我很快就会回去,现在,先好好地睡一觉。”
夜色下的搏击基地,月光透过玻璃窗,把蛋壳照得闪闪发亮。
温阮点点头,阖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宴凌舟转过身,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切入清洁机器人的核心程序。
代码分离、提纯,他看到一段段预制的录像。
就在他的办公室里,就是他收到的那个超大行李箱,温阮浑身贴着绿色的传感仪,一遍一遍重复着从箱子里坐起来的动作。
微笑、问候,去牵他的手。
生气、扭头,不理他时却会偷偷回头。
他一遍一遍对着绿幕,练习着和他在一起的动作,想象和他在一起的场景。
那些都是他最最珍贵的记忆,最最渴望的日常。
后续的治疗如同开挂,一周后,宴凌舟和林怡一起回到A市。
专案组已经有了初步方案,而宴凌舟也将接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治疗。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得回一趟宴家,对治疗条件做最后的确认。
宴家大宅里十分安静。
老爷子此刻病愈,又回到集团的办公大楼,冷眼盯着几个儿子的动向。
老大和老二这段时间都很消停,但老人知道,这反而是他们准备好的前兆,估计会有什么大动作了。
但他很笃定,血浓于水。
老大和老二这么折腾,宴凌舟也能应付,何况还有他在兜底。
就让他们去闹,就像搏击一样,让孙子一次性把他们都打服气,以后这个家族就以他为核心,一定能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宴氏大宅里,宴凌舟缓缓走过肖像画走廊,来到父亲的房间。
继母就坐在套房的小起居室里,漠然盯着自己的手指甲,一动不动。
自她嫁到宴家,便经常是这个状态,仿佛她只是一株植物,对一切活动都没有兴趣,只要躲在角落里,不被伤害就好。
看到宴凌舟进来,她也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动了动眼神,以示疑问。
“赵女士,我记得,您大学是分子生物学方向,但研究生阶段则选择了园艺学?”
赵蕴萱缓缓抬起头来:“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此刻有别人在场,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
这位赵家的小姐自从嫁入宴家以来,一直都沉默寡言,就如同她的名字和专业,像植物更多于像人。遇事更是沉闷,被家里的那几位妯娌问多了,甚至抽抽噎噎,一副极为懦弱的样子。
但这些年来,也不知这位长相只能算是清秀,出身也只是小企业的女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一辈子好色的宴昌权拴得死死的,即便偶尔在外拈花惹草,也从未动摇过她三房主母的位置。
然而此刻,面对这个只小了他十来岁、在家族里以强硬而让人头疼的继子,她的眼眸里却毫无惧色。
宴凌舟并不意外。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在外花名不断,赵蕴萱能够拉正妻下马,堵住所有其他花草的上升通道,嫁入宴家后又坐牢这个位置十多年,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他并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单刀直入:“在我的记忆里,有一种花香,我希望您能帮我辨别一下。”
赵蕴萱挑了挑眉:“怎么,把我当AI用?”
宴凌舟勾了勾嘴角:“自然是有报酬的,您可以随便提。”
“宴家的报酬可不是随便能拿的,”赵蕴萱靠向椅背,“但既然做了宴家的太太,想要什么,你应该明白。”
她一向木然的眸子里射出锐利的光:“不管你以后会做什么,宴昌权是我的,而我应得的那一份,一分钱都不能少。”
“按照哪一年来算?”
赵蕴萱笑了:“当然是我成为宴太太的那一年。”
赵蕴萱十五年前嫁入宴家,当时的宴家正值顶峰,即便是不怎么参与集团经营的三房,名下的财产也不是个小数目。
宴凌舟挑了挑眉:“合情合理。”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约,摊开在这位小妈面前,打印好的报酬金额,赫然就是方才商定的金额。
乙方那一栏,宴凌舟已经签好了名字。
赵蕴萱轻笑一声,潇洒地签字。
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合约,她微微坐正了些:“好了,来说说你要的那种味道吧。”
一周后,A大体育馆中,欢呼声来回震荡,搏击社的旗帜如同海洋,在体育馆上空飘扬。
“赢了!”石骁高兴地从教练席上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同样兴奋的温阮。
“我们赢啦——”
“砰”的一声巨响,获得了团体第一的哥斯拉、陈瑞峰他们,争先恐后地从领奖台上跳下来,体育馆的地面似乎都被震了一震。
哥斯拉像台巨大的坦克,一路冲向石骁和温阮,张开双臂,把两人抱得紧紧的。
后续的队员也冲了上来,壮硕的身体像围墙一样把两人包裹进来。
“好了好了,”石骁被他们抱得头发都乱了,“你们别光顾着感谢我们,这段时间,汪教练和B市的队员对你帮助也很大,去感谢一下他们吧!”
明明白白祸水东引,把巨型坦克们丢进汪执的队伍,石骁理了理头发,冲着面前的摄像头和记者们笑笑,一本正经:“A大和B市队合作训练的这段时间里,彼此都对对方有了更多的了解,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我们会把这段友谊传承下去,也会建立更多合作,为华国的青年MMA事业添砖加瓦。”
记者将话筒伸向温阮:“我相信,这次获胜会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这项运动当中。但说实话,你们的粉丝大部分都是被赛前的vlog吸引而来,甚至有很多人明确表示,说爱上这项运动是因为你,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这问题完全是煽风点火,搏击界的任何一位前辈都会对此嗤之以鼻,但当温阮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时,大家又觉得,那记者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温阮却很认真:“MMA运动需要一定的专业基础,大家勇于尝试当然是好事,但希望能在专业老师的引导和保护下进行,爱好和平,不喜欢击打等暴力动作的兄弟姐妹,也可以选择柔术作为启蒙,循序渐进。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记者突然插话:“听说A大柔术的客座教练是宴凌舟,也就是在上一年UFC上夺得金腰带的Lucian Yan?”
温阮点头。
“你们今天看热搜了吗?据说是宴凌舟为了钱不择手段,用宴家的资源开路,却把生意抢到自己的小公司,他的大伯打算以违反竞业条款而起诉他,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不觉得这件事很丢……”
他的话还没说完,刚才在一旁庆功的队员们都围了过来。
都是一米八几的小伙子,各个身上还散发着搏击后的热气,有几个还脸上带血,脸色阴沉沉地走过来时,巨大的压迫感和威慑力,让记者不由自主地噤声。
石骁连忙把人拦住,自己则上前一步,杵在方才发言的记者面前。
他并不是太会说话的人,此刻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纯粹用自己的身高体重压制对方。
温阮适时上前:“这本来是和本次比赛无关的话题,但既然您问了,我也要问问,轻信网上传言难道也是记者的素养之一?先不说起诉的事情是否属实,就算它是真的,我个人也相信宴老师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那么现在您到底相信哪一边?不做充分的调查研究就到处去问,带起节奏去抨击其中的一方,这难道也是记者应该做的?”
他的话音其实很温和,并没有咄咄逼人之感,但每一句话,都让对方的脸越来越红。
而一旁的另一些记者,则明显露出了以此为耻,远离那人的态度。
“好了,多说这么多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大家都很辛苦,今天的采访就到此为止吧。”石骁挥挥手,直接推掉了所有的采访。
采访半途而废,还没来得及问出问题的其他记者更是将那人恨透了,眼神如刀。
温阮在大家的簇拥和保护下回到了选手更衣区,一进门,立刻拿出了手机。
#宴氏集团内讧,叔侄反目成仇。
#好算盘,宴凌舟直接撬自家墙角。
#内部争权升级,宴氏集团路在何方。
#古有夺嫡之战,今有凌舟窃权。
“这帮记者也太损了吧!”哥斯拉第一个叫了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事实依据都没有就瞎说吗?”
“网友们也太过分了,事情都没弄清楚呢,就在那儿站队,一口一个资本家,因为身份就直接把人否定了!”
“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上啊!”
队员们议论纷纷,连B市的几个队员也义愤填膺,跟着他们一起骂人。
汪执皱了皱眉,来到温阮身旁。
“宴凌舟近期是有什么大计划吗?他的反应不太对劲啊。”
“为什么这么说?”温阮皱起了眉,“一周前,他说在M洲的总公司出了问题,赶过去处理了,还没回来。会不会是没注意到?”
“怎么可能?”汪执差点气笑了,但还是耐心地解释着,“像宴凌舟这样的,明知道家族矛盾这么深刻,自然会有专门的团队盯着家里其他人的一举一动。大家族的影响力是很夸张的,以宴凌舟的能力,完全可以将这件事扼杀在萌芽状态,现在都上热搜了,要么是他放任对方这么干,后面要憋个大招;要么就是别的地方出现了问题,让他无暇去顾及。我们可不能冒险说一定是前者。”
而就在此刻,温阮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林怡的电话。
温阮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同一条湿冷的蛇,沿着脊背缓缓爬上后颈,让他头皮发麻。
“温阮吗?你现在赶紧过来一趟,有点紧急情况。”
无需说明,温阮却立刻明白了。
看着他飞奔离开,石骁连忙追了上去:“怎么回事?是老宴的事吗?我送你。”
温阮简单地说明了情况,但专案组的调查方向不能透露,只说宴凌舟可能有配合的线索。
“原来是这个啊!”石骁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陈曜你知道吗?就是半音老板陈昭的弟弟,前段时间也被骗了。”
温阮并不认识陈曜,但作为半音的员工,他对陈昭还是很感激的。
虽然去打听别人的隐私不太好,但温阮对那个催眠师的手段实在好奇。
他抿了抿嘴唇,正准备问,石骁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老宴总是说陈曜智商有问题,其实作为一个不务正业的富二代,他已经算是机灵的了。大概是有人早就跟他说过这个,他还找老宴要了个手机追踪程序,给自己的账户设了金额限制。但对方真的是很高明,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就那么一小笔一小笔地,还是从他账上划走了不少钱。”
回想起之前林怡说过的催眠屏障,温阮有些疑惑地试探:“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啊?我听说,有心理问题的人更容易被暗示。”
“应该还好吧?”石骁皱着眉回忆,“我记得他小时候好像摔过一次头,当时他妈妈认为是家里争权,还报了警。”
他突然哈哈一声:“笑死,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天正好是愚人节,所以陈曜总被我们说是摔傻了脑子。”
愚人节?温阮突然皱起了眉头。
“是2012年的愚人节吗?”
2012.4.1,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日期,却一时想不起来。
“2012年?”石骁挠挠短发,“好像还真是,那会儿我也就十来岁,陈曜小一点,八岁的样子。那天看他回家的时候,头上包着纱布,人都吓傻了。老宴还买冰激凌哄他来着。”
冰激凌!对,就是冰激凌!
温阮想起来他是在哪里看到这个日期的了!是在宴凌舟那个奇怪的剪贴本上!
2012年4月1日的超市小票,蓝色的打印字迹,陈旧的往事。
他猛地转向石骁:“石老师,辛苦您去一趟宴老师的公寓!”
五分钟后,一辆出租车猛地转向,漂移着停在国家精神卫生中心门口。
温阮从车上跳下来,冲进大门。
大楼六楼的治疗室内一片狼藉。
宴凌舟神色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间,衣衫被扯得散乱,露出精壮的身体,手里还攥着保安队长的手腕。而对方正撕心裂肺地喊着疼。
几个保安和护工躺倒在地,显然在刚刚也经历了和搏击冠军的对线而终告失败。
林怡和两个白头发的老专家站在角落里,焦急地呼唤着:“宴凌舟,相信自己,你能控制住自己!”
突然,宴凌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头似乎听到了什么,铁钳般的手指松了劲,一挥手将保安队长丢向房间的角落,转向门口。
脚步声响起,少年猛地冲了进来。
“小心——”保安队长扶着腰却没能站起来,只能喘着气示警,“他疯了,别靠近……”
然而下一秒,温阮已经一把抱住了宴凌舟。
“是我,宝贝,”他在他耳边轻声安抚,“你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