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今天什么都没做, 被喂了一晚上狗粮,林怡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好了好了,我要做法了, 闲杂人等一边去。”
她把温阮扒拉到一边, 在宴凌舟身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好, 我先解释一下,这是一种引导性冥想,你不需要做出判断,只根据引导, 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就行。”
躺在沙发上的宴凌舟点了点头。
林怡拿出了录音笔, 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吸——,呼——,很好。想象你正站在水域边缘,而我现在要进行从十开始的倒计时。随着倒计时,你将慢慢走入水中。”
温阮好奇地伸长脖子, 看着宴凌舟深呼吸, 然后面色变得平静。
“十,九……”
林怡的声音很舒缓:“你踏入水中,感觉水很温暖……”
“八,七、六……”
“你越走越深,五, 四,三……”
“水快要没顶,但你可以呼吸,你是安全的……”
“二, 一。”
林怡顿了一秒,等待着宴凌舟最后一个深呼吸的到来。
但他似乎并没有动静。
紧接着,他猛地咳呛起来,就好像真的落入了水中,而他却成了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被水淹没,只能挣扎。
林怡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惊慌,但只是一瞬,她就沉下声音:“宴凌舟,听着!不要怕,水很浅,而且正在快速流失,你可以站起来,用你惯常的方法站起来。醒过来,在梦里看到的一切都不可能伤害你。”
但宴凌舟似乎被魇住了,不断咳呛着,呼吸困难,很快,他的脸就憋得通红,但眼睛却一直没有睁开。
很快,他似乎放弃了挣扎,全身瘫软下来,脸色变得灰败,呼吸也渐渐微弱。
泪水从他的眼角渗出,透明的水滴流过太阳穴,浸湿了短发,再陷入沙发的布料中。
就在这一切似乎要终止的时刻。
他突然动了动手指。
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一丝变化,充满了眷恋。
虽然闭着眼睛,但温阮感觉,他好像看见了什么,那只手轻轻抬起,想要触碰,又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微笑着,留恋地看着对方。
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他说:
“温阮。”
“林姨!”温阮着急地看向林怡。
“去!”林怡点头,“用你自己的方法去唤醒他,你们之间熟悉的方法。”
我们之间熟悉的方法。
梦游的时候,宴凌舟是怎么醒的?难道我现在要给他喂一口布洛芬吗?家里也没有啊!
看到宴凌舟痛苦的神情,他再也没法思考,直接冲过去,抓住了那只手。
他能感觉到,宴凌舟原本已经软倒的身体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被他握住的指尖似乎有了点力气,微微勾住他的手指。
“是我,是我,我是温阮。”
温阮紧紧握着那只手,俯身凑近,用另一只手抱住了他。
让男人靠在自己的怀中,他的手绕到他身后,将他抱紧。
贴在他耳边,温阮开始不断重复:“是我,我是温阮,我在这里等你。”
宴凌舟猛地挣扎起来,仿佛真的在水中沉溺,他被温阮握着的手成为了一个锚点,拉着他不再下沉。另一只手挥舞着,搅弄着水花,拍打在温阮的肩上。
慢慢的,在一声声的呼唤下,他的动作慢了,缓缓安静下来。
鼻尖贴在温阮颈侧,深深吸了口气,他终于微微睁眼,发出喑哑的声音:“温阮。”
“是我,是我!”
温阮方才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抽出那只揽着宴凌舟的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对不起,水有点深,你别过来。”
见他还迷迷糊糊的,温阮忍不住笑了,可一笑,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傻瓜,”他俯下身,亲亲他的嘴角,“只有你在水里,我很安全,真的。”
宴凌舟跟着他笑了笑,伸手揽住他,在他背后拍了拍:“那就好。”
家里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高砺寒站在门前,看着眼前这一幕,有点发呆。
林怡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那边,温阮终于把宴凌舟扶了起来,回头看见父亲,也是一僵。
林怡在此刻发话:“很抱歉,这种引导冥想其实很常用,我是真没想到会在你身上失效,但这并不是你的问题。”
林怡脸色凝重地看向宴凌舟:“有人在你的意识里植入了一个锚点,用来对抗所有他不希望的发展。”
突然出现了这么科幻的进展,在场的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怡的表情有点无奈:“你们不要把它想得太魔幻啊,这技术其实很普通,我也会,但坏就坏在,下锚点容易解开难。”
她看了眼高砺寒,又回头:“或者这么解释,有人曾经催眠你,然后在你的意识里留下了一个暗示,如果你遭受了其他人用其他方法来催眠,就会产生非常强烈的抵制,就像刚才,你完全无法从水中出来。”
“这个人,是在保护他吗?”温阮轻轻问。
林怡摇头:“不像。如果是我,给他下一个保护的锚点,那么它的作用是让他立刻醒来,而不是沉溺更深。”
想起刚才宴凌舟的状态,仿佛真的将要溺亡,温阮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
觉察到了他的紧张,宴凌舟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说:“别怕,我没事,治不了就算了。”
温阮愣住。
就像是第一晚的时候,他看见宴凌舟自残,又听他说命是他的不要人管,一股怒气突然从心底里冲上来。
“什么算了!什么没事!你刚才那样子,就已经快死了你知道吗?”
温阮顾不得父亲和林怡都在一旁坐着,直接站了起来。
这个行动太过于出乎意料,连宴凌舟都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这突然的爆发是为什么。
他原本揽着温阮的那只手还抬着,另一只手被他拉起,悬在身前。
“你,你给我过来!”
他拉了一把宴凌舟,却又甩开他的手,脚下踩得咚咚响,气恼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去吧。”林怡轻声对宴凌舟说,“我跟你高叔叔也有话要讲。”
宴凌舟刚进卧室门,温阮就吼了过来:“宴凌舟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不想活?”
宴凌舟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动作,也没有反驳。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拿刀片划手臂很好玩是吧?手肘习惯性脱臼很舒服是吧?呛水也很快乐是吧?”
温阮要气疯了,血色从脖子一直胀上来,连眼睛都被憋红。
“我知道你习惯忍耐,我知道你家里有很多事情,我知道你对妹妹一直有愧疚感,但这不应该成为你放弃的理由!”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以为沉默就是坚强,以为独自扛着就是担当。你忍着疼,能顺利教学就行了,反正手肘还可以接回来;你忍着苦,能满足母亲就好了,反正是甩不掉的血缘关系;你忍着窒息,一次次承认是自己害死了妹妹,反正已经是既定事实。但你想过没有,你也是人,你的心也是肉长的,所有这些像刀子一样捅到你心上的时候,你也是会疼的!”
温阮越说越气,但眼泪却再次淌了下来。他转过来,拿手臂擦了一把:“你也听林姨说了,你的记忆有矛盾的地方,现在又发现有人在你的意识里动了手脚,这说明,你就是被冤枉的啊!你为甚要说治不了就算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情绪化,他知道自己很越界,就像第一次遇到宴凌舟他说过的那样,“这是我的命,你凭什么插手”。
但他就是忍不住,对于生命的执着早就已经刻在了他的骨髓里,他不允许放弃这种事情,在自己的面前发生。
温阮突然愣住。
如果说之前那些隐藏的伤心和愤怒还只是对朋友的关心,对偶像的担忧,而此刻,他才真正认识到,不是的,他为的只是这个人,甚至是为了自己。
他说过会一直守在他身边,当时只是一时激动,而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真心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喜欢宴凌舟。
他喜欢他的相貌、他的肌肉、他的言行举止,喜欢和他在一起的轻松与快乐,喜欢他对自己的时刻关注,也喜欢他时不时的小惊喜、小调情。
而反过来,他能接受他出身于一个没有爱的家庭,他能接受他总是要被家里的长辈剥夺,他也能接受他有惨痛的过去。
但他不能接受他看轻自己,伤害自己,放弃自己。
他已经将他的未来视为自己的责任,这种全盘的接受,在他的字典里叫作——
爱。
他爱上宴凌舟了。
而面对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宴凌舟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他的手试探着抬了抬,似乎想要把温阮拉进怀里,却又放下,最终,只是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陷入温暖的珊瑚绒中,他低着头,轻声说:“对不起,我只是习惯了没有人陪。”
习惯了被责备,习惯了自苦,用回忆来哄自己开心就好了,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拉过他的手,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向他发脾气。
他低声补充:“我可以期待,慢慢习惯吗?”
习惯什么?被骂吗?
温阮瞪了他一眼,但他也明白,宴凌舟小心翼翼的话语里,笨拙地隐含的期待。
“期待”、“慢慢”,宴凌舟小心地试探着,是否还有下一次的陪伴,是否还有下一次的共同面对。
这对于刚刚明白自己心意的温阮而言,却不啻于一种回应。
傻不傻啊你!
温阮的气消了,一抬头,宴凌舟根本就没关门,两人刚才的互动全都暴露在客厅的两个长辈面前。
幸亏只是发脾气,不是直接啃上去。
他的脸又红了,再次踩着咚咚咚的步子,走到隔壁公卫,拿冷水洗了把脸。
水温喜人,把他给冻清醒了。
他瞪了一眼跟着他过来,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宴凌舟,红着脸回到客厅。
“脾气发完了?”林怡盯着温阮的大红脸,“幸亏宴凌舟开着门,不然你这么出来,你爸会直接把他打出门。”
温阮揉着眼睛,撇了撇嘴唇。
“好了,不多说闲话了,”一直冷着脸的高砺寒终于出声,“刚才和你林姨分析了一下,小宴的这个事情,很可能也和我们的案子有关。”
两人同时抬头。
林怡接着解释:“应该算是一种直觉吧,这种在意识中植入催眠锚点的做法,和现在发生的几起案子有部分的相似之处。我和你爸爸刚才梳理了一下,被骗的部分当事人,多多少少也接受过一些心理咨询,但并不是全部,所以还需要再核实一下。”
宴凌舟皱起眉:“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问问他们,是不是会定期接受心理评估。不是针对性的辅导,但大多数豪门会给孩子定期做评估,就像我们的常规体检一样,早期发现问题,就会比较好纠正。而大多数的国际学校里都设有心理辅导室,也会有定期的评估和测定。”
林怡眸子一亮,转身看了眼高砺寒:“这么一来,我们的方向就明确多了!我负责把话题往这个方向引,你们则负责比对和筛查,一定会有突破的。”
闹了一晚上,现在已经接近十点,林怡打了个呵欠:“好了好了,今天收获满满,我也要休息了。”
她利落地起身,从墙角推出自己的行李箱。
“林姨不住我们这里吗?”温阮问爸爸。
“不住,你妈妈又不在,没人陪我说话,一点都不好玩。”
林怡笑眯眯地指了指高砺寒:“人家专案组可大方了,给我定的是南城最好的酒店,不住白不住,我要去享受生活了!”
“爸,您今晚……”
高砺寒拿过林怡的行李箱:“我送林阿姨去酒店,然后去专案组,不用等我。”
“爸,这都快过年了,你怎么还要加班。”温阮站在高砺寒身边抱怨。
高警官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温和,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有了突破,当然会兴奋点,今明两天加个班,除夕那天我早点回。你们明天自己去奶奶那儿吧。”
“哦。”温阮乖乖点头,“奶奶看到学长一定很开心,跟他比跟我还谈得来。”
高砺寒温和地笑着,瞥了宴凌舟一眼,倒也没说什么,推着行李箱率先出了门。
林怡走在后面,临出门前又指了指宴凌舟,这才出去。
大门关闭,室内又变得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才问:“刚才林姨指我是为什么?”
“嗯?”温阮正在和妈妈发微信,闻言不太在意地接口,“大概是警告你晚上不许欺负我,不然我爹一定会回来揍你。”
宴凌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去浴室洗漱。
等到温阮也洗过澡换了衣服,已经是快到十二点,他打着呵欠站在房门前,看着已经上床的宴凌舟。
男人即便穿着旧旧的大T恤,依然是一副清贵模样,正拿着他书柜里的一本小说,缓缓翻看着。
觉察到他的目光,宴凌舟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他轻轻问。
“没事,”温阮靠在门框上,“刚洗完澡有点饿,看着你补充点精神食粮。”
宴凌舟抬了抬眉:“厨房里有粥。或者,我学那些男菩萨,给你表演一下?”
啧,好诱惑~。
但温阮不为所动:“想什么呢,这可是高警官的家,哪里能由着你胡来!”
他慢慢走到床边,在宴凌舟的发顶上轻轻拍拍:“要好好睡觉,不然明天顶着黑眼圈去见奶奶,会被她唠叨的。”
宴凌舟放下书,很听话地躺进被子里。
眼前的男生皮肤瓷白,眼神温柔似水,他有点舍不得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蒙上了他的眼。
“乖一点,早点休息。”
不要用那种眼神勾引我,我怕我真的把持不住。
手心里的眼睫动了动,有点痒,但他没有放开,没过多久,动静就没了。
他轻轻抬起手,凝视睡着的男人。
眉心依然轻轻地皱着,脸色却比刚才好了很多,泛起了一点血色。
温阮的手轻轻揉揉他的眉心,帮他把那块肌肉的紧张揉开,又缓缓滑过他的鼻梁,唇峰,点点他的下巴。
“好好睡。”
他悄声说,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垫絮和被褥。
林怡临走时的暗示他看懂了,其实他也一直在担心,宴凌舟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保不齐晚上还是会梦游的。
家里窄,又是不熟悉的环境,可不能让他跑出去了。
他左右看了看自己小巧的卧室,把垫絮铺在了门口。
夜里阮医生回来了,温阮起身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告诉她厨房有粥,很快就能吃。
阮医生忙了一天,又累又饿,轻声谢过儿子,走进了厨房。
温阮再次回到房间,躺在他的地铺上,不到一秒,就进入梦乡。
待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床上的宴凌舟动了动,起身下床。
他知道,温阮这么守着他,就是怕他梦游。
但现在并不是。
他一直在努力保持着意识的一分清醒,像是脑子里吊着一根弦,不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他躺在床上,能感觉到温阮的温热的手指滑过他的脸,也听到他起床和妈妈说话的声音。
然后,他等着他入睡,起床,轻轻地把他抱起来放回床上。
轻柔地给他掖好被角,无声地道了晚安。
他抽出自己的领带,在牙齿的帮助下,将自己的双手绑在一起,再套上一只床脚。
然后,他躺在了温阮的地铺上。
精神终于放松下来,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阮医生喝了两口粥,从厨房里出来,便发现儿子卧室的大门敞开着。
温阮乖乖巧巧地拱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方才在床上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忠诚的大型犬,把自己窝成一团,紧紧挨着床脚。
两个笨蛋。
阮医生摇了摇头,过去帮宴凌舟掖好被子,转身去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