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眼前是一片恍惚。
宴凌舟的意识仿佛被抛入了迷宫, 而四周白雾缭绕,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但在意识深处,他却直觉感到, 有什么不对劲。
那是突然冒头的一段陌生记忆。
街边的小巷, 刺耳的刹车声, 从背后伸过来的强壮手臂,还有双双惊恐的眼睛……
这是什么?梦境抑或其他?
真实还是想象?
他的脑子乱做一团。
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温阮……
别让温阮着急,别吓到他。
这句话如同了魔咒, 将他从混沌的意识中拉扯回来。
宴凌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清甜的果香仿佛锚点, 男生温暖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他忍不住偏偏头, 亲了亲温阮的耳廓。
“醒了?”温阮立刻笑了起来,“想什么呢那么入迷?”
宴凌舟的表情再次变得困惑:“很奇怪,刚才抢孩子的事情给了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也经历过。”
“没关系,就算真的是记忆片段, 你也别着急。”温阮握住他的手, “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家以后,赶了宴凌舟去休息,转头给继父发消息。
[爸, 你今天回家吗?]
温阮只要回家,便是家庭成员的御用传话筒和人工闹钟,高砺寒百忙之中看了一眼手机,回了条语音:
[有任务晚上回, 你妈妈同学到了吗?]
同学?温阮茫然。
阮医生同学挺多,大多都在各省市医疗战线奋战,今天来的阿姨里有一半都是她同学,老爸说的是哪个?
不过温阮没太在意,老爸没有专门叮嘱他去接人,那就是已经跟人说好了会自己过来。
这一家人做事都独立,早习惯了。
过了半个小时,宴凌舟从房间里出来了。
“看电影吗?”温阮早已开了电视,正在网络平台上挑挑拣拣。
“不是说上大学之后都会很闲吗?我怎么忙到一场电影都没看?”温阮一手薯片,一手遥控器,盯着电视屏幕翻翻翻。
最后终于找到个十一期间上映的硬汉动作片,忙拉着宴凌舟坐下:“来来来,给我前老公捧个场。”
前老公?
宴凌舟一凛,原本准备去厨房倒水的脚步停顿,转向,绕过沙发,在温阮身边坐下。
典型的好莱坞爆米花片,剧情老套,但主角的身材很好,导演也深知这一点,从第一个镜头开始,就在全方位展现这位主角的身材,满屏胸肌腹肌,各种擦边揩油。
温阮一边看一边把薯片咬的咔咔响,回头对宴凌舟笑:“完了完了,他居然也拍这种烂片了,看样子还是我眼光不错,早早不要了,不然我会气死加嫉妒死。”
不要了……
过了好一会儿,宴凌舟才低声问:“为什么不要了?”
“有新老公了嘛,不过就是因为他我才开始了解搏击,发现肌肉男独有一番魅力,然后……”
“然后就关注了好多网络上的男菩萨?”宴凌舟突然插入。
温阮:……
其实是先关注的你。
他看了眼身边的人,宴凌舟正正襟危坐,双眼不断扫视着男明星的肌肉,似乎在暗暗评判那些肌肉是不是真的。
而到了真正的打斗尽头,他却慢慢放松下来。
“噫~”温阮咬一口薯片,“这个方向锁人锁不住的吧?都绞成这样了他居然能挣脱?”
他推推宴凌舟:“我说得对不对?刚才那个……”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剩余的声音都被濡湿的舌尖顶回,挤压,搅成碎末。
宴凌舟的吻凶狠又急切,把温阮压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还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自私、嫉妒、一心只想要独占,不想让他再看任何人,电影里的也不行。
是我的,都是我的,不许别人觊觎,哪怕只是隔着屏幕的对视。
但他不能这样。
温阮是自由的,他必须放他走,让他自己选择。
凶狠的吻渐渐变得温柔,啧啧的水声泛滥开来,夕阳的余晖给两人罩上暖黄的轻纱,他们在纱帘下痴缠,难舍难分。
就在此刻,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叠在沙发上的两人都是一愣,温阮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有客人。
他推推宴凌舟,起身拉拉衣服又顺顺头发,最后擦了把嘴。
鲜红的唇微微发肿,润泽的水光在夕阳下微微发亮。
他瞪了宴凌舟一眼,拉开大门。
“小软,好久不见!”一个高挑的美女站在门前,身边还放着行李箱,看见温阮,立刻眼神一亮。
她伸手量了量温阮的头顶,感叹:“长这么高了啊,上次见到你,明明还跟我差不多的,是我不够努力吗?”
温阮拿过她的行李箱:“林医生虽然今年只有十八,但一米七三已经够高了,再高的话你的病人该害怕了。”
“啧,这嘴甜的,心理医生都说不过你。”
林怡缓步进屋,一眼看见站在温阮身后的宴凌舟,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你好,我是阮医生的同学林怡,也是医生。”
宴凌舟点头:“我是宴凌舟,是温阮的朋友。”
说完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打算去给林怡倒水。
“哎不用,我在这儿可能比你还熟,我还有专属的杯子呢。”
林怡朝宴凌舟摆摆手,径直去了厨房,对正在翻杯子的温阮说:“里面里面,那个白底蓝花的,对,就那个。”
她接过杯子,熟练地在水槽里洗了洗,从线管机里接水。
一边等着温水出来,她觑了眼温阮:“去陪你男朋友啊,把他撂在那儿怪局促的。”
温阮:“!林姨,他不是我男朋友。”
“啧,你以为我是你妈妈?大过年的,带个帅哥回家,嘴都亲肿了还说不是男朋友?”
说完林怡眨了眨眼:“诶,好像还真不是。”
她看了眼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的宴凌舟,小声凑近温阮:“网友奔现还是炮友转正?你其实挺喜欢他,但他还不知道吧?”
这也太神了吧!
温阮惊讶地眨眨眼,也顾不得矜持了,小声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不容易,你跟我说话很坦然,就算是否定他的身份,也没有显露出抗拒和抵触,说明你其实已经认定他了,只是还没有过明路,所以你觉得他还没得到这个身份。而我们在这里说了三分钟话,他抬头看了你十五次,典型的求偶期焦虑。你看他现在坐的地方,应该是你俩刚才那啥的地方,他手里的抱枕也是你刚抱过的——不用否认,一样都有薯片屑——你看他那姿态,跟筑巢似的……”
她抬眼觑着温阮:“可以啊,出去半年,捞了个帅哥不说,还让人这么死心塌地,不愧是我家小软,眼光、魅力都没的说。”
温阮愣了片刻,终于叹服。
这位林医生跟妈妈不是同科,而是S市心理卫生协会会长,国际精神分析学会(IPA)终身认证督导师,妥妥的福尔摩斯女性版,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宴凌舟今天的异常,是不是可以让林医生给看看?
但这也需要宴凌舟自己愿意才行。
管线机发出“嘀嘀嘀”的声音,林怡顺手又从橱柜里翻出片冻干柠檬丢了进去,宴凌舟也走了进来。
“林阿姨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来做。”
林怡惊喜:“你还会做饭啊,真好,我还以为我今晚又要承担带娃的重任呢!”
温阮做了个鬼脸:“千万别,林姨不是我说你,明明是著名的心理专家,做饭怎么那么难吃!”
林怡挑眉:“谁告诉你心理专家做饭就要好吃了?”
温阮吐舌:“您没看过《汉尼拔》吗?人家拔叔也是心理专家,就那么会‘做人’。”
林怡毫不相让:“‘做人’我也会啊,你提供食材,我做给你看!”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宴凌舟,还上下打量着,似乎在评估他身上的哪个部位好吃。
温阮的目光扫了眼下面,把林怡拉了出去:“算了,把他吃了不如让他做饭,我们到客厅看电视去。”
阮医生本就要做菜招待客人,冰箱里半成品不少,宴凌舟只是热锅炒菜,很快就端上来三菜一汤。
吃饭的时候,林怡不动声色地问清楚了宴凌舟的家世学历、现在的工作情况,算是不着痕迹地帮阮医生摸了个底。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抬眼问。
“算……偶遇吧。先是在校外偶遇,然后又在学校碰上。再后来,他去老城区遇到我,我送他回学校……”
温阮眨了眨眼。
这是那天他在宴家的说辞,宴凌舟居然一字不改,全拿来用了。
不过还好,宴凌舟并未接着说后面编出来的灯下告白,而是转换了话题:“林姨,您是心理专家?”
“对哦,”林怡十分自信,“虽然不能说世界第一,但在国内,还是数一数二的。我这次来,就是受温阮爸爸邀请,给他们的刑侦案件做咨询和心理分析。”
“哇,像是美剧里那样吗?做侧写?”温阮捧场。
林怡瞪了他一眼:“犯罪侧写一般的心理顾问就能做,犯不着请我出山,这次主要是犯罪手法有点新颖,似乎还有心理专家的手笔,所以让我来给把把关。”
温阮恍然:“是那个富二代被骗的案子吧!上次我爸去A市的时候说过。”
他转向宴凌舟,一脸兴致勃勃:“你接到电话了吗?”
话音还没落,脑袋上就被林怡敲了一记:“就是你,唯恐天下不乱。”
“嘿嘿,吃菜吃菜,宴哥手艺很好的。”温阮一脸谄媚,夹了一大筷子青菜给林怡。
那头宴凌舟轻轻笑了声,伸手抚平温阮被敲得翘起的头发:“不好意思啊,我到现在还没接到电话,让你失望了。”
温阮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吃过晚饭,温阮抢着去洗碗,宴凌舟去厨房切了水果,端端正正放在林怡身前的茶几上。
“是有事找我?”林怡早看出他的犹豫,用牙签插了块苹果,“坐下慢慢说,不过也不能太慢,一会儿温阮爸爸来了,我可能就直接进专案组了。”
厨房那边的碗不小心磕了一下,水声也静了下来。
宴凌舟的视线越过沙发,看向厨房里的身影。
男生背对着他们,可水龙头根本没开,紧绷的肩颈线条,暴露了他在偷听的紧张。
温阮太好了,好到他不想放手,好到他想要打破自己身上的魔咒。
魔咒。
越喜欢,越容易失去,以至于他早已培养起了自己的防卫机制——不做期待,提前离开。
而这些,在温阮身上全都失效。
命运的丝线似乎早已将他们连接,越是抽身,越是缠绕。
他的存在像一场无法躲避的海潮,无声无息漫过他的边界,出现在他生活的任何地方。
宴家不怀好意的宴请、母亲不知进退的要求、墓园里的寂静与清冷,所有的这一切,在他的意识里,都是伤害。
这些伤害,曾一次次将他即将获得的美好拒之门外。
少年时的好友、感兴趣的旅程、喜欢的小宠物……无一例外。
只有温阮。
只有温阮,一直温柔而坚定地面对着这一切,像他所承诺的那样,一直在他身边。
而他自己,也在一次次的相处中沉沦,他习惯了他元气满满的问候,他温柔的笑,在他的怀抱中入眠。
这一次,他不想再退缩,不想再放弃。
宴凌舟终于鼓起勇气,看向这位顶尖的心理专家,讲述自己的过去。
过去如同刀片,每一次从记忆中取出,都会将他割得鲜血淋漓,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不知什么时候,温阮走回了客厅,在他身边坐下,默默握住他的手。
林怡的眉头皱紧了:“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其他的异常状况吗?尤其是躯体化异常?”
“他会梦游,这个算吗?还有今天,他看见有人抢孩子,说突然出现了以前没有的记忆片段。”
宴凌舟很惊讶:“我……梦游?”
“对,不止一次,而且是我亲眼见证。”
宴凌舟茫然:“可我梦游的时候做了什么?”
肉眼可见的,温阮的脸红了,狠狠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你还好意思问,特别混蛋知道吗?”
林怡在一旁笑:“混蛋也得说,但你可以不说细节。”
其实梦游的时候没什么,只是之后的瘾让人羞耻,温阮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说完,他抬头看向林怡:“林姨,他这算正常吗?”
林怡横了他一眼:“怎么用词的,好歹是你……朋友,用词准确点。他这情况,在不正常中也是不正常的。”
玩笑开完,她严肃地看向宴凌舟:“也许你并没有发现,其实你的叙述是有前后矛盾的,中间时间的断层也非常明显。是的,因为压力、恐惧等原因,大脑的防卫机制有时会故意隐瞒一些信息,但那通常是大脑认为你无法接受的。但你发现没有,你丢失的记忆大都无关紧要,反而是一些对小孩来说特别可怕的记忆,你却记得清晰。”
她看向温阮:“就你的描述而言,他在梦游的过程中会抱住妹妹,带着妹妹逃走,把妹妹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后出去。如果这段记忆是被压抑的,就和之前那个背着妹妹逃走,然后摔下山坡的版本矛盾了,包括今天他所想起的白天被面包车里的男人抱走,和之前版本里天黑被打晕的版本也有矛盾。”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样,我给你做个简单的催眠,很浅层,和一般的心理咨询师所做的程度差不多,主要作用是让你放松,看能不能挖掘出一点东西来。”
宴凌舟迟疑片刻,同意了。
倒不是他不愿做,实在是小时候已经做过太多,以至于他在M国时某次因睡眠原因去看医生时,那位心理咨询师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将他催眠,差点因此而怀疑自己的职业技能,想去重修。
听说林怡要给宴凌舟催眠,温阮立刻兴奋起来,忙前忙后地做准备。
“好好玩,这可比我们下午看的电影好玩多了。”
他让宴凌舟躺在沙发上,给他的脖子下面垫了好几个抱枕,然后拿两个大拇指按着他的太阳穴,抬头问林怡。
“姨~等会儿你催眠他之后,我能不能给他植入个观念?”
林怡好笑地托腮:“先说说你要植入什么。”
宴凌舟睁开眼,看着头顶上倒过来的温阮。
他笑眯眯地比划:“比如,温阮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
他细白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指尖的温暖透过皮肤,进入血脉,流动到全身。
说话的时候,指尖也在颤动,把那份鲜活与快乐一并传递。
宴凌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带着他们在自己的头顶晃了一圈。
“糟糕,你的观念说它忘了一件事。”
“嗯?”温阮惊讶地低头,“忘记什么啦?”
宴凌舟牵着他的手指,沿着头、颈一路向下,直到自己的左胸前,将温阮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方。
“听到了吗?”他问。
“什么?”
“它说,温阮早就在这儿定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