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堆雪人对于一个北方长大的孩子而言, 几乎是必备的技巧。
温阮滚了半天都没能成型的雪球,宴凌舟只用了两三分钟就弄好了,还圆滚滚的, 特别规整。
温阮有点不服气, 在一边依葫芦画瓢, 也做了个小的。
弄好了,左右看看,他觉得挺满意。
“我们再堆个小点的吧,多一个人陪妹妹玩, 她一定很高兴。”
宴凌舟没说什么, 把第一个雪人的头放好,走出去, 拿回来一把铲子。
这一次,速度更快了,温阮刚在一边的柏树上摘下几个合适的树果,第二个雪人就成型了。
接下来就是修整,点缀上树果做的眼睛和树枝做的鼻子。
“嘴巴怎么办?”温阮歪着脑袋, “树枝鼻子好像也不太好看。”
“那边冰箱里有些食材可以用。”宴凌舟建议。
“哦对了, 我记得有香肠和洋葱,正好正好!”
温阮拔腿就跑,宴凌舟连忙跟上,两人挤挤挨挨跑过小路,冲进厨房, 拉开冰箱。
各自拿了一些食材,又跑回小院中。
最后,宴凌舟的雪人装上了葡萄眼睛、香肠鼻子和一小片苹果皮做的嘴。
他扭头去看温阮的。
他刚给雪人插了个红椒做的大鼻子,又抓出一把口香糖, 一个个贴上去做牙齿。
最后,冻僵的手指用小刀切出两个洋葱圈,贴在了树果做的眼睛外面。
“这是眼镜?”宴凌舟问。
“可以算是吧,”温阮站远了一点,又走过去调整洋葱圈的位置,“我其实想给他做个黑眼圈,像是哪吒那样。”
不过这个雪人实在是不太像哪吒,宴凌舟的那个倒是眉清目秀,有点像敖丙。
温阮叹了口气,过去摸了摸女孩雕像的头发:“别怪哥哥,我手艺的确太糟糕,要不过两天《哪吒2》上映的时候你去瞅瞅,帮我美化美化。哥哥的雪人不好看,但推荐的电影包好的。”
宴凌舟有些吃惊,不知道温阮什么时候和双双关系这么好了。
墓园深处,和一个已经过世二十年的小女孩说话,这种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总会感觉有些惊悚,但看着温阮和雕像说话的样子,他又觉得这很自然。
好像他们,就应该成为朋友。
后退了两步,温阮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还拿出手机来拍了好几张照。
正拍着,闹钟突然响了。
“啊,我都忘了,今天要回家了。”这是他之前定好的闹钟,提醒他下午两点的火车回南城。
宴凌舟突然愣住。
自那日偶遇、相识,温阮一直都在A大、A市,不曾离开。
他就像是一个锚点,温柔又坚定地存在于这个地方,拉着手中的风筝线。
尽管风筝时不时地飞远,但却一直很安心。
因为他知道,线的那一头是他,他终究会回去的地方,有他。
而如今他才突然意识到,温阮也有自己的家。
他也和他一样是在外漂泊的风筝,只不过温阮风筝线的另一端,在遥远的南城。
而现在,他要回家了。
起床时那种强烈的不安再次笼罩了他,尽管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春节过后的全国邀请赛上,他们还会见面。
不过一个月而已。
可一个月,好长啊。
眼见着宴凌舟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温阮眨了眨眼。
他的情绪也跟着下滑了一瞬,又被他用深呼吸阻止,他扭头看了眼水晶女孩。
女孩对着他微笑,手中的仙女棒在太阳下闪着光芒。
“走吧,你的东西还在度假山庄?”宴凌舟转头,穿过大门,“我让石骁给你收拾出来,我们去拿。”
温阮原本是跟着他走的,快到车边的时候,他突然说:“等一下。”
宴凌舟已经站在了车门前,闻言向他看过去。
温阮奔跑着回了小院,走到小女孩的雕像前。
他凑近雕像的耳朵,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又伸出手,用小指轻轻和她勾了勾。
接着他跑回车边,问宴凌舟:“你还准备回宴家过年吗?还谁说,就打算在这里?”
宴凌舟愣了愣,似乎有种被看穿的尴尬。
温阮靠近了过来,一开始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
细白的手指踌躇着在他的衣襟上滑了几下,他说:“要不然,你跟我回南城过年吧。”
宴凌舟接下来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他小心地开着车回到度假山庄,带上了温阮的行李,又开车来到高铁站,叫小李来取走车,已经是下午一点。
春运期间,车站里人山人海,两人被裹挟在人流中,几乎不用自己走路,就被人群挤到了进站口不远的地方。
温阮一路上都在用手机app查票,还找他要了身份证号建立乘车人信息,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车票信息发给宴凌舟:“好啦,给你把票买好了,你身份证在身上吧?”
宴凌舟抬头看他:“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温阮老神在在,“现在大家不都有电子身份证嘛,你要是没带,到那边的窗口去办个临时的也能上车,就是要走人工通道。”
长年在国外,回国后还没坐过高铁的小宴总:“。”
有一种落后于时代了的感觉。
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车票信息,又抬眼看看进站口,疑惑:“我怎么不是这个进站口?”
“哦,对,”温阮点头,“我们不是同一班车,你的车停站比我的多一点,要稍早一点点进去,但比我晚一点到。在隔壁进站口。”
居然不是同一列车吗?
看着有些发呆的宴凌舟,温阮忍不住笑了:“小宴总啊,你看看四周,这么多人都要回家,怎么可能在开车前一小时买到自己想要的那一趟的车票?就是刚才你的那一张,也是因为小软我运气爆棚刚好抢到了别人的退票,不然你就只能买短途站票,然后再上车补票了。”
虽然知道了乘车的难度,但宴凌舟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人潮拥挤,两个人站在队伍里,被人群挤来挤去。
宴凌舟伸着双手,把温阮护在这一方小天地里,静静地看着他。
各色羽绒服,各色大衣,各色的面孔,此刻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只有男生因为热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烙印在视网膜的中心。
温阮却有些兴奋,两眼亮晶晶地东张西望。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宴凌舟的手:“不要怕,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温阮狡黠地笑了笑,悄悄对一旁的一位大婶努了努嘴。
“你别看她相貌平凡,其实是仙女下凡,如果买了她的东西,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嗯?”宴凌舟看向他。
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哄么?仙女下凡,实现愿望,都只不过是小时候的童话故事。
温阮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凑到大婶身边:“婶婶,您袋子里的这些帽子是卖的吗?”
大婶抬头一看,是个特别面善可爱的男生,立刻笑了起来:“是啊,原本是没卖光打算带回老家去送人,既然你要,就拿两顶去。”
她大方地打开手里的布袋,让温阮自己挑。
温阮挑了两顶一样的红帽子,立刻戴了一顶在头上,还转了转:“好看吗?”
“哎呀真好看!”大婶笑呵呵的,“我怎么没早遇到你,你戴着这么好看,都可以给我打广告了。”
身材高挑的男生,瓷白的肤色,那顶大红色的毛线帽子毛茸茸的,很有过年的喜庆。
周围的人都转头来看,还真有人来问价,大婶袋子里的帽子瞬间卖掉了一半。
温阮也要给钱,被她给拦住了,最后还是宴凌舟悄悄扫了码,按照她给别人的定价把帽子钱付了。
“你戴上看看?”
温阮顶着那顶毛茸茸的大红色帽子晃来晃去,伸手想给宴凌舟也戴上。
男人躲了一下。
那帽子颜色太红了,简直羞耻。
但温阮不依,两只手猫猫祟祟,企图偷袭,被他牢牢抓住手腕。
四周的人挤来挤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一阵人潮涌来,温阮就被推进了他怀里。
他假装无力抵抗汹涌的人潮,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想要你的帽子。”他贴着男生的耳廓说。
温阮怔愣一瞬,仰起脸:“好啊,我们交换。”
他抓下头上的帽子,塞进宴凌舟手里,又拿过他的,戴在头上。
宴凌舟那趟车开始检票了,车站播报的声音滑过耳廓的时候,他的心猛然加快了起来。
宴凌舟攥住帽子的织线,把帽子举到鼻端。
廉价的混纺毛线散发着羊脂和轻微的化学助剂味道,他却一心在里面寻找那一丝甘甜。
队伍缓慢前行,他频频回头。
温阮还站在那群人力,用口型对他说:“记得哦,这顶帽子是可以实现愿望的!”
宴凌舟刷身份证走进检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温阮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其实一向都按部就班,喜欢事先规划,然后按照计划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
就算是那次抢了宴氏的生意,也是在充分的策划基础上做出的决定,不过是将时间提前了半年,但每个方案,他当时都已经了然于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唯有这一次,他孑然一身,除了手机和身份证,身上就只有这顶简陋的毛线帽子。
而温阮还说,这是顶可以实现愿望的魔法帽。
不过是安抚他罢了,让他至少还有个东西捏在手上,还有个念想。
他捏着帽子上了车,来到自己的座位旁,发现温阮的运气的确不错,临时捡漏,还正好是两人座的靠窗。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车站周围的白雪闪着光,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闪过的雪景,一动不动。
温阮给他买的这趟车停站很密,几乎每过半个小时就要停一次,虽然只停一分钟,却也总有人在上上下下地走动。
宴凌舟以往忙,总是在交通工具上补觉,几乎是一沾椅子就能睡着。
但今天,他却毫无睡意。
手中的毛线帽子早就被他握得发暖,那一丝甘甜也淡到几乎无从找寻,他却固执地捏着帽子,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揉搓。
不是说能实现愿望吗?
我的愿望是什么?
就像是小学老师给出的作文题,人一生有太多太多的愿望了。
但现在,在想起“愿望”这个词的时候,他脑海里就只有温阮的脸。
他有些迟疑,毕竟许愿什么的,在他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相信过。
可万一要是实现了呢?
列车缓缓滑入站台,又到了停车的时候。
宴凌舟轻轻抓起帽子,放在鼻端,在心里小声默念:“我想见温阮。”
仿佛是有什么神明听到了他的愿望,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看向屏幕,是温阮发来的消息:“看窗外。”
只是一个小小的站台,寥寥几个刚下车的乘客,踌躇着,不知道该从哪里出站。
再远一点,是另一条空置的铁轨,目光越过铁轨,能看到最旁边小小的候车室。
我应该看什么?
就在他茫然的时刻,另一列火车进站了。
虽然在进入站台的时候有减速,但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火车轰隆隆地驶过。
突然,宴凌舟的视野里掠过一抹红。
和手上的帽子一样的颜色,贴在某个窗口,摇晃着,呼啸而过。
是他吗?
那是温阮?
我看到他了?
心跳在拼命加速,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毛线。
隔壁站台的火车已经完全驶离,连尾部都迅速从视野中消失,宴凌舟却恨不得去把它拽回来,好好看看那个窗口,那张脸。
手机再次“嗡”地一声,发来一张图片。
很糊。
因为高速掠过,手机的摄像头根本来不及对焦,只能看出那是一列火车的窗口,有人在向外看,车窗下部透出一抹红。
消息传来:
[是阮不是软:看到你了!怎么没戴帽子?]
那真的是他!
宴凌舟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怎么没拍照。
他蜷了蜷因为激动而发麻的指尖,手滑了好几次,才把消息发出去。
[宴凌舟:我也看到你了,但你的车太快了,只看到帽子在晃]
[是阮不是软:嘿嘿,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买红色帽子了吧?就这个最显眼了!]
下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屏幕愣了很久,列车已经开到了信号不好的地方。
但此刻的宴凌舟已经不慌了。
他打开购票app,趁着有网的空隙下载了两辆列车的停站时刻表,仔细地比较着。
只可惜,他俩似乎势均力敌,总是前后错过。
于是,坐在这片的乘客发现,这位一上车就很严肃的帅哥,在每个小站停靠的时候,都会戴上那顶简陋的红色毛线帽,一脸期盼地看向外面的车站。
帽子简陋,戴在这样的帅哥头上,有些滑稽。
但他的颜值完全能hold住各样的风格,包括这种土萌的乡土风。
“小伙子,你是在等人吧?”旁边座位上的一位阿姨笑眯眯地看过来,“网友奔现?”
没想到阿姨懂得的还挺多,周围的年轻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嗯,一个朋友。”宴凌舟依然看着窗外,期盼着那列车的到来。
车身一震,驶离这个小站,微微颤动着加速,宴凌舟没有看到对面的列车,脸色有些阴郁。
身边的阿姨却目光如炬:“是在Dxxx那列车里?那这几站你都不用看了,他们比较快,我们追不上。不过我记得前面……”
她停下话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是前面清城吧?”有人插嘴,“那是个大站,一般经过的都会停。”
“对对对,就是清城!”阿姨连连点头,“Dxxx要在清城停二十分钟呢!好多人都会下车透气,说不定你们还能遇上。”
“真的吗?好浪漫啊!”一旁的年轻人比宴凌舟还要兴奋,“到时候我们也下去看看!”
宴凌舟朝着阿姨点点头,道了谢,再次将目光转向窗外。
虽然已经被阿姨断言,但后面的两个小站,他依然戴上帽子,守在窗前。
心中却越来越焦虑。
他查过了,Dxxx在清城停车22分,而在它停靠的末尾两分钟里,自己的车才会到站。
若是遇到临停,就再不会有交集的机会。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是清城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本站停车10分钟。”
广播响起的时候,半个车厢都沸腾起来。
“帅哥,快,准备下车!”
拥挤的车厢里,人们的脸上都多出了一份急切与善意。
这还是宴凌舟第一次被这么多不认识的人鼓励,他起身,捏紧了那顶红帽子,向大家点点头,走到车厢连接处。
车在缓缓减速,他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看见了!
Dxxx还没走,它还安静地蛰伏在站台上,只是时间已所剩不多。
车还未停稳,相同颜色的红帽子就从眼前闪过,车厢里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叹。
“帅哥,加油啊!”
“快开门快开门!”
“那边好像在催上车了,快快快!”
车门终于向一边滑开,宴凌舟跳上站台,向着那抹红色跑去。
温阮正站在车厢门前,看着对面缓缓停下的列车。
站在他身边的列车员很好奇:“你实在等人吗?”
“对,”温阮温和地笑着,“是我朋友,我看到他了。”
列车员也抬眼看过去。
对面的车厢里,一个高个子帅哥突然出现,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向他们冲来。
而他眼前这个乖乖巧巧的男生,向前伸出双臂,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对面的车厢里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一整节车厢的窗户上都趴着人,还有人跳下车厢,叫着,笑着。
哨声响起,Dxxx要开车了。
“那个……”列车员有些不忍心打断,却又不得不开口。
不过让他放心的是,高个子帅哥很快放开了男生,和他一起跑向车厢门口。
然后,高个子帅哥把男生推进车厢,自己在门口顿了顿。
列车员都觉得不忍心了。
两人的眼神都那么缱绻,可他现在却要关门,把两人分开。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拉车门。
可他还没动手,那个高个子的帅哥居然一迈步,跟着就上了车。
列车员:!你不是对面车上的吗?
就连温阮,此刻也呆住了。
宴凌舟却喘了口气,晃了晃手机:“我买票了,只是极限换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