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宴凌舟站在门口, 静静地看了温阮一会儿。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到温阮那边。
少年打了个寒战,却还维持着双臂展开的姿势。
门关上, 风雪被隔绝在外, 宴凌舟走了回来。
几片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 又融化成水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
他来到床边,温阮的双手还向上伸着,那是一个等着他投入的怀抱。
怕他举得手酸, 宴凌舟先半蹲下来, 让那双手臂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才低声说:“我换个衣服?”
“那我也要洗一下。”
温阮就着他的肩膀撑起来, 跳下床冲进浴室。
水声哗哗地传出来。
宴凌舟再次拉开衣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两套家居服,一套黑,一套白。
他拿着那套白色的, 站在浴室门前。
不到五分钟, 就听见水声消失,温阮咚咚跑到门边。
热气刚从门缝里冒出来,宴凌舟就把家居服塞了进去。
一阵窸窸窣窣,期间还有没站稳时胳膊肘碰在门上的声音。
宴凌舟有点担心,正准备开门进去, 温阮已经闪身跑了出来。
他一溜烟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还不忘了叮嘱:“快去洗,趁着还有点热气。”
进了浴室宴凌舟才发现,这里竟然暖气全无。
温阮洗澡蒸腾起来的水汽正在迅速下沉, 只是空气中还流淌着一丝甜甜的香气。
顾不得留恋,宴凌舟也迅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
温阮早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大包,听见他出来的声音,从被子团里伸出一只胳膊来。
“快来,好冷!”
隔着被子,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宴凌舟来到床边,刚坐下,那个巨大的被子团就被打开,温阮连人带被子一起扑进他怀里。
被子里的竹叶清洌染上了甜甜的果香,他低下头,着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
温阮还是冻得有点发抖,却在笑:“完了,我才到北方来过了一个冬天,怎么就这么依赖暖气了。这个温度,在南城根本不算什么,我怎么就扛不住了?”
宴凌舟抬头:“冬天家里不开空调?”
“有自装的暖气,但我家不会像北方这样24小时开着,毕竟白天还好,而且谁在洗手间装空调啊!”
他手脚都缩得紧紧的,使劲往宴凌舟怀里钻了钻,还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身体贴在一起,体温来回传递,过了好一会儿,温阮的手脚才变得温热。
他似乎比刚才精神了些,舒服地躺在宴凌舟怀里,又开始没话找话。
“我们说到哪儿了?”
宴凌舟笑了笑,热气喷在他的肩头:“说到小红帽今天去大灰狼家做客……”
“嗷,这个故事我听过,”温阮接口,“大灰狼回去晚了,因为打不到的,所以抢了一辆摩托。”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胸膛因笑声而引起了共振。
宴凌舟低下头,亲了亲温阮的发顶。
温阮在他的怀抱里蹭了蹭,发梢挠在下颌上,感觉有点痒。
他突然发觉,自己放松了下来。
他其实一直都很紧张。
在他的认知里,所有人在得知当年那起绑架案的详情后,虽然看起来是同情的,但他能觉察到,他们都会慢慢后退,慢慢远离,甚至不愿意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所以刚才在纪念堂,他讲完事情时,就以为温阮会想要离开。
当温阮说要出来吃饭,不要妹妹嫉妒时,便以为那是他想要离开的借口。
刚才吃完面的时候,温阮站起身,他以为他真的要走了。
但外面雪太大了,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完全的安全。
所以他选择了把人安置好,自己离开。
但是……
他低下头,看着少年瓷白的脸庞,那双含着笑的眼睛,感受着他拍打着自己后背的轻柔力道,却觉得那双手并没有拍在他的背,而是轻轻敲在他的心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么贴心,这么坚定。
要是他能多在我身边一段时间就好了。
要是能永远留住他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种愿望对他而言实在奢侈,所以他没有在这个念头上纠缠。
现在的温阮是暖和的,抱在怀里很舒服,不管能抱多久。
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但他还记得温阮想要知道什么,于是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其实我比较喜欢住纪念堂,那边的地垫和毯子就是我睡觉的装备。那个时候,我喜欢一遍遍地看双双以前的录像,还跟录像里的她对话。有一次我堂哥来看我,听见纪念堂里的声音,被吓得屁滚尿流,回去就到处说我疯了,还说这里有鬼。”
温阮轻轻地笑了,胸膛震动:“要是真有就好了,那我就可以见见她,宴家的在逃小公主。”
宴凌舟的思维变得很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卡了一下。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知道如果有人跟双双这么说,她一定会高兴的。
“嗯,”他轻轻地应着,“她可喜欢当公主了。”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却又挣扎着抬起头,循着印象吻过去。
没有任何涩情的意思,只是想要亲亲他,用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告诉他,谢谢你这么说,我很感激。
温阮突然被亲到,也是微微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也轻轻蹭了蹭他的嘴唇。
呼吸声变得绵长、缓慢,宴凌舟再没发出声音。
温阮睁开眼睛,用嘴唇轻轻碰碰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后颈,宴凌舟都没有回应。
他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蜷缩在胸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着温阮家居服衣领的边边。
这样睡觉不舒服,温阮轻轻把布料从他手心里拉出来,宴凌舟却动了动,仿佛要被惊醒。
他赶紧把手指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手中有了实物,宴凌舟轻轻攥了攥,心满意足地再次睡去。
温阮的一只手被攥在他手中,指尖热乎乎的。他侧了侧身子,替他掖好被角。
抓着他,宴凌舟睡得很沉浓密的睫毛盖着眼睛,早已没有了往日里那种威严清冷的气质,看起来,是个柔软的青年。
温阮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睫,滑到高挺的鼻梁、薄而柔软的唇,继续向下,落在他的左手臂上。
他早就知道,那里有好多条深深浅浅的伤痕。
有多少条,是在这里,在那所小小的纪念堂中出现的呢?
他其实很清楚,宴凌舟的讲述中多多少少有美化,一个九岁的孩子,自请来守墓,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凄苦?
他不过轻描淡写,但那却是他切切实实、一日一夜独自走过的好几年。
其实,是个坚强的孩子呢。
温阮凑过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是小时候,爸爸表扬他时的方式,轻轻碰碰额头,然后说:“好棒的小朋友啊。”
温阮柔柔地笑了。
爸爸你看。
这里还有一个很棒的小朋友。
他一个人做了很多很多事,克服了很多困难,坚持了很久很久。
我有点想帮他。
你说,我以后陪着他,和他一起面对那些困难,他会开心吗?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宴凌舟的手臂突然收紧了些,都已经睡了,还记得拉了拉被子,把温阮裹牢。
爸爸,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呢。
温阮舒服地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叫了声爸爸。
他还有个很好很好的小妹妹,爸爸要是遇见了她,请告诉她,不要害怕,大家都很爱她。
或许是许愿起了效果,温阮那晚真的梦到了爸爸。
和往常一样,爸爸坐在轮椅里,把他抱在怀里,对他微笑。
爸爸碰碰他的额头:“你也是个很棒的孩子,有些决定,已经不是爸爸能帮你做的了,得靠你自己。”
他轻轻拍了拍小温阮的胸膛:“用这里去感受,就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温阮点点头,一转脸,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她有着和宴凌舟一样的冷白皮肤,眼睛大大的,头上戴着漂亮的花冠,身上穿着迪士尼公主裙,手里还拿着一根漂亮的魔法棒。
只是她有点愁眉苦脸的,噘着小嘴,好像要把魔法棒敲在他头上,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你是双双吗?”温阮问她。
小女孩点了点头:“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对吧?”
温阮也点头:“对啊。你找我有事吗?”
小女孩看了看他,又看看沉睡的哥哥,抬头:“你是要和我哥哥结婚吗?”
“啊?”温阮被她问得一愣,“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小女孩一脸惊讶:“你们不是亲过嘴吗?”
温阮:!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
他明明没有说出来,但小女孩好像完全可以听到,还点了点头:“刚才就看见了,哥哥快睡着的时候。”
原来是那个时候,不是以前。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要闪过一些画面,却被他生生压制,温阮赶紧盯着小女孩的魔法棒,在心里描绘上面的那颗星星。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只能听见你心里的说话,看不到你脑子里的画面。”小女孩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脸红了?”
“没有,我,我是热的。”温阮狡辩。
他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
“对,你爸爸也看见了,你跟我哥哥亲嘴的事。在墓地里发生的事情我们都能看到。”
行吧。
温阮不敢往后看,但又不想离开爸爸的怀抱,只好再看向女孩。
“如果你们结婚的话,可不可以别像我爸妈那样?”小女孩继续提出要求,“我哥哥其实很大方的,你只要不发很大的脾气,他都不会生气。”
温阮的眼神柔和了下来:“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像你爸妈那样相处,我的爸爸妈妈就不是,你可以问他。”
“好,我会问的,”小女孩乖乖地点头,“你可以抱抱我吗?”
温阮坐到轮椅旁,伸出手,把小女孩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在他们身旁,宴凌舟沉睡的身影显露出来。
“其实不怪他。”小女孩轻轻地说。
“我知道。”温阮温柔地看着宴凌舟,“他只是很爱你。”
“我也知道。”
在这一刻,他们好像达成了一致,都静静地看着那个熟睡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从他的腿上跳下来,拿起了她的仙女棒。
“我得走了,你是个好人,所以我给你我的祝福。”
她挥了一下魔法棒,小星星里冒出很多光点和泡泡,全都落在了温阮和宴凌舟的身上。
温阮转过身,看向爸爸:“您也要走吗?”
“嗯,”爸爸伸出手,再次抱住他,碰碰他的额头,“用心感受你的生活,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双双来到了轮椅边,眼前的光变得越来越亮,温阮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雪光刺眼。
他还躺在床上,宴凌舟睡在他身旁,很安静,呼吸平和。
虽然只是做了一个梦,但他觉得浑身轻松了很多,好像真的得到了祝福。
宴凌舟是被铲雪的声音吵醒的。
下了一夜大雪,天气放晴,窗外的雪光明亮。
身边早已没了人,但枕头上还有淡淡的甜香,温阮穿过的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
宴凌舟沉默地拿起家居服,把脸埋上去,深深吸气。
过了很久,泛红的眼里,酸涩的感觉才褪去,他低着头坐起身来。
可以了,该满足了,至少还多了一夜温存。
他脱下自己的家居服,随意丢在脏衣篮里,洗漱,穿好衣服,再把温阮的那套整整齐齐叠好,握在手中。
拉开门的时候,守墓人正弓着身子在他门口打扫。
昨晚的雪下得很大,积雪几乎没过脚踝,守墓人铲出了一条通往陵园的小路,湿漉漉地,伸向远方。
见宴凌舟醒了,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指指旁边的小厨房。
四下里很安静,除了铲子在地上的刮擦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宴凌舟对着洁白无瑕的雪地站了好一会儿,踏上那条小路,准备回车里去。
守墓人赶忙跟了上来,打手势让他去小厨房。
他是个聋哑人,受宴家照顾来这里守墓,当初宴凌舟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是他一直看顾,两人之间的感情还不错。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宴凌舟叹了口气。
反正只剩他一个人,早走晚走也无所谓。
他攥紧了手中柔软的布料,推开小厨房的门。
灶台上放着蒸笼,一直用小火煨着,还冒着白白的蒸汽。
餐桌上放着一个用洗干净的料酒瓶子做的临时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腊梅。
甘甜的清香混合着氤氲的白汽,给这个刺骨的冬日早晨增添了一份温暖。
宴凌舟轻轻眨了眨眼。
哑巴从来不喜欢花香,大约是有过敏性鼻炎,不管什么花放到他面前,一定喷嚏连连。
如果不是他……
他猛地转身,就要出门。
可哑巴这会儿就站在他门口,虽然有点顾忌那枝花,但还是没有走开,急急忙忙向他做了个吃东西的手势。
必须吃?
宴凌舟快步走进去,从蒸笼里拿出早餐。
只是冰箱存着的小馄饨,宴凌舟尝了一口,汤底的味道……
他突然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桌上的早餐风卷残云,宴凌舟抽出纸巾来擦嘴,又快速地拿起那枝花,跑出了小厨房。
他从未感觉过,这条小路怎么这么长,曲曲折折,绕了好久,才看到宴家的私家墓园。
大门开着一条缝,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人,正在院中忙碌。
小石台旁已经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露出原本的大理石地面。圆圆的,像是从天空中打下了一道舞台光。
而在这个光圈的中间,水晶女孩像经过雪水的洗涤,又被仔细擦拭过,此刻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身边堆起了一个锥形的雪堆,而那个人,正忙着在一旁的雪地里滚动一个西瓜大小的雪球。
一阵风吹过,铁门吱吱呀呀。
滚雪球的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愣在当场。
天气太冷,他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都凝上了细碎的霜花,脸颊因为冷空气变得绯红,又因为运动冒着热气,几乎都能看到那些细小的蒸汽,从脸上摇曳着升起。
手指还搭在那个要散不散的雪球上,指尖已经冻得像条胡萝卜。
温阮眨了眨眼。
不是跟守墓人说好了,要多留他一会儿吗?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还是我堆得太慢?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滚了半天都还没成型的雪人头,有点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抱着那个雪球就来到宴凌舟身前。
“堆雪人好难啊!”他一开口就呼出一阵白汽,“我们南方人没有这个技能点,你来!”
雪球被递了过去,被接过,却又被转身放下。
接着,他的双手被抓住,人也撞进宴凌舟的怀抱里。
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他冻僵的手指,胸膛紧贴着他的,男人的心跳得好快。
“怎么了?”温阮偏了偏头,怕自己冰凉的脸颊冻到他的脖子,轻声问,“干嘛搂搂抱抱的?”
他抬眼看了看双双的水晶雕像,想起梦里小女孩的话,在心里辩解:“看,你哥就是这么黏糊!”
宴凌舟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热乎乎的肚子上,用脸贴着他的脸。
等到温阮的手和脸都变暖了,他才放开他,低头细细凝视。
“你怎么……”他开口,却又顿住,把原本要说的“你怎么没走”咽了下去。
“怎么想起来要堆雪人?”
“因为下雪了啊!”温阮理直气壮。
接着他又嘟哝:“我们那里下雪要看缘分的,这几年缘分特别浅,我都好久没玩过雪了。”
他又偏头去看双双的雕像:“再说了,妹妹肯定也是喜欢玩雪的嘛,堆个雪人陪她多好。”
直接管双双叫妹妹,他心里有点没底,于是推了一把宴凌舟:“行了,我都说明白了,你到底帮不帮忙?”
他微微仰着头,红扑扑的脸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宴凌舟看了好久,才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