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和他们待在一起的, 是一个ALS患儿。
ALS,俗称渐冻症,多发于45岁以上的男性, 虽然几率很低, 但也会有孩子患上这一疾病, 比如,此刻的小宁。
那是个长得特别可爱的男孩,今年不过八岁,病程刚刚发展到行走困难和一只手有痉挛, 尚未开始使用呼吸机。
孩子的家庭条件还不错, 父母富有且相爱,一直在积极寻求新的治疗办法。
但孩子却对治疗很抵触, 在今天的慰问活动中,显得郁郁寡欢。
温阮蹲累了,干脆坐在了轮椅边的地板上,趴在他的扶手上和他讲话。
小朋友有点烦躁地踢着轮椅的踏板:“哥哥,你不用安慰我, 我知道渐冻症是不治之症, 我只是等死而已。”
温阮沉默了一会儿。
“小宁,你觉得,如果你没有得渐冻症,你这一生会怎么过?”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小宁怔愣一下, 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这个哥哥和其他人不同。
他讨厌别人在他面前露出同情的眼神!仿佛每个人都在说:“看,他好可怜啊,他活不了几年了!可要哄着他点。”
就连爸爸妈妈, 每次在他发脾气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真讨厌,我难道还不清楚吗?
脚步都难以迈出,手有时候也拿不起东西,每天起床的时候都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呼吸衰竭而憋死,但每天在睡前却想,就这么憋死也不错。
真的,真的不需要有人再用怜悯的目光来提醒了。
而这个哥哥很奇怪,从知道自己是ALS患儿起便盯着自己,目光里流露出来的——
竟然有些不满!
你什么意思!得了这种病很丢人吗?
小宁有点赌气:“人生是我的,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你又不可能把我治好,你有什么资格觉得不高兴?”
温阮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是我的问题。只是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他的人生过得很精彩,所以,下意识地把你也当作了他吧。”
“精彩?”小宁撇了撇嘴,“你是说霍金?”
温阮笑了:“哇,我要是见过霍金,一定会跟他拍张合照,然后满世界炫耀。”
他的神色变得更柔和了:“不是霍金,是一个我认识的普通人。”
他的眼眸里显露出回忆的神情:“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坐轮椅,所以就让我推着他去吃汉堡、薯条,喝可乐。他说以前他认为这些不健康,但真正吃了之后才发现,吃垃圾食品也可以很幸福。”
温阮做了个鬼脸:“我以前很喜欢吃这些的,但在那一年里我们实在吃了太多次,到最后,我闻到炸鸡的香味就有点想躲,因为我在那一年里长胖了整整十斤!”
小宁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真的会长胖啊。”
“是啊,因为每次他都要买两份,自己却只能吃一点点,所以全都进了我的肚子。”
“不过,我们可不光是在吃。他在最后一年里,带我玩了很多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最快乐的一年。”
“怎么可能?”小宁脱口而出地反驳着,目光在自己行动困难的双腿和轮椅之间跳跃。
但他似乎又觉得不死心,偷偷去看温阮,小声问:“后来呢?”
温阮又开始微笑了:“他很厉害,叠出来的纸飞机可以扇动翅膀,还会用筷子、橡皮筋和卡纸做飞行器。所以我们经常一起去露营,在旷野里试飞我们的飞行器和飞去来器,到了晚上,我们就睡在帐篷里,他教我辨认天上的星座,我们一起拍月亮上的环形山。”
小宁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正在观看一部电影,主演就是这个哥哥,而另一个主演,和他有同样的病,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到全国各地去旅行,在沙滩上推着轮椅奔跑,结果轮椅陷在沙地里,只能向警察叔叔求救;我们也去泡温泉,看飘落的红叶在冒着热气的水面打转;我们会去那些有缆车的大山,在山顶裹着睡袋睡一晚,只为了看第二天的日出。”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祖国好大,世界好大,有那么多漂亮的风景,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好了。”
小宁听得入了神,就连一旁陪坐的宴凌舟,也放下了手机,静静地参与到这动人的场景之中。
“我们玩得很开心。但,小宁,我不得不告诉你,他的病情也一直在恶化,到了最后,我们最后一次看日出的时候,他已经只能躺着了。但是——”
“那时我就问过他,世界这么大,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完全去体验,你这样,如果是因为眷恋这个世界,离开的时候不是会更难过吗?”
小宁愣愣地点了点头,轻声问:“他怎么说?”
“他说,不一样的,看过就是享受过。”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少年的眼底,如温柔镜湖上的粼粼波光。
“他说,正是因为生命短暂,才要更加积极地去体验。渐冻症夺去的是他的身体,却无法夺走他的精神,他的心。”
“而这个世界的幸福,是用心来体会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宁才抬头看向妈妈:“妈妈,我其实不太懂这位哥哥的话,但……如果我好好接受治疗,能不能不要总是住在医院里?我也想出去玩。”
之前那么多次的纠结、争执和眼泪,此刻突然得到了一个解决的出口,孩子妈妈连忙点头:“行,没问题,下个月你爸爸申请的新药就要在M国上市。爸爸妈妈原本打算让那边的熟人买了带回来,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全家一起去,顺便在那边玩玩,好不好?”
小宁的眼神亮了起来,抬头问温阮:“哥哥,M国那边有什么好玩的啊?”
宴凌舟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
“如果是主攻ALS的研究院,大约是在马萨诸塞州或者加州。如果是前者,我建议你去查尔斯河畔,这个季节,秋日红叶和划艇都很好看;大西洋海岸还有灯塔和大鲸鱼观测点。而如果是加州,好莱坞和金门大桥你一定知道,每个灾难片都会被毁掉的两大标志。”
小宁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但其实加州还有格里菲斯天文台、圣莫妮卡海滩、优胜美地国家公园,可以看浩瀚星空,海边落日、夕阳下的摩天轮……美景太多太多了,我都说不完。”
温阮抬眼,看向宴凌舟。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很温和,那些美景此刻仿佛都倒映在他的眼中。
“好棒啊!”小宁的眼中此刻已满是憧憬,摇着妈妈的手,“妈妈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孩子妈妈偷偷擦了擦眼泪:“我去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去买机票。”
小宁真正雀跃起来,伸出自己还很灵活的左手,把电话手表凑到温阮身前:“哥哥,我们加个好友好不好呀,我去玩的时候给你传照片。”
“好呀。”温阮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远方的暮霭缓缓下沉,街灯亮起,接续晚霞的灿烂,发出光芒。
“谢谢你。”温阮看向宴凌舟,“今天的活动太成功了,青禾学姐都快要乐疯了,给我发了好多消息。”
“不用谢我,这本来就是为了感谢你,我当然要多尽点力。”
宴凌舟站在车旁,为温阮拉开车门。
可一直到温阮坐好,系上了安全带,他却还站在那里。
“怎么了?”温阮趴在车窗上,下巴压着手臂。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宴凌舟眼中露出懊恼的眼神,“我晚饭要去一家餐厅吃饭,但忘了他们的规矩,只能两个人去。”
温阮:?
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扯?
宴凌舟先笑了出来:“真的,你去了就知道了,我确实没有故意……”
或许是在医院里看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又或许是医院这个环境带给了他太多过去的既视感。
温阮看着宴凌舟扬起的嘴角,不知道怎么的,就点了点头:“那我就去看看吧,不会太远吧,我可不想再狂奔入校了。”
宴凌舟迅速回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不远,距离A大也很近,保证不会让你晚归。”
他说的那家餐厅叫作“未满”,就坐落在城区的边缘,距离大学城只有八公里的样子,是一片小小的四合院。
院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遍历美景后,才将人引到吃饭的地方。
没有服务员,没有食客,每间餐厅都是一间独立的套房,装饰得古色古香。
温阮跟着宴凌舟进入房间,好奇地四处看了一圈,回头问:“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宴凌舟反问。
温阮愣了愣:“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宴凌舟轻轻拍了拍厨房门口伪装成挂画的显示屏,“在这里下单就好。”
温阮外头想了想:“炸鸡汉堡薯条套餐可以吗?”
宴凌舟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笑了起来:“不是说胖了十斤?”
“可现在就是想吃啊……”
宴凌舟按下显示屏,输入炸鸡汉堡薯条套餐几个字,转头说:“好了。你来。”
温阮跟着宴凌舟进入厨房,锃亮的灶台旁边,有一扇金属小门。
“是那种专门传送食物的电梯吗?我在电影里看到过。”温阮凑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金属门。
像是在回应他的动作,小门里传来一阵轻颤,接着,门开了。
想象中的美味汉堡并没有出现,摆在小电梯里的,是好几个盘子。
腌制妥当的新鲜鸡腿肉、金黄的面包糠、几个汉堡面包、生菜、调味酱料,还有一大盆已经调味的土豆泥。
当然,可乐还是可乐,只不过是高端联名限量款,有糖无糖各几罐,放在通常用来放红酒的冰碗中。
这……
温阮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家餐厅要至少两个人来吃,他们居然让顾客自己动手!
有钱人的世界真奇怪,有这个功夫,直接去肯德基不好吗?
他有些无语地看着宴凌舟:“就算想要自己做,这和在家吃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邀请你去我家吃汉堡,你会这么轻易地答应吗?
宴凌舟的余光里,“未满”的标志闪闪,仿佛定义着他们现在的关系。
他没有回答,忙着从小电梯里拿出食材,又冲温阮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就行,院子里有锦鲤,你要不去瞧瞧?”
温阮眨了眨眼:“你真的可以?”
“别小看我啊,”宴凌舟被他逗笑了,“我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可是在国际知名汉堡店打过工。”
温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坐在小院子里喂鱼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唬人嘛!国际知名汉堡店,不就是麦当劳肯德基?
厨房的方向传来油炸的滋滋声响,他却想起了方才在医院,宴凌舟所描述的那些美好。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光照污染的小院里,居然能看到一点星空。
爸爸,世界真的很美,他说的那些地方,总有一天我也会去体验,到时候,我们一起好不好?
厨房里,宴凌舟把裹好面包糠的鸡肉和挤压成型的薯条放进油锅,按下计时键,抬头看了眼小院。
男生似乎正在锦鲤池边发呆。
他犹豫片刻,打开微信,找到林煦。
对话框还停留在添加好友的那一天。
[宴凌舟:温阮看到ALS的小朋友心情有些不好,是有什么原因吗?]
林煦那边很快回复过来:
[宴总您调查我那么清楚,怎么会不知道温阮的情况?他父亲就是这个病走的啊!]
宴凌舟猛地站了起来。
温阮的那份调查报告早就存在手机中,从石骁口中得知他身份的那天晚上,方秘书便已把报告发了过来,但他迟迟没有打开。
害怕他真的是与人合谋,害怕那一晚的欢愉真的别有所图,害怕现实如同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带走他身边所有的美好,一向果决的宴凌舟,生平第一次选择了拖延。
宁愿远远地观察,宁愿一点点了解,他想体验他真实的一面,用自己最唯心的方式,将他和那个阴谋隔离。
计时器嘀嘀嘀响起的时候,宴凌舟的视线从报告中抽离,快速捞出酥脆的鸡排和薯条。
“吃饭了!”他朝着小院的方向叫了一声。
锦鲤池边的人没有动,似乎还在发呆。
只是没过多久,炸鸡和薯条的香味就从身后围绕过来。
“这么快?”温阮回过神来,“抱歉,我没听见你叫我。”
“没关系,露天餐厅也很好。”
宴凌舟端着一个大托盘,把餐点放在温阮身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
无视池塘边零碎的草叶,他直接坐了下来,拿出一个四方形的小小包装袋。
温阮心中猛然一跳。
包装袋被撕开,宴凌舟抽出里面的一次性手套,一抬头,却看见男生此刻脸颊红红的,眼神也有些躲闪。
“怎么了?”他有些奇怪地问。
“没事。”
温阮伸手,宴凌舟却没有把手套递给他,而是展开来在空气中扇了扇。
手套因灌入气体而鼓胀起来,宴凌舟顺势给他套上,逆着手指捋了捋,挤出前端的气泡。
“好了,快吃吧,新鲜出炉的汉堡最好吃。”
面包经过了二次烘烤,握在手里是温热的,鸡排炸得酥脆可口,内里包含汁液,混合着生菜的脆爽和沙拉酱的香甜,一口下去,实在让人满足。
温阮吃得像是一只小仓鼠,边吃边点头:“太好吃了。”
那就好。
宴凌舟笑着看他大快朵颐,自然而然地伸手,抹掉他嘴角边溢出的白色沙拉酱。
他很明白,有些回忆,即便是甜蜜的,其中也会掺杂微微的苦涩,一如温阮今天下午提起汉堡套餐的样子。
而现在,他只希望,从今往后,这个少年再提起汉堡套餐时,回忆中能有更多一点美味。
就像是向微微浑浊的池塘里多加一点水,又像是吃过苦药后再含上一颗糖。
让那丝苦涩淡一点,再淡一点。
回到学校的时候,才刚刚八点。
宴凌舟似乎是办了学校的长期通行证,进入校门时畅通无阻,将车停在体育馆前。
宴凌舟先下了车,又去给温阮开车门。
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他就站在车门前。
这人今天似乎很喜欢在车门前发呆。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宴凌舟描述的美景一直在心中浮现,让人变得柔软。
温阮从车里出来,贴着车门站好。
冰冷的车门与温暖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护卫,温阮就在其中。
“宴总还有什么指示?”他低着头轻声问。
“温阮。”宴凌舟叫了他的名字。
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此刻的语气,让人有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
温阮也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上周我在半音遇到林煦,意外看到你给他发的微信消息,所以我知道,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炮友。”
“我……”温阮想要辩解,但在宴凌舟的目光下,又把话咽了下去。
“其实我一开始是有些抵触的,虽然我们相识的第一面的确是在床上,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是朋友。”
“毕竟我们最近碰面的机会不算少,而我单方面觉得,相处得也还不错。”
第一次见面在床上,第二次被挤在狭小空间,接着又是混乱的梦游夜……
除了在学校的惊鸿一瞥,他们的关系似乎被玩笑化的定格在了暧昧与混乱中。
宴凌舟自嘲地笑笑。
“不过今晚,我想明白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我们之间的交往变成这样,你还愿意在需要的时候向我求助,这至少说明,在这个方面,我还挺能让你满意。”
他看着红晕慢慢爬上男生的脸颊,却不肯放过他:“我们的契合,我想你自己也有感受,所以,建立在欢愉基础上的关系,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所以……”
温阮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复述着他的话:“所以……”
“所以,做能给彼此带来快乐的朋友也不错,”宴凌舟伸手,轻轻揉了揉男生的短发,“我只希望,在这段关系里,你能够享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