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乔放离开之后，秦开禹才意识到，现在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重度心力衰竭患者，呼吸需要仪器辅助，无法进行任何剧烈活动，在这个房间浇浇花的运动量，可能就是她能够做到的全部。
即便如此，从老人的反应来看，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她只是不当着乔放的面表现出不适。
秦开禹忙将鼻枕的线扯过来：“奶奶。”
老人摆了摆手，自己戴好仪器，熟练得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干，心脏短时间的超负荷工作数据显示在一旁的心电仪上，老人盯着图表安静看了会，等到图线恢复正常状态，才转回头看他：“抱歉，吓到你了。”
秦开禹得到的资料中，闻其芳女士患病多年，前期病情较稳定，近几年才无法离开病房，中途历经几次抢救，最严重的那次呼吸衰竭险些没有救回来，但最近状态还不错，自己也积极配合治疗。
秦开禹回想到老人刚刚拔自己呼吸管的模样，这可没有半分“积极配合”的样子。
他们乔家人倒是一脉相承的表里不一，一代两代都是好演员，乔放更是学到了精髓。
秦开禹摇了摇头：“没有吓到我，但这样做很危险，奶奶。”
闻其芳小心将花种收起来，避开了这个话题，缓缓开口：“小放第一次带人过来。”
“第一次吗？”秦开禹不太适应闻其芳突然冷落的态度，却也没有感受到恶意，似乎老人只是在不需要的人面前，收起了多余的精力。
“嗯。”闻其芳轻咳了两声，拒绝了他帮忙顺气的手，自己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小放不跟我说自己的事情，去年几乎每天都来我这儿，问他工作怎么办，他说放假，什么假一放放一年。”
“今年再问他，终于给我找了个借口，说是遇到了不靠谱的三无公司……”闻其芳问他，“怎么称呼？”
秦开禹：“我姓秦。”
“小秦。”闻其芳握住他的手，“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小晏他们为难他了？”
乔放带自己过来，是不是早就料到闻奶奶会有很多问题问他，所以才找借口出去了？
跟护士确认什么能确认这么久？
乔放不愿意向闻奶奶如实相告自己的困境，可一直不说，闻奶奶会一直担心，两个人都担心对方，索性……让他来说？
乔放希望他说到什么程度？
秦开禹被闻奶奶一双手握着，突然感觉两只胳膊有千斤重，在来医院之前，他根本没细想过乔放喊他过来的原因，只一心沉浸在见家长的喜悦里，如今看来，乔放在这个时候愿意让他见闻奶奶，本身就是对他寄予了一定的希望，因为除了他，没有别的人选了。
秦开禹被当头的责任砸下来，大脑懵了三懵——坏了，这题没提前透给他。
万一说多了说错了，影响到他们的关系，自己岂不是罪过。
秦总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因为几句话这么纠结过，可算是体会到了一次欲言又止的滋味。
冷静。
他虽然不了解乔放的想法，但不知为何，乔放似乎……很了解他，是他太好懂了么？
乔放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房间里，总该对他的嘴有点预料，他能说出来什么东西，乔放也许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
是了，他不用相信自己，但是可以相信乔放。
“是。”秦开禹反手攥住闻奶奶的手，“乔宴伙同乔期与将乔放雪藏了一年，他的父母都知道。”
【是我的错。】
秦开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心声，一句“您在这儿躺着能有什么错”都要脱口而出，又硬生生被自己咽了回去：“乔放不告诉您，也是不想让您担心，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对闻其芳来说，乔宴和乔期与都是他的亲孙子，乔放也是疼了这么多年的，谁和谁关系堪忧，不好过的都是老人。
“但您现在不用担心了。”秦总清了清嗓子，“您可能不知道我……”
我家很有钱。
我家很有权。
我家很厉害。
怎么哪个回答下面都像接着一句“我要包养您家孙子了”。
“我……我司很看重乔放。”秦开禹重新斟酌了字句，“他的外形条件和演技在同龄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同期只签了他一个，近期大部分的资源都会向他倾斜，所以从前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请您放心。”
“他现在很好。”秦开禹说，“也会越来越好。”
闻其芳是整个乔家唯一一个支持乔放追求事业的亲人，是乔放最重视的存在。
见到本人之后，秦开禹大概明白了乔放的性格到底是随了谁。
“谢谢。”闻其芳终于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一直害怕我走之后，乔放会失去活下去的念头。】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还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但我看着他长大，他有什么情绪可以瞒得过我。”闻其芳年纪大了，皱纹爬满了脸庞，但掌心皮肤并不粗糙，是精心打理过的，手指滑过他手背的触感很轻柔：“他愿意带人过来，我很开心。”
【终于有新的人走进他的世界，他应该更容易接受我的离开。】
“奶奶。”秦开禹被闻其芳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生硬道：“我看您养了很多花，它们都被您照料得很好，推开门一眼就瞧得见，心情都变好了。”
闻其芳偏开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每一朵都开得正好的鲜花，动了动唇：“是啊。”
闻其芳嘴角勾起：“我看着它们心情也会变好。”
【我像在窃取它们的生机。】
秦开禹快速眨着眼睛，掩饰眸中的慌乱：“您、您看过乔放的剧吗？”
闻其芳点头：“看过，闲着没事就看。”
“他最近刚刚杀青，新角色演得很好，过几个月就播了。”秦开禹不确定地问，“您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看？”
闻其芳：“几个月？”
秦开禹：“是，现代剧制作周期短一点，您应该很久没看过他的新剧了吧？”
闻其芳沉默片刻，嘴角的笑慢慢收回去。
【那就，再等几个月？】
闻其芳点头：“好。”
秦开禹松下一口气，乔放在外面敲了敲门后走进来，目光放在他们握在一起的双手上：“奶奶？你们聊什么呢？”
“他想知道我怎么把花养得这么好。”闻其芳眨眼间便恢复了生气，笑意盈盈地笑看两人，仿佛从未计划过什么时候离开：“这很简单，下次跟着小放一起过来我再告诉你，对了。”
闻其芳嘱咐乔放：“不要忘记给我带花。”
乔放自然地点头：“放心奶奶，知道您喜欢。”
不，她不喜欢。
秦开禹几乎求助似的望向门口，“救救我”两个字钉在了脸上，企图乔放能够看出来他的无助，虽然他尚不清楚怎么解释这股无助。
乔放睁着亮晶晶圆滚滚的眼睛，眸中空无一物，也领会不到他的求助，只是问他要不要吃饭。
秦总麻利地站起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