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春愁背着无我, 去的无我的洞府。
春愁这才知道,无我的洞府,在器宗的后山, 同样是极其严密安全之地。
是一座灵气格外浓郁的小山峰。
山峰之上, 竹林幽泉,还有一处池塘, 池塘里养着些莲花和锦鲤。
池塘旁, 有一只矮凳, 还有钓竿, 显然, 无我虽然修炼了无我诀,性情受到了无我诀的影响, 但却还是保留了一些自己的兴趣和想法的。
池塘旁, 是一处三层的竹楼。
引着春愁过来的, 正是那位器宗掌门的白衣弟子, 莫寻。
莫寻摸摸鼻子,道:“前辈, 那一处竹楼, 是无我师弟亲自建造的,只是平日里,不许他人进入。当然,晚辈不是说前辈是他人, 只是前辈能进,晚辈就……”
别进去了吧。
毕竟无我师弟虽然不喜与人争辩,但在有人明显挑衅他时,却会主动约战。而器宗,显然是鼓励弟子之间的这种摆在台面上的竞争的, 允许他们去擂台光明正大的打一架,解决问题。
无我师弟所修炼的无我诀,内功心法如何暂且不提,他们是领教不到的。但打起人来,那可是他们好些师兄弟姐妹都领教过的,那是真疼。
莫寻:“……”想到上次被打的情形,他还是,别进去了吧。
他能做器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之一,显然除了有些大门派弟子的清高傲气之外,还是有些小聪明的,自然也看明白了,这位气运之子与无我的关系匪浅。算算年纪,想想无我被喂下过两颗失忆丹的情形,即便灵根上有些不对劲,但莫寻猜测,这二人还真的十有八|九,就是亲兄弟。
否则的话,师尊怎么可能放心的让气运之子照顾无我,还让二人住在一起?
这明显说不通。
春愁闻言,微微扬眉,心道,行,知晓无我不是个软包子,被欺负了会还手,这就足够了。
至于无我的竹楼不让他人进什么的,他可是无我的大哥!
必然不算在此列!
于是,春愁对莫寻微微颔首:“那你走罢,不必担忧无我,我能照顾好他。唔,还要多谢你这些年来,对无我的照拂。”
他客气了一句,想了想这莫寻在器宗掌门那里,还是颇受看重的,于是就给了莫寻的一只乾坤袋做见面礼。
莫寻:“……”他恍恍惚惚的道谢,恍恍惚惚的收下这份见面礼,恍恍惚惚的离开。
待回到了主峰,他才反应过来,默默地想,果然,这根本就是无我的亲大哥!
那甚么灵根不同,只怕另有缘故。
他随即又想,这谢家,果然与众不同。
等到他进了殿中,见到师尊时,器宗掌门,同样在琢磨这件事——谢家五个孩子,一个气运之子,两个神器之主,一个神器备选,唯独还剩下一个,不知在何处。
气运之子在寻剩下的那一个,他们好像,也该帮气运之子寻一寻这仅剩下的一个了。或许,这仅剩下的一个,能带给他们另外的惊喜。
还有仙凡界的红叶镇,好似也该派人去调查一番了。
尽管气运之子早就将谢家的事情曝光在了无数人前,但终归是要再去令人调查一番才更稳妥。这件事早该去做,只是不知为何,往常有这个念头时,就会因其他事情打断,而放下这个念头。
器宗掌门手指微曲,敲着桌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
而无我的竹楼里,很是简单朴素。
显然,无我是个正儿八经的佛修。虽然池塘旁有钓竿,但春愁猜想,只怕无我钓了鱼,也会放掉——主打一个给鱼“渡劫”。
竹楼里面,除了一层的客厅里有一桌一椅,两册的房间,一间房里有一张床,一间房里有一只蒲团,一直木鱼。
然后,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佛在哪里?
春愁:“……”他看了看小和尚的心口处,心道,可能在这里,所以就不需要另外供奉了。
虽然器宗的药峰和丹峰峰主都说,那一瓶上等灵泉水,就足够了,不需要小和尚吃别的丹药之类的,但春愁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了想,又取出了一只玉瓶——这只玉瓶里,装的也是上等灵泉水。
春愁看着小和尚紧皱的眉头,不知他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心里上的疼痛,但总归,这上等灵泉水,应当是对无我有用的,于是,就小心翼翼的又给无我喂了一瓶。
喂完之后,他在这处小楼转悠了一圈,干脆拿出了凌无忌给他的乾坤戒,从乾坤戒里取出了一只上等的聚灵阵盘,绕着这座小楼,将这处阵盘布置下,在阵眼中还放了老多的上等灵石——这都是他运气好碰到的灵石矿带给他的来着。
春愁这才又回到了竹楼里,守在了无我的旁边。
他看着无我还是一会皱眉,一会浑身抽搐,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他虽然知晓了是无我从前在的那个小门派,与此必然有关系。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了。养育之恩在那里,春愁如何能去报复?
可现在看来,他觉得,他不去报复都不行了。
至少,那个将无我的全身骨头打碎,还给无我喂下了失忆丹的人,他定要将他给揪出来。
让他也经历一次全身骨头碎裂之苦,再了结了他的性命。
春愁心中定下了主意,又看向床上的白衣僧人,心道,其实,若是无我能恢复些记忆,想起那人是谁,无我亲自去给自己报仇,那才是最好的。
但是……无我可是被喂下了两颗失忆丹的,他,当真能回忆起过去之事么?
春愁在无我的竹楼里,守了两天。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每每都是在无我痛的抽搐不止的时候,才给无我再喂一口上等灵泉水。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足足给无我喂了五瓶上等灵泉水。
等到无我醒来时,他勉强坐了起来,对春愁说得第一句话就是。
“我,我要进阶了。”
整整五瓶上等灵泉水,无我还是天赋极好的土木双灵根,怎么可能不进阶?
春愁:“……”于是他又给无我放下了一瓶上等灵泉水,还有几瓶凝灵丹,这才连忙道,“我出去为你护法。”
他还是别看着了。
省得看着看着,又想给无我喂灵泉水了。
只是无我这一进阶,就持续了半月之久。
春愁在新千机上,已经告知了器宗掌门无我的情况。——其实还是器宗掌门主动加的他的联系方式,想来也是为了在想找他的时候方便些。
器宗掌门:“……”她简直要气笑了。
这位气运之子,也是太惯着这许久不见的弟弟了。四瓶上等灵泉水,这可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全然不知,春愁过于心虚,还特意隐瞒了一瓶。
随即,器宗掌门轻轻叹气,倒是也明白了些,长兄为父,更何况气运之子本就疼爱弟弟妹妹,有如此行径,倒是也不稀奇了。
无我身上本就放着许多丹药,想来进阶一事,不会有甚差池。
且这气运之子在一旁,定然也不会看着自己弟弟进阶失败的。
事实上的确如此。
半个月后,无我顺利进阶,从筑基中期,进阶到了筑基后期。
他睁开眼睛时,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清冷如高山雪,仿佛没有任何的情感。
片刻后,他似是才将自己的情感给找寻了回来,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和情感。
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空了的几瓶凝灵丹,还有他没有动的那瓶上品灵泉水,抿了抿唇,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因为,吃下了十颗失忆丹的解药,他只将自己第一次吃下失忆丹后的记忆回想起来了,那是一段相当之痛苦的经历。
而他年幼时,在家人身边的记忆,他完全没有想起来。
只零星看到了几个画面,知晓自己的确是谢家的孩子,春愁的确是他的大哥,但是,再多的,他就真的不记得了。
甚至连其他手足的名字,都是因为他原本就知道,而不是回忆起来的。
无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愧对这份情感,不知该如何走出去,面对春愁。
然而他知道,他的洞府里,只有这一座小楼,春愁在外面,定然连个遮风的棚子都没有,他不能继续让春愁这样等下去了。
无我所修练的,乃是无我诀,修行无我诀者,修习到最后,会为天下众生,诛杀天下恶人。
而若为天下众生的生,杀死自己,亦是会毫不犹豫。
无我想,若他当真此生,都无法想起过去的记忆,那么,他就继续修炼无我诀,为天下众生,想来,也会因血缘之故,福泽自己的兄弟姐妹罢。
半晌,无我还是站起了身,为自己施展了一个清洁术法,手里握着念珠,就脚步从容的走了出去。
春愁已经的元婴中期的修士了,很快就发现了无我出来了。
白衣僧人,已是二十二岁的青年,身量笔直若青松,双目清亮,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却并无任何的依恋和思念,只有一丝淡淡的的愧疚。
春愁立刻就明白了。
即便是十颗解药,也没能让无我想起过去的记忆。
不等白衣僧人开口,春愁就率先笑眯眯道:“这次无事最好,下次就算要一次性吃一整瓶的丹药,也该看清楚,是不是能这般吃的丹药才是。好容易知晓你还活着,可不能这般莽撞,伤了修炼根基就不好了。
唔,那失忆丹的解药,还只是初级版,将来有了真正的解药,想来只需要一颗,就足够了。莫急莫急。”
无我一顿,方才在竹楼里想到的那些安慰、抱歉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好像,对方也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和抱歉。
无我只能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施主的话,小僧记下了。下次……定不会再如此莽撞。”其实他当时也不知是怎样想的,只是觉得,不想让气运之子失望,然后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将那些解药全都给吃了。
虽然冒险了,且并没有将幼时的记忆回想起来,回想起来的,反而是一小段的只有痛苦没有快乐的经历,但,无我并不后悔冒险吃下了十颗失忆丹的解药。
他只是遗憾,自己没能恢复作为谢长年的那些记忆。
“还有一事,施主想来已经猜到了一些。小僧恢复了些记忆,但是,只恢复了小僧两次被喂下失忆丹,中间发生的事情。至于幼年时,作为谢长年的记忆……”无我一顿,还是道,“抱歉,小僧脑海中,只有几个画面,让小僧能知道,小僧的确是谢家的谢长年,你的确是小僧的大哥。但是其他的具体的事情,小僧仍旧,甚么都没有想起来。”
春愁闻言,面色丝毫未变,只轻描淡写道:“没想起来便没想起来,只要你如今无事,这就够了。将来等真正的解药研制出来了,其实即便你到时候不肯吃了,对我们来说,也是无妨。
我在最初寻找你们几个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还活着。你如今好好地活着,还颇受器宗看重,是神器之主,可以一心修炼,不必为诸事烦扰,这就够了。”
春愁看着略带惊讶的无我,道:“你不必有任何的愧疚,寻你本就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事实上,即便我不寻你,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忽而又道,“你到底是吃了许多苦,那些劫匪,如今几乎都死了,而第二次给你喂下失忆丹的人,敲碎你的骨头的人,却仍旧活着吗?你在昏厥时曾说,但凡你活下来了,将来一定会报仇,将他的骨头也一块一块的敲碎了。这些,你可也想了起来,可要回去报仇?大哥陪你一起去!”
春愁心道,若是无我下不了手,那他就亲自动手!
如此虐待之仇,如何能不报?
无我一怔,先是点头,后是摇头,末了道:“小僧晕厥时,还开口说话了?”
春愁点头,道:“说了啊,你还说,大哥,救悠悠。悠悠,就是你的龙凤胎妹妹。”
无我一时间,心绪格外复杂,好一会,他才低声道:“我不记得了。”顿了顿,又道,“大哥,我都不记得了。”
春愁微微惊讶,看向无我。
白衣僧人同样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丝茫然和愧疚。
春愁拍了拍白衣僧人的肩膀,笑道:“无妨,将来解药做出来了,就能想起来了。唔,其实想不起来也无事,我早说了,我们知道你是谢长年,就足够了。”
白衣僧人这才点了点头,尔后才说起了那个敲碎了他的全身骨头的人,究竟是谁。
而对春愁的称呼,终于不再是生疏的“施主”,而是“大哥”。
喊出了第一声,后面便也都能喊出来了。
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大哥。他的至亲,从未抛弃过他。
“……第一次服下失忆丹后,我们都变得呆滞无神,小僧同样如此。后来有劫匪前来抢劫,飞舟上的小孩,才有几个变得机灵起来,小僧是被那人攻击飞舟,飞舟晃动时,掉落下飞舟的。
掉落之后,小僧没有记忆,不知来处,不知去处,就一直走一直走,中间遇到了两三人,都是看了小僧一眼,便离开了。小僧当时饥肠辘辘,却因为吃下失忆丹后,略有些呆,不知当如何寻找食物。直到小僧遇到了第一个肯给小僧食物的人。也就是,小僧在天一门的师祖。”
无我面色十分复杂:“小僧记得,那人最初待小僧甚是和气,待询问了小僧些什么,发现小僧什么都不记得,且资质甚好。他当时就改变了态度,将小僧抓到一处僻静之地,任凭如何喊叫,都不会召来任何的人和妖兽的地方。开始将小僧身上的骨头,一寸寸的给敲碎。一面敲,他还一面说,不要怪他,这骨头其实是小僧的至亲让他敲的,要恨就要恨至亲,千万不要怪旁人。”
春愁:“……”拳头硬了!
他想,如果无我最后说不报仇了,他也一定要偷偷披个马甲,去让那人要遭一场如此罪过,再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无我小和尚十分平静,道:“后来小僧就晕了过去,不知晓中间发生了什么,再醒来时,就是在天一门,被师尊……被天一门的掌门给捡了回去,掌门和几位长老、门内师兄们,都对当时一动不能动的小僧悉心照顾,然后告知了小僧,小僧是被至亲抛弃,敲碎了骨头,扔在了天一门门外的。小僧后来,只在拜师和离开天一门时,才见过那位师祖。想来,他也是有意躲着小僧,唯恐小僧真的想起来什么罢。”
显然,无我小和尚已经全都想明白了,这的确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在天一门的前掌门,意外发现了无我小和尚,还发现无我小和尚失忆了,但资质绝佳。他几乎毫不犹豫的,就下定了决心,要将这个孩子带回宗门。
其实无我小和尚彼时已经失忆了,他可以直接将无我带回去。但他显然想要的更多,想让无我小和尚的心里,唯一感激和在乎的,只有天一门。
于是才会敲碎了一个六岁小童全身的骨头,在小童耳边说,这是小童的至亲让他这般做的。然后,给小童又喂下了一颗失忆丹,将其丢在了天一门外,让自己的徒弟,天一门的现任掌门,将其捡回去,悉心照顾,费心培养。
让这个天才,对于天一门,极其的看重和感激。
他原本,是成功了的。
可惜,偏偏出了一个执着的寻找弟弟妹妹的气运之子,让无我最终吃下失忆丹的解药后,没有想起年幼时和家人相处的记忆,却想起来了被他百般折磨的记忆。
无我终是道:“无我诀是上乘功法,若为众生,宁可无我。那人如此作恶多端,为天下众生,小僧亦该动手杀他。只是……小僧如今修为太低,还望大哥,能助小僧一臂之力,先将那人的修为,打至和小僧一般高低,小僧再为天下众生,杀了此人!”
春愁立刻道:“此事理所应当,你我兄弟,这便去找他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