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男人
天未亮, 燕颂准点苏醒,怀里趴着个人,脸枕着他的胸口, 腿压着他的大腿,极没规矩,极亲昵。
燕冬自小就不是会规矩睡姿的人,儿时和燕颂同床总是很努力地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叠在一块儿。燕颂每每睁眼都能瞧见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如今眼下这张脸和从前是一个模子,只是少了稚气,愈发俊俏了。
燕颂突然感觉到一阵幸福,像温泉水涌入四肢, 连同血液都变得纯白滚烫了。
怀中的人睫毛微颤,还没睁眼就说:“哥哥。”
“怎么知道我醒了?”燕颂拨开燕冬额前的碎发,“脑门上开天眼了不成?”
“你在看我,我能感受到。”燕冬双手搂住燕颂的脖子,黏黏糊糊地蹭了蹭燕颂的脸,这才睁开眼睛,和燕颂对视。
“我眼皮肿了吗?”他有些在意自己的外貌了。
“我瞧瞧,”燕颂用指尖轻轻摸了下燕冬的眼皮,如实说, “一点,睡出三条眼褶子了。”
燕冬说丑, 抬手要遮住,燕颂失笑,抱着人坐起来,“这有什么好遮的?何况现在在意也来不及了, 你什么糗样我没见过?”
“对诶。”燕冬叹气,轻轻拍拍脸腮让自己清醒,盘腿坐在床沿发呆。
燕颂下地,偏头看了眼突然张大嘴巴打哈欠的人,说:“困就再睡会儿。”
“不要。”燕冬支腮歪头,上下打量着燕颂,宽肩窄腰,鹤颈长腿,真是哪哪儿都挑剔不出不好的来。他舔了舔唇,颇为庆幸,“幸好我不会做皇帝。”
随从将盥洗的物件拿进来,燕颂走到面盆架旁洗脸,闻言说:“怎么说?”
“美人在侧,别说专心政务,我连随时保持理智都很难,必定是做昏君的料子。”燕冬说。
燕颂笑了笑,重新搅了帕子走回旁边,俯身帮燕冬擦脸,说:“做皇帝可累,不做好。”
燕冬仰着头,闭上眼睛,乖乖地享受燕颂的贴心照顾,被擦舒服了还要“嗯嗯”两声,等燕颂走开后才说:“放心,等你做了皇帝,我愿意和你一起累,绝不会独自享乐。”
燕颂抹上齿药,将刷牙子轻轻塞入燕冬嘴里,说:“我们冬冬真够义气。”
燕冬拍拍胸脯,得意地挑挑眉毛,起身屁颠颠儿地跟在燕颂身后一道漱口。
是月天气逐渐转好,府里各处都在修葺花圃凉棚等,届时百花盛开好观赏。常青青一起来就带着人在院里忙活,见寝室门开了就进去伺候,方绕过屏风就见自家公子杵在殿下身后,眼睛都黏在人家身上了,舍不得眨一下,活脱脱一痴汉。
燕颂洗漱好了,转身去更衣,燕冬连忙跟着过去揽过亲随的活,帮他更衣。
云纹罗袍,白玉带,长外衫,一一不太熟练地穿上身,燕颂一直注视着绕着自己转来转去忙活的人,等燕冬起身舒了口气,小声嘀咕一句“大功告成”,不由笑了笑,低头亲了下他的鼻尖。
“多谢冬冬。”燕颂说,“辛苦了。”
嘿嘿,燕冬像个小老爷似的张开双臂,沉声说:“还不快快给我更衣?”
燕颂遵命,取下熏好的彩绣飞燕香色罗袍给燕冬穿上,系腰带的时候趁机摸了把燕冬的腰,惹得燕小公子挑眉,邪魅一笑,“哟,勾|引我?”
“听闻小公子后院空置,不如怜我,娶回家中?”燕颂一边系着手中玉带,一边蹭着燕冬的鼻尖轻声诱哄,“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皮囊尚可,前途尚佳,更待小公子一心一意。”
燕小公子无法继续邪魅下去了,“都说娶妻当娶贤,”他小声说,“娶个狐狸精回家,不大安全。”
燕颂不赞成,“话不能这样说,若小公子心性坚定,自然诸邪不侵。”
“可我心性不坚啊,”燕小公子老实巴交地说,“我这个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着像个人,实则不是人。”
燕颂嘴角微扬,说:“那你是个什么?”
“我是流|氓。”
啵。
“是色|鬼。”
啵。
“是痴|汉。”
啵。
“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小年轻。”
啵。
燕冬捧着燕颂的脸,抿了抿嘴巴,又狠狠地啵了他一口,痴痴地说:“想我年纪轻轻地就栽在你手里了,被你迷成傻小子也不能怪我呀,我拼尽全力无法抵抗你……好吧,我其实根本没有抵抗!”
他豪气万丈地说:“娶妻当娶爱!我喜欢哥哥,爱哥哥,要娶哥哥,我要给你攒聘礼!”
傻孩子,燕颂失笑,抱住燕冬亲了亲他的耳朵,追问:“多少聘礼啊?”
虽说燕冬不是很懂这嫁娶之事,但必定是一笔天大的开支,毕竟娶的是心爱之人,把拥有的全部给出去都不够呢。
“这样这样,”燕冬拉着燕颂穿过隔门,走到书桌后头,拿笔蘸墨塞入燕颂手中,“你把要的都写下来,我一样一样给你攒。”
“好。”燕颂调整握笔的姿势,偏头看了眼一脸期待的燕冬,又回头看着笔下的纸,手腕放平,写下来自己的聘礼清单。
燕冬。
“算我狮子大开口,”他搁笔一笑,“要天底下最珍贵的那颗宝珠。”
燕冬:“。”
咱小儿子傻了!
——饭桌上,燕青云第三次和崔拂来四目相对、眼神交流,在他们侧对面,燕冬抱着粥碗,一刻钟内第十八次发出“嘿嘿”声,盯着粥的目光简直要溢出蜜汁。
咱小儿子傻了!
燕颂也有点保持不住表情了,见夫妻俩目露担忧仿佛下一瞬燕青云就会拍桌而起召集全程大夫来给小儿子看诊,他放下勺子,偏头看向坐在旁边傻乐的人,很轻声地提醒:“冬冬。”
“嘿嘿。”
“……”
燕颂清了清嗓子,伸手揉了下燕冬的后脑勺,把那颗脑袋掰向自己,四目相对,燕冬眨巴眨巴眼,总算回了神,但还一脸纳闷呢——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真成小傻子了。燕颂叹气,示意他看一眼爹娘,轻声说:“好好用膳。”
燕冬大喇喇地看一眼夫妻俩,“什么表情呀?”
“你什么傻样啊!”燕青云审问,“想什么呢?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燕冬正要说没什么,转念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要一步步地试探爹娘的意思,早日给燕颂名分,于是眼睛一转,说:“当然是想我的心上人啦。”
“谁!”燕青云横眉,“到底是哪家小妖精迷惑了我家冬冬!”
“什么小妖精不小妖精的,孩子们有了真心喜欢的人,是好事。”崔拂来嗔了燕青云一眼,扭头关心儿子,“现下如何了?”
燕颂大尾巴狼,装模作样地拿出好大哥的派头,“进展如何?”
“我们两情相悦了。”燕冬昂首挺胸,“都来恭喜我吧!”
崔拂来笑着恭喜,燕青云大为震惊,“你们都两情相悦了,我却连是谁都不知道,这样对吗?儿子,你觉得这样对吗?我还是你的亲爹吗!”
“哎呀,着什么急嘛,早晚把人娶回家。”燕冬扭扭捏捏地说,“那我不是怕你不同意吗?”
“你?”燕青云看向崔拂来,“夫人,你已然知道咱儿子相中的是哪家姑娘了?”
崔拂来摇头,“不知,但只要冬冬瞧上的不是个坏东西,我都不反对。”
“这怎么行?”燕青云说,“冬冬这么好,必得要个相配的。”
崔拂来说:“只要是真心喜欢冬冬、对冬冬的好的就好,至于旁的,譬如家世好不好、身份高不高、皮相漂不漂亮、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都不是很要紧。”
“嗐,咱们老燕家可从不讲究门当户对那一套,我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更不稀罕和谁联姻,但孩子们要嫁娶,还是多少要挑挑嘛。家世、身份不说,人至少得周正,个子至少得合适,身形至少得端正……”等等,燕青云停住了,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崔拂来,请教道,“夫人,敢问这个‘是男是女’是什么意思啊?”
崔拂来冷静地说:“顺口一说。”
燕青云是很相信崔拂来的,闻言丝毫没有起疑,更别说思考为何崔拂来会顺口到这儿了,但燕冬抿了抿唇,突然站起来,昂首挺胸,一棵拔地而出的青葱也似,硬气地说:“我的心上人不是姑娘!”
崔拂来:“。”
燕颂:“。”
燕青云:“啊?”
“我的心上人不是姑娘,是男人。”燕冬说,“带把儿的!”
饭厅陷入沉默,门口的管家一个踉跄,摔下三层踏道,原地一个空翻堪堪站稳,脑子还是懵的。
“漠叔,”常青青小声说,“小心啊。”
燕漠凑到常青青面前,小声问:“小公子方才说什么来着?”
常青青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又响起燕冬响亮的声音:“好了爹,您不要目瞪口呆演傻子了,您没有听错,我的心上人是个男人。您的心肝宝贝小儿子我在某个晴朗的午后染上了龙阳之好,但染得很特殊,别的男人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他一个!”
饭厅陷入更长久的沉默,紧接着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谁!谁家小妖精!到底是谁!”
廊下的鸟纷纷振翅而起,那只燕青云刚从镇远侯手中横刀夺爱、抢回府中的彩毛鹦鹉扯嗓子喊道:“吓死爷了,吓死爷了!”
“你说!”燕青云拔地而起,冲到燕冬身后握住他的脖子,怒道,“敢不敢说出个名字来,让你爹去会会他!”
燕颂小口地吃了一勺粥,正要开口,就被燕冬极快地瞥了一眼,那是个暗号:
别说话,让我来!
“不敢!”燕冬理直气壮地说。
燕青云一瞪眼,“嘿!”
燕冬像只被握住命门的狗崽子,缩着脖子,目光滴溜溜转,“我爹爹是谁,是燕青云,战功赫赫,武艺高强,当时豪雄,谁堪匹敌!”
“谢谢夸奖,但是拍马屁是没用的,”燕青云笑着咬牙切齿,“说,那个野男人是谁!”
“我不敢说,我怕您打上门去。”燕冬可怜巴巴地说,“但是我又不敢隐瞒爹爹,只好大着胆子坦白——”
燕青云呵呵冷笑,“少哄我,你就是想一步步地试探我们的想法,想要温水煮青蛙!”
“爹爹,”燕冬钦佩地说,“您好聪明啊。”
燕青云麻木地说:“呵。”
“好了。”燕颂起身握住燕青云的手腕,把燕冬的后脖颈从魔爪中解救出来,温声说,“有话好说。”
燕青云冷哼一声,看着燕颂,“你知情吗?”
“知情。”燕颂说。
“是我不让哥哥说的,”燕冬有种,立马昂首看向燕青云,“要骂骂我,要打打我,我敢吭一声就不是燕青云的宝贝小儿子!”
燕青云夹了只梅花馒头塞住燕冬噼里啪啦的嘴。
崔拂来悠悠地帮小儿子说话,“颂儿看样子是不反对,颂儿都不反对,想来我们冬冬眼光很好,挑中了个不错的孩子。”
“嗯嗯!”燕冬狂点头。
“再好能好到哪儿去?”若燕冬是要娶哪家姑娘,燕青云是没得多挑,照先前说的,孩子们真心相爱、对彼此好就是最要紧的,旁的都可以谈,但若是要和一个男人,那他非得挑上天不可!
“再好能好到哪儿去!”燕青云拍拍燕颂的肩膀,“能有颂儿好吗?”
“你这是故意苛求。”崔拂来帮腔。
“既然是男人,那以后进了门,就也得当儿子看,既然是儿子,那当然要和咱们家的小子差不多了。”燕青云看向燕颂,寻求外援,“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非常在理。”燕颂真心实意地说,“冬冬是咱们家的宝贝,必得许个极好的。”
燕冬终于把馒头吃掉了,却不说话了,局外人似的瞅着父子俩。
“既然如此,你怎么可以不反对呢?”燕青云开始列嫌犯名单,“雍京城的年轻后生我心里都有数,能算得上年轻俊杰的就那么些吧,嗯?”他猛地看向燕冬,“不会是那两个兔崽子吧!”
他说的是鱼照影和侯翼,燕冬差点呛死,连忙说:“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好兄弟!”
燕颂伸手帮燕冬抚背顺气,轻声说:“再用一碗吗?”
“嗯嗯。”燕冬说,“梅花馒头好香,就是有点噎嗓子。”
燕颂帮燕冬盛了碗杏仁粥,闻言说:“慢慢吃,不要狼吞虎咽的。”
燕青云苦苦思索野男人到底是谁,崔拂来捂着粥碗,正想把夫君叫回来,反正也想不出个一二三四,不如先用膳吧,抬头便瞧见兄弟俩旁若无人地分了一只梅花馒头,燕冬仍然是那副习惯被大哥照顾的孩子样,燕颂也仍然耐心、温和,可他揽着燕冬肩膀的手没有放下来,修长的五指握着燕冬的肩头,那是个亲昵又掌控欲很强的姿势。
崔拂来突然想起那会儿在去万佛寺的马车里,燕冬和她说的那些话了。
她的小儿子侃侃而谈,信誓旦旦,自己的心上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还说此言不虚。燕颂早就知道燕冬的心上人是个男子,从前那般不悦,可今日却不再反对,其中必有缘由。
缘由是什么呢。
崔拂来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紧,燕颂似乎察觉到了她思忖惊疑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燕颂什么都没说,崔拂来却一下就懂了。
原来如此。
用了膳,燕青云仍然在审问燕冬,燕冬也趁机地跟爹爹说心上人的好话,父子俩杵在廊上,那鹦鹉在旁听偷听,听了就学,重复燕冬的话:“他最好了!他最好了!他最好了……”
燕青云烦不胜烦,抬手把彩毛小畜生扇飞了。小畜生惨叫一声,在空中旋转一圈,扯着嗓子喊着“他最好了”,飞出了院墙。
燕颂给崔拂来奉茶,唤了声娘。
崔拂来捧着茶碗,抬眼朝燕颂笑笑,说:“你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却真和我有做母子的缘分。”
她明白了,也答应了,燕颂感激于心,捧手笑道:“谢娘成全。”
“该成全的。”崔拂来看着抱着燕青云的胳膊晃尾巴的小儿子,温柔地说,“他在你身旁,我最放心,同样,我们家冬冬很好,配得上我们家颂儿。”
两个儿子一道出门办差去了,燕青云杵在廊上,怅然若失。
崔拂来端着茶碗给他,笑着说:“别叹气了。”
“唉,操心呐。”燕青云说,“冬冬就是个傻小子,喜欢谁恨不得把心全都掏出去,这样的性子坦诚直率,好是好,可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冬冬这样的孩子,自小受尽宠爱,眼光高,心气儿高,寻常入不了他的眼,他说那人好,就必定是真有长处。”崔拂来看着燕青云,斟酌着说,“何况颂儿都没反对呢,你不相信冬冬,还不相信颂儿吗,他可是个苛刻的人。”
燕青云说:“夫人,你别说,这事儿说来很奇怪,颂儿怎么不反对呢?他不是自来把冬冬管得很严吗,这世间真有一个男人好到让颂儿都肯放心把弟弟交托出去的地步?”
“管得严,是因为想着弟弟念着弟弟,怕弟弟不学好,怕弟弟在外面被人欺负伤害,说到底,是爱着弟弟,因此只要弟弟能好,颂儿哪有不成全的呢?”崔拂来说。
“夫人的暗示,我听懂了。”燕青云委屈巴巴,“我又没说要棒打鸳鸯,那作为老爹,我不得给儿子把关啊?你惯着冬冬,如今连颂儿都不压阵了!”
可到底是谁能让燕颂都十分满意呢?
燕青云默默地动脑,心里念叨着:不是鱼侯那俩兔崽子,难不成是老三老五?老三沉稳温和,对冬冬照顾有加,冬冬也很尊敬这个三表哥,老五和冬冬年纪相仿,向来玩得很好,虽然太“活泼”了点,但对冬冬还是不错的……不对不对,按照颂儿现在的身份,应该是不乐意见冬冬和哪个皇子扯上这种关系的,毕竟万一争起来,不好处置啊。那是乌家小子?也不对,颂儿从前说过乌盈的短处,虽说平日里对这个和冬冬一块儿玩的孩子有所照顾,但若是放在这件事上,肯定是不够满意的。若论年轻俊杰,王植必定名列前茅,长得好,有本事……应该不是。难不成是外乡的,可不在雍京,冬冬上哪儿认识去?又上哪儿和人两情相悦?
“说来好笑,”燕青云挠头,十分苦恼,“猜来猜去都觉得不对,还不如颂儿自己更符合呢。”
临门一脚,崔拂来踹一踹,说:“说不准就是呢。”
这玩笑开的,燕青云说:“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