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惊觉
到了栀芳楼, 常青青遣人去找和渡,那边管事姑姑笑靥如花地迎上来,请燕冬等人上了三楼雅间, 窗外便是四方鉴琴台。
俄顷,身姿曼妙的姑娘迈步进门,垂首绕过屏风,屈膝行礼,“小公子。”
掌事姑姑得知玉纤在燕冬跟前露过几次面,没得罪过贵人,索性吩咐了下去,以后但凡是燕小公子来,都由玉纤伺候。
燕冬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起来吧。”
玉纤道谢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沉黯的鹰目,她瞳孔一缩,登时僵在了原地。
“这位是兵马司的梁统领,”燕冬仿若没有察觉异常,悠悠地晃着一把雀羽扇,“姑娘,奉茶啊。”
“……是。”玉纤回过神来,立刻收敛思绪, 上前奉茶。
面前的茶刚被倒上,和渡匆匆赶来, 走到燕冬跟前行礼。余光里,那双执着茶壶的手素白纤细,却在倒第二杯的时候失了分寸,茶水差点溢出来。燕冬微微挑眉, 话却是对和渡说的,“何必着急,发冠都跑乱了,坐吧。”
和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冠,连声“失礼”,到屏风后对镜整理好仪容才回来,在燕冬侧方的玫瑰椅上拘谨落座。
玉纤过来奉茶,和渡颔首示意,侧目一瞟,燕小公子这会儿解了披风,只着一身郁金香色罗袍,瞳眸剪水,衣裹美玉,在花灯琨耀下俏亮得不可方物。
玉纤抬眼时发现和渡失魂着迷的眼神,不由愣了愣,退步走到一旁,心中惊疑不定:这个和大人……
“冬。”侯翼敲窗,瞧了眼其余两人,“哟,还有人。”
和渡和梁木知起身见礼,侯翼客气地回礼,“两位不必客气,坐你们的。”
燕冬示意侯翼进来,“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来帮嫂嫂看琴,天冷,她懒得出门……诶,不必。”侯翼按住起身让位的和渡,随意在一旁的空椅上坐了,“我本来打算让若冲帮我瞧瞧,既然你在,待会儿帮我相一眼,若是有中意的,我就替嫂嫂买下。”
“自然,”燕冬说,“你来的时候怎么没顺路叫上鱼儿?”
玉纤捧着茶壶退后,侯翼端茶抿了一口,说:“我去了,但不巧,他大嫂又不好了,这回连御医都请到府里了。我特意等那御医出来逼问了一番,说是李海月近来夜夜梦魇,神志失常,若是不快些养好,说不准要变痴傻。”
“这么严重?”燕冬唏嘘一声,却半点不同情,桃溪山的事情摆明了和李海月脱不了干系,虽说现在事情转圜,可李海月早已对他心怀杀心这点却变不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一点,燕冬深以为然。
鉴琴会很快就开始了,满座尽是达官显贵。管事姑姑亲自负责主持本场盛会,她是小唱出身,音色好,又浸淫欢场多年,最不怯场。
鉴琴会有条不紊地举行,期间燕冬见和渡多看了一把黑漆连珠式,便吩咐常青青出价拍下。
和渡受宠若惊,正要措辞婉拒,就见燕冬起身拉着侯翼凑到窗前去相看那把新掀盖的琴了。他喉结滚动,又把话咽了回去,颇无助地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梁木知,却见对方目光深沉,根本没有注意自己。
和渡顺着那视线看过去,玉纤静坐垂首,鬓间的玉兰绢花清雅素美。
不知为何,和渡骤然想起那棵不合时宜的玉兰树,又想起那日梁木知看向它的眼神。
侯翼最终拿下了一把落霞琴,琴体髹朱漆色,主流水断,古朴大气,是崔素棠喜欢的样式。
燕冬心不在鉴琴会,却是顺路瞧上了一把琵琶,紫檀木,细雨双燕画面,髹饰双燕栩栩如生,以琥珀填充雨滴,清雅贵气,工艺精湛。
“一千两。”
“一千两。”
两道声音同时叫价,一人是常青青,对楼雅间金丝梅帘半垂,不知屋中何人。
窗外的侍从看了一眼,说:“是三皇子夫妇和贺小伯爷所在。”
雅间内清香怡人,三皇子妃抬手按了下鬓间的镶宝梅花金簪,说:“原是燕家小表弟,从前不曾听说他好琵琶。”
“这琵琶精美漂亮,髹饰的还是燕子,多少能入他的眼。”三皇子抿了口茶,揶揄道,“那小祖宗不知何为客气,看上了就要得到,偏他又是个出手阔绰的主,碧林,你怕是难了。”
果然,三皇子话音刚落,对面的燕冬就打了个手势。
掌事姑姑敲打玉磬,扬声道:“燕小公子,五千两!”
“这小子一点都不给表嫂情面,”贺申说,“太狂妄了!”
“表弟说笑,我哪有什么情面?”乌碧林说罢看了眼一旁的侍女,继续竞价。
侯翼帮燕冬剥栗子,挑眉说:“这是和你杠上了?”
“摆出来卖的东西嘛,谁都能争。”燕冬吩咐常青青,“琵琶我要定了,只管拍。”
两方都不肯放手,一来一回,价格竟攀升到了三万两,场上众人惊呼唏嘘不已。好琴价值千金古来有之,何况贵人们谁肯在人前落了下乘?这钱买的不是琵琶,是镶金的脸面啊。
乌碧林摩挲着腕上的金玉镯,颇为艳羡,“小表弟真是坐拥金山银山啊。”
“金山堆里长大的宝贝疙瘩,一等一的阔气,整个燕家的钱都能让他挥霍。”三皇子劝说,“再竞下去面上更不好看,不如松口,你若要琵琶,宫中还有一把紫檀镶嵌螺钿的,更为华美,我取来给你。”
这便是不会开口帮她竞价的意思,乌碧林倒不介意,却也不答应,说:“这一把,我是当真喜欢。”
夫妻俩意思相悖,贺申闻言不禁看了三皇子一眼,后者未见不悦,只是稍稍侧目,“你何时好上了琵琶?”
乌碧林与其对视,柔声说:“只是想买来送人。”
三皇子笑了笑,“看来是位清贵不凡的人物,方能配得上这样的好琵琶。”
“对啊,我要拍下来送给大哥。”燕冬撑着下巴,有些心疼,“他从前好琵琶,后来入仕少有闲暇,家里的琵琶都要落灰了。”
“那你还买?”侯翼拆穿,“我看但凡是有双燕的,你都想买来送给燕大哥吧!”
燕冬抬抬下巴,“不行吗?”
掌事姑姑敲了声,四万五千两,这是天价了。燕冬啧声,“三皇子妃有这么多钱吗?”
侯翼也趴在窗台上,说:“三皇子不是也在?”
“他今儿要是于大庭广众之下花几万两和我争一把琵琶,明儿御史们就要参他奢靡,紧接着皇后就要召见三皇子妃了,所以他估计不会帮忙,三皇子妃若是不想得罪皇后,也是不愿他帮忙的。”燕冬嘟嘟嘴,“当皇子真不好,不自由。”
“但权力可以大补啊。”侯翼说。
“我说冬儿!”乌盈见势不妙,一溜烟跑到这边,凑到窗前劝道,“我那有把琵琶不比这把差,我忍痛送给你,一文不要,你松个口。”
忍痛割爱,这算是大出血了,但侯翼不乐意,嗤道:“你去劝你姐啊,问她乐不乐意?”
燕冬说:“就是!”
“我要是劝得动她,我还跑你这儿来?”乌盈摸了摸心口,“她,一颗牛心,倔得很!而且别怪我没提醒你,她是个小心眼,你今儿在人前落了她的脸面,她肯定记恨你。”
“我怕?”燕冬不屑,“她有心记恨我不如多弄点钱,怎么着,我有钱我还是错啦?”
侯翼说:“就是!有错啦?”
燕冬一把薅开操心的乌盈,挑眉说:“这琵琶我要定了,谁来都不让。”
常青青闻言正要再竞,一个侍从急匆匆地跑过来,说:“小公子恕罪,这琵琶没法竞了,那卖主不卖了。”
“还带这样的?!”侯翼拧眉。
侍从叫他瞪得一哆嗦,慌忙解释说:“一把琵琶引得两位贵人相争,况且叫价已经远远超出了琵琶本身的价值,那卖主心中惶恐啊。”
“人在哪儿?我找他去。”燕冬气冲冲地往外走,刚出门就撞进坚实的胸膛里,清淡的草木香霍然扑了他一身。他一抬头,圆鼓鼓的脸腮就落入燕颂手里。
“哪来的牛犊子?”燕颂瞧着燕冬气呼呼的样子,温声哄他,“好了,不生气,瞧瞧这是什么?”
后头的常春春示意臂弯中的木匣子,“小公子莫气,琵琶在这儿。”
“嗯?”燕冬眨巴眼。
“卖主心生惶恐,取回琵琶要走,我在楼下拦住他,帮他补上违契的钱,再以当面交易的方式买下了这把琵琶。”燕颂说,“如此,卖主拿到了钱,三皇子妃保住了颜面,你得到了琵琶,岂不皆大欢喜?”
“太好了!”乌盈放下心来,溜了。
燕颂松开手,燕冬摸摸脸腮,说:“花了多少钱?”
“违契金五百两,琵琶一万。”燕颂说,“琵琶尚可,倒是那双燕髹饰栩栩如生,分外合眼缘。但我方才瞧了,弦不好,待我取弦换上再给你。”
“别还,我本来就是买给你的。”燕冬郁闷地说,“这叫什么事嘛,这钱需得我来出!”
燕颂笑了笑,“好,你出就你出,恰好我近来打算碰琵琶,回去后给你弹你喜欢的曲子,好不好?”
燕冬这下才好了,抱住燕颂的胳膊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原本要回衙门,听说你和人竞价,就来瞧瞧。”燕颂说。
“那我陪你回衙门吧。”燕冬拽着燕颂出门,走出两步才想起雅间还有人,于是转头招呼了和渡和梁木知一声。
两人早已起身站着了,纷纷行礼恭送。
侯翼跟着出了门,叫侍从先将琴送回府上,自己去找乌盈玩儿了。
兄弟俩说说笑笑地走到楼梯口,那边三皇子夫妇也正好迎面走来,双方同时停步。
三皇子笑着对燕颂说:“续明,旷值啊。”
燕颂也淡淡地笑了笑,“正要回衙门,殿下就当没瞧见我。”
“刚好我们要入宫陪母后用膳,一道走吧。”三皇子说。
燕颂看了眼燕冬,见他没意见,便颔首说好,侧手示意三皇子夫妇先行。
马车够大,坐四个人也不挤,燕冬贴着燕颂的肩膀,百无聊赖地听燕颂和三皇子讨论朝事,听着听着就犯困,两人说话的声音也逐渐模糊了。
“我——”燕颂话音一顿,垂眸看了眼枕在自己肩上的小脸,抬眼朝三皇子略表歉意,“失礼,殿下见笑了。”
三皇子看着燕冬白皙恬静的睡颜,说:“倒头就睡,无忧无虑,多好。”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讨论朝事,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就这么一路往顺天门街去。
到底不是自家马车,不是只有自己和燕颂两个人,路上又不怎么安静,燕冬没睡一会儿就醒了,下意识地循着味道蹭了蹭燕颂的肩膀,迷瞪瞪地说:“干……”
三皇子侧目,见燕颂熟练地从袖袋里取出一小包纸,拿出一颗梅子糖喂给燕冬,轻声说:“喝水?”
他这样的人,袖里不见乾坤,倒装着包哄孩子的糖。
燕冬腮帮子一鼓,摇了摇头,又窝在燕颂肩膀上眠了小会儿才睁开眼。他蹭着燕颂的肩膀,抬眼瞧见三皇子温和含笑的脸,便也笑了笑,卖乖似的。
挪开眼,顺向一转,他又瞧见乌碧林,光容艳丽的,美目含情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身旁。
脑子嗡了一声,燕冬彻底清醒了。
他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乌碧林竟然——乌碧林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美目一转就看过来,四目相对,她笑了笑,意态幽美,目光火热,竟毫不遮掩!
“……”燕冬枕着燕颂的肩膀,牙关紧咬,鼻翼翕动,喉咙里好像有被火星獠噬的动静。
乌碧林饶有趣味,却见那双微瞪的眼倏忽放松了,燕冬仍看着她,好似毫无芥蒂地笑了下。不愧是江南第一美人的儿子,名满京城的“金镶玉”啊,霎时乌碧林只觉得眼前唰的亮了,少年郎唇红齿白满面生香,他眉眼弯弯,底下一对玻璃珠,却冷冰冰的,刺人。
突然,一只温热的手掰过燕冬的下巴,打断了二人的对视。
燕颂微微低头看着燕冬微红的眼眶,责怪似的,语气却轻,“哥哥在和你说话,怎么不答?”
燕冬沉浸在震惊和愤怒中,完全没有听见,他用目光紧攥着燕颂温和沉静的目光,心虚地说:“我错了。”
燕颂轻轻敲他的脑门,“要到公廨了,和二位行礼道别,咱们下车。”
“哦。”燕冬乖乖照做,再看向乌碧林的时候,他一切如常,仿佛方才二人的目光对峙都是假的。
乌碧林也是个能装的,柔和地朝他笑了笑,“小表弟闲暇时可要常来府上。”
“一定。”燕冬客气地点头,同三皇子挥了挥手,跟着燕颂先行下车了。
马车继续悠悠地向前行驶,燕冬站在道上盯着它的背影不肯松。燕颂伸手替他理了理风领,说:“直勾勾地盯着皇子妃看,像什么样子?”
燕冬气不打一处来,没忍住顶嘴,“那她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又像什么样子!”
“没注意。”燕颂说,“何况她看谁与我有何相干,我只管你。”
这句话像筒泉水,燕冬咽下去,喉咙里的滚烫都凉了不少。他忍不住松了松眉,说话却还是蓄着火,很不客气,“我不喜欢她!”
“嗯。”燕颂说。
“你也不许喜欢她。”燕冬犹不解气,几乎是得寸进尺的,蛮横的,“你不许多看她一眼,否则我就……我就!”
乌碧林出阁前,燕颂与她没有私交,后来她成了三皇子妃,二人更不可能来往,最多就是应酬时当着三皇子的面寒暄客套两句。他们本就是生人,可燕冬如临大敌,吹胡子瞪眼,着实可爱,燕颂忍不住笑起来,逗他,“就如何?”
燕冬盯着那双全天下最美的眼睛,自然不舍得拿它如何,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怕真有什么不吉祥的兆头,他不知该如何惩罚燕颂,于是气呼呼地说:“——我就戳瞎我的眼睛!眼不见为净!”
但他显然知道该怎么威胁燕颂,并且游刃有余。
燕颂看着他,表情冷淡下来,心说这真是全天下最难管教的孩子,最难镇压的凶犯。
那神情让燕冬有些心虚,有些害怕,可他不愿退步,于是伸手扯了扯那截紫色琵琶袖,像小时候那个拉帮结派的孩子,几乎是幼稚的、莽撞的。
他可怜兮兮地说:“哥哥,你会和我站在一条线上,对吧?”
他扯的不是琵琶袖,是铃铛线,铃铛绑着红绳,扣在燕颂的腕上、颈上、心上,死紧。
“当然。”燕颂说,“我不看‘她’。”
燕冬于是笑了,漂亮的眉眼粲然,咧出一口糯米白牙,纯真又恶意地晃着燕颂的眼。他心满意得,他沾沾自喜,他仍不明白,燕颂是被囚在他笼中的猎物,目光所及本就没有旁的人。
*
“你在想什么?碧林。”
三皇子温和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
“没有啊,”乌碧林回神,温柔地说,“我什么都没想,我……”她突然笑起来,白纤的、戴着华贵金环的手捂着下半张脸,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殿下,我忍不住……人见到自己倾慕欢喜的人,难免真情流露。”
她太大胆太出格了,但三皇子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悯,赤裸裸地割着她的血肉。
“殿下为何这样看我?”乌碧林颦眉,看起来柔弱可怜,眼睛却红了。
“你得不到他。你肖想他便是在自绝生路,虽说你是死是活无所谓,但如今这个当口,你不要给我找麻烦。”三皇子温和又抱歉地看了乌碧林一眼,起身下车。
“……殿下。”三皇子在车蹬上停步,听乌碧林在身后叹气,矫揉造作,讥讽挖苦,“你我都是求而不得的可怜虫,可我比你好,我敢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你敢吗?”
三皇子侧目,乌碧林攀着车门,眼含热泪,朝他幽幽地笑着,“您还能躲在这张好‘表哥’的身份牌后面当多久的缩头乌龟呢。”她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兄长,真是张不错的挡箭牌呢。”
三皇子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后面,高高的宫墙竖着,冗长的宫道横着,像一座华美的囚笼。兄弟俩还站在下车的地方,弟弟拽着哥哥的袖子,仰着头,哥哥温和耐心地垂头靠近倾听,他们四目相对,他们亲昵无限,远远望着,竟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人。
三皇子拧眉,被这个错觉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