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雪欲来
门外有人经过。
纪宁从愣怔中抽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刚要开口道“君臣有别”,就听萧元君先说道:“先生莫怪,是朕失礼了。”
话罢,萧元君低头将药盒合拢,伸手递出。
纪宁犹豫片刻,抬手接过,随即躬身作揖,“多谢陛下恩赐。”
见他恭敬到有些疏离的姿态,萧元君眼底尽是无奈。他望着纪宁,用一种极认真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很高兴先生愿意信我。原以为先生与我早已离心,但今日先生让我知道,你始终和我站在一起,和我想得一样。”
他眼中沉甸甸的欣喜和期望压得纪宁透不过气,纪宁回以一笑,匆匆道别后离开万岁殿。
回府路上纪宁不禁回想,难道前世他和萧元君的“离心”就是从这时候埋下前因的吗?
萧元君期待与他同归,可他最终还是走向了另一条路。
这就是命数吗?
…
近来身体的异样越来越明显,只是上了个早朝,纪宁竟都觉得疲乏不堪。
昏昏沉沉回房,拉开床头柜子,抽屉里装着各色各式的药,全是袁四五这些日子炼制出来的。
上一世拿药当饭吃,如今见了药纪宁便恶心,明知这些药大多治标不治本,可眼下不得不吃。凭着记忆,他捡出一朱砂红的小瓷瓶,从中倒出两粒药丸掬在掌心。
床头未放水,他也没有力气去拿,索性将药干吞了下去。药丸黏在喉管,苦味在整个口腔蔓延。
他合眼靠住床架,半刻后体内那种恼人的无力感才稍稍缓解。
恰门外有人敲门。
“大人,侯二公子求见。”
侯远庭这个时候来,多是为侯贺求情。纪宁回拒:“不见。”
前人刚离去,后脚门又被叩响。
一股躁意自胸中腾起,纪宁蹙眉,却听门外是阿醉的声音。
“主子。”
躁意抚散,纪宁撑着手坐直,唤人入内。
阿醉甫一推门,就看见坐在床边虚汗淋漓的人,他速去倒了热水端到人嘴边。
等喝完了水,纪宁的脸色才渐渐回红。他谢过阿醉,缓了缓问道:“事情办妥了?”
阿醉答:“奴已经将侯贺的罪证全部收集,静待主子指示。”
按照前世进程,如今侯贺应该已经被关押进了大牢。
但由于此次“暗杀”无确凿证据,“围街斗武”也并未造成人员伤亡,所以最终在萧元君的授意下,此案就大事化小,叫侯贺蹲几日大牢便作罢。
纪宁叫阿醉将收集的证据交由自己过目,厚厚的一箱纸页里记载的罪行,桩桩件件都是重罪。
大致扫了一眼,确认和前世收集的罪证无出入,他吩咐阿醉:“把侯贺入狱的消息放出去。”
如今萧元君不愿拿侯家开刀,朝中对侯家是一半忌惮,一半迎合,如此,唯有靠民意。
他卷好罪状,补充道:“另外再派些人手造势,就说……侯贺此次刺杀朝臣,死罪难逃。”
侯贺在京都这些年坏事做尽,民间不会没有冤屈。放出风声让民众知道此次他死罪难逃,必定有人会站出来鸣冤。
世家势力再大,大不过“民意不可违”。
阿醉领命,“奴这就去办。”
是夜,“侯贺入狱”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隔日,民间议论之音泛起。
第三日,一男子持状纸于京都府台击鼓鸣冤,状告侯贺强抢人妻,致一死一伤。
第四日,府台下人满为患。
有告侯贺滥杀无辜;有告他贪污受贿,私开铁矿;亦有人状告其伙同外商,买卖人口……
状纸一摞一摞地送进宫,侯严武在帝王寝殿外跪了一日,却始终不见帝王表态。
第五日深夜,一女子敲响纪府偏门。被带到纪宁跟前,女子摘去斗篷,露出一张异域风情的脸。她见到纪宁便跪了下去,
“民女兰努尔,拜见大人。”
又是一张熟悉的脸,尽管知晓对方来意,纪宁还是问道:“你求见本官有什么事?”
兰努尔答:“民女要状告将军府侯贺。”
“状告他为何不去京都府台?”
兰努尔低敛着头,“民女要告的事,京都府台管不了。”
纪宁抬手,示意阿醉去门外守着。
屋内再无旁人,兰努尔方松口道:“民女要告侯贺……私藏甲胄。”
纪宁凝眉,“私藏甲胄等同谋反,你又怎知我能管得了?”
兰努尔抬头,“那日大人路过听雨楼,撞见侯贺围街斗武时,民女就在那举靶女子之中。民女知道,这次侯贺入狱是大人主持的公道,民女不信旁人,只信大人。”
纪宁声量压低,“侯贺私藏,怎会被你知道?”
兰努尔答:“侯贺这人嚣张惯了,听雨楼又是他的地盘,平日在楼内说话他从不顾忌。除了我,楼里不少姐妹也听他说过,他在城郊庄园里收藏了数十件甲胄,其中不乏有外邦之物。”
“你和他有无私怨?”
兰努尔始终低着头,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沉默几息,答:“有。”
她抬头,眼底是滔天恨意,“我本是南疆人,前年与义姐经商来到启国,可初入京都就撞见当街赛马的侯贺。侯贺一行人将我和义姐带的货物全部撞坏,事后义姐找他理论,不料他却看中我和义姐胡人相貌,强行将我二人掳进听雨楼。”
兰努尔眼中含泪,“后来义姐为护我,刺杀侯贺不成,被他做成活靶生生射死。”
“大人。”她泪流满面道:“民女不惜代价,只求侯贺一死!”
她的神情如此悲恸,就连纪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你放心。”
他安抚道:“侯贺本就该死。”
只不过……
“此事本官会呈请圣上定夺,届时你作为人证接受审问,途中若有意外,可能会危及你的安全,你可有准备?”
兰努尔重重磕头,“民女不怕!”
见此,纪宁差使屋外的阿醉去请李管家。人进了屋,他吩咐管家将兰努尔带下去安顿好。
两人离去,他又命阿醉挑两个暗卫,随时护在兰努尔左右。
阿醉遵命,却在即将出门时折返,“主子。”
见他欲言又止,纪宁问:“怎么了?”
阿醉答:“何必将她养在府内?前世就因为她招惹了不少流言。”
“流言非出自她口,谈何‘招惹’?再说,”纪宁的目光落到门扉上,“前世她助我颇多,现在没有弃她不顾的道理。”
阿醉赧颜,“奴明白了。”
窗外,天是蒙蒙一层灰,好似风雪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