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还是江清淮第一次出城,对路边风景好奇得很。
尤其出了上京,看远处层山叠叠,又隐于云间,心情都好上不少。
虽说在城外,去枕经寺的香客却不少,又多是姑娘家两三结伴,江清淮和裴牧两个大男人站在一起,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江清淮却一点不觉尴尬,好奇张望之余,还会和来往的姑娘打招呼,偶尔聊上几句。
他原本还学裴牧戴着面具,没一会便热得摘下来,把面具当扇子一般给自己来风。
裴牧却是忍得住,从上马车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摘下的意思。
江清淮问他会不会热,他只说:“还好。”
但大热的太阳在山上挂着,怎么可能还好?
江清淮顺手掏出手帕帮他擦顺着喉结滑下来的汗水,指着面前成三成五的姑娘们问他:“是不是里面有你心上人,怕给人认出来?”
裴牧看也不看那些姑娘,只摇头说不是。
江清淮却不信,既然不是怕被心上人瞧见,为何死戴着那面具不肯摘?
不过他也没催裴牧,给自己扇风之余还不忘兄弟,时不时凑上去帮裴牧扇扇。
没一会便有大胆的姑娘上前来:“两位公子,是一起的?”
“当然是一起的。”江清淮纳罕地看着那姑娘,“我们站这么近,肯定一起来的啊。”
那姑娘便咯咯笑出声,摆着手自己跑了。
江清淮不明所以看了一眼裴牧,见裴牧只看着自己笑,只好耸耸肩:“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
枕经寺在远山上,进了偏门便见一棵十人环抱的古树,枝繁叶茂,其上挂满红绸,此刻正迎风飘飘。
“这是来还愿的香客们上去挂的。”裴牧突然来了一句,“若我能得偿所愿,清淮还能陪我再来一趟吗?”
“得偿所愿后还让我陪你?”江清淮忍俊不禁,“当然要拉着心上人来。”
裴牧却一时愣怔,他轻轻嗯了一声,又立刻低下头,便将此事揭过,拉着江清淮往正殿去。
先去小和尚那边领香,一人三支。
江清淮站在裴牧身后,看他用左手郑重接过香,轮到自己却摇了摇头——
他可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裴牧去烧香,江清淮则在外面转悠,看不远处几个姑娘凑到一起,指着树上的黑鸟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也忍不住上去凑热闹。
她们正讨论这鸟儿是乌鸦还是喜鹊。
姑娘们看他生得漂亮,周身气质又清冷,还当他是带发修行的小和尚,下意识便问他:“居士,这树上的鸟儿可是喜鹊?”
江清淮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哪里认得什么鸟,周身漆黑的鸟,除了乌鸦还有啥?
不过有RMB在,江清淮没一会明白了,他轻咳一声:“这鸟儿虽然周身漆黑,但体型比起乌鸦小很多,不似乌鸦扇形短尾,可见是只另类的喜鹊。”
“这喜鹊长得好丑。”立刻有姑娘抱怨道。
但另一姑娘笑着打断她:“好歹知道不是乌鸦,鹊儿都是报喜的,丑些又如何?今日我们来求姻缘,肯定都能得偿所愿。”
“居士,您说是不是?”
江清淮这才听出她们认错了人,忙摇头:“我也只是个香客。”
“这样才好呢。”姑娘们立刻笑起来,“公子长得这般好看,平白入了佛门,不知多少姑娘要难过呢。”
但姑娘们对他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调侃过江清淮,就有人问起荷包如何送出去的问题。
江清淮又忍不住竖起耳朵:“什么荷包?什么怎么送?”
“这位公子,你当真来求姻缘?连求缘后要把荷包送给心上人的事都不知道?”
江清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还有这一回事啊。”
“荷花你可带了?”有个姑娘看他两手空空,又忍不住问,“上过香后,要将荷花瓣、荷花籽一并放入荷包送给心上人的,你可别连这都不知道。”
江清淮挠挠头:“我不求姻缘,陪兄弟来的。他倒是带了荷花。至于荷包的事……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我听说还会有人在荷包内侧缝上心上人的名字,你们都缝上了吗?”又有姑娘忍不住问。
她们又叽叽喳喳聊起来,江清淮融入不进去,只好又去旁边溜达。
绕了一圈再回来时,就看见裴牧正和小和尚说着话,看见江清淮过来,裴牧便说:“清淮,你随这位僧人先去禅院,我要去见一下方丈。”
“你还认得方丈?”江清淮不免诧异。但转念又想,裴牧既然认识方丈,想来肯定知道什么荷包的事,于是只点点头,说,“我在禅院等你吧。”
裴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才慢吞吞去找主持。
枕经寺的主持枕余今年不过二十有五,但过分年轻,甚至英俊的外表,并没有影响这位在其他僧人心中的神圣地点,裴牧到的时候,他正在为一个穷苦可怜的女人祈福。
门没有关,裴牧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框边,看着那穿着一身布衣的女人跪在方丈面前,用长满老茧的手规矩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求您宽恕,求您宽恕……”
枕余一只手盘着佛珠,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那女人眉心。
女子便哀嚎一声,痛哭流涕起来,裴牧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有些烦闷地挪开了眼睛。
片刻后,那女子停下哭泣,深深朝枕余磕了个响头,而后起身,沉默地离开。
裴牧上前,将一玉瓶扔到枕余面前:“给你的。”
枕余抬手接住,匆忙打开那瓶塞,深深嗅了一口,才满足地喟叹一声。
他看向裴牧:“今日怎么是你过来?”
裴牧并不回话,而是关上门,摘下面具,问:“去伤疤的药,还有吗?”
枕余细细打量那道几乎横亘半张脸的伤疤,看着外翻的皮肉因为长时间的携带面具已经开始腐烂,不由冷笑一声。
他起身去后面翻找起来,一边翻找一边说:“听说你有了心上人,看来此话不假啊。”
裴牧敲了敲了桌子,催促他快点。
枕玉竹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出来,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你这肉都开始发烂了,得下猛药。”
“八腿大虫,放到伤口上,能帮你吃掉腐烂的肉,其唾液不仅有助于伤口恢复,还能养护皮肤。不过会很疼,很痒,宛如……”
“就这个吧。”裴牧抢走那一瓶,又问,“几天?”
“一晚上就能好全,到时候记得给我送回来。”枕玉竹还有点依依不舍,“这玩意可贵,养一只耗资千两不止呢。”
“看来你赚了不少香火钱。”
“这世上的人无助时,除了乞求神佛,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挨得住寂寞,受得了百毒侵蚀、百虫撕咬,当得了天下第一。”
“什么天下第一。”裴牧冷冷看着他,“我若是天下第一,早该杀了你才对。”
“管我什么事啊?”枕玉竹无辜地抬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动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裴牧,“我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裴牧不再理他,转身朝外去。
枕玉竹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
裴牧回来时,江清淮经随寺中人一起吃过斋饭。
一顿饭吃得清汤寡水,搞得江清淮苦不堪言,一见裴牧就忍不住上去撒娇:“好裴牧,我们回家添点油水的东西吃吃吧,方才那糠咽菜差点没给我吃吐了。”
但刚说完,就发觉裴牧还带着那面具,不免纳闷:“现在屋里也没有别人啊,怎么还带着这东西?”
他抬手想帮裴牧摘下,却被裴牧一把抓住手腕。
裴牧的手心很热,手指却格外凉,他的力气不大,不过是轻轻一握,却还是让江清淮一愣:“怎么了?”
“清淮……”裴牧开口,嗓音发紧,又有些沙哑,若不是江清淮离他很近,几乎听不清楚他在叫自己。
“怎么了?”江清淮无意识偏了偏头,感觉裴牧这样子有点奇怪。
“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想对你说。”裴牧深呼吸一口气,才道,“你不要打断我,一定认认真真听我说完,好不好?”
“不好。”
江清淮厉声拒绝。
裴牧便猛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清淮,一副没想到江清淮会拒绝自己的震惊、失落模样。
江清淮却趁这功夫,一把扯开了他的面具,果不其然看见其下狰狞可怕的伤口。
那伤从眼框位置直直划过鼻梁,又延到另一边脸上,鼻梁处的皮肉外翻,甚至露出一点森然白骨。
而最可怕的是,裴牧却管也不管,只掩耳盗铃一般拿面具遮上,捂了整整一日,外翻的皮肉开始发烂,某处甚至开始呈现出诡异的绿色……
江清淮震惊地看着裴牧,双手不可控地开始颤抖,握不住的面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裴牧瞳孔剧缩,立刻别开脸去,用手将伤口严严实实盖住。
他声音细弱,带着几不可查的颤抖:“别看我……很丑……”
“很丑?”江清淮几乎无法呼吸,眼圈瞬间红了起来,“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事,又要瞒着我,又瞒着我……”
耳边随即传来RMB滴滴滴的警告声,“宿主,宿主,控制一下情绪啊。”
江清淮几乎要吼出的话在喉间滚了滚,又立刻咽了回去,他强制自己停了一会,才接着问:“你就这样放不下过去,非要拿自己的命,拿……”
“我放得下。”裴牧却突然道,“我放得下。”
他下意识握紧袖口的荷包,不再遮掩脸上丑陋的伤疤,一步步朝江清淮走去:“若我说我放得下。”
“江清淮,你会跟我走吗?”
江清淮一下没了底气,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他嗫嚅着嘴唇:“你知道的,我……”
他没办法跟裴牧走啊。
他已经说过太多次,这次几乎都不用开口,裴牧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但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再妥协,再不想心疼、体谅他的清淮,非要逼着江清淮在他和姜少瑜姜少云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哪怕他知道,这个选择极大概率不会是他。
可他能做的都做的。
他在佛前苦苦忏悔,说自己愿意放下一切,哪怕背上不肖子孙的骂名,哪怕含恨九泉的爹娘恨他入骨,一切业障他担着,他来付……
只求……
求清淮……
裴牧看着江清淮,几乎失了神。
江清淮自然也看懂了裴牧的意思——
裴牧要一个明确的回答,走,还是不走。
如果他的答案仍旧是拒绝,江清淮完全明白,裴牧会离开他。
“你要去哪里?”江清淮突然问。
“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裴牧眸光一闪,忍不住朝江清淮靠近,但步子还没迈出,他却已经听见江清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拒绝——
“我想留在上京,就留在这,不行吗?”
裴牧僵在原地,慢慢收回向他靠近的动作:“那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劝我放下过去的呢?江清淮。”
我做出了割舍,可你呢?
只是让我一昧迁就。
江清淮读懂他的意思,几乎是呼吸一滞,脑子瞬间乱作一团:“我只是心疼你,不想看你……”
他只是希望裴牧好啊,他做错了吗?
也许他是做错了,没人稀罕他的爱。
没有人……哪怕是裴牧,哪怕他们同样孤苦伶仃,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裴牧同样不稀罕……
江清淮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而后错开裴牧,转身往外冲去。
“清淮!”裴牧焦急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江清淮却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并对RMB说:“传送,我要回养心殿,到一个裴牧找不到我的地方。”
下一秒,江清淮来到养心殿,刚喘了一口气,便听见屋外传来姜少瑜焦急的声音:“小皇叔现在不在宫中,劳烦林将军即刻组织人马去救火,还有放火之人,一定要抓住!”
“什么事?”江清淮迅速调整好神色,冲出寝宫,朝声音的来源赶去。
正殿外,林珏跪在地上,被熏得满身是灰。
姜少瑜身上倒是干净,只是穿着一身里衣,神色焦急不已。
听见江清淮的声音,两人皆是一愣,但林珏很快反应过来,语速飞快地禀告道:“回禀陛下,钱家大火,火势虽然已经基本控制,但钱夫人失踪,至今生死未卜……”
江清淮眼前一黑,几乎就要晕掉过去,还是身旁小福子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加上RMB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才好险没晕过去。
他站直身子,只说:“查!动员所有将士,到底是谁放火绑架,千刀万剐,绝不姑息!”
*
江清淮冲出禅院,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裴牧发了疯一样将整间寺庙翻了个底朝天,竟也没有找到。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又或者根本没有存在过……
裴牧又带回了面具,在寻找江清淮的这段时间,无时无刻不为方才的任性感到懊恼。
为何突然便情绪上头,非要让清淮在他和姜少瑜、姜少云之间做出选择呢?
他明明知道,清淮的第一选择绝对不会是他。
何况今晚也不是个好时机。
脸上横亘那么长一道伤疤,明显是吓到清淮了。
谁会乐意余生和他这样一个丑八怪待在一起?
何况他原本也只是计划……
裴牧看向手中始终攥着的荷包,同样自嘲地笑了一声——
明明只是打算把荷包送给清淮,在说一句,喜欢你。
明明只是这样就够了。
他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渴求更多呢?
明明只要复仇,只要复仇就能了无牵挂地去死,为什么会渴求得到清淮的爱?
明明只要和清淮保持这样的现状就好,为什么又忍不住让关系更进一步?
明明更进一步也无需离开上京,又为何忍不住要让清淮和他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
你也真敢想啊,裴远之。
裴牧猛然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打到脸上,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面具,狼头狠狠砸到手上,砸得手心瞬间红肿起来。
连带着面具也跟着四分五裂,摔碎成了两半,落在昏暗地上,隐在草丛间,融于黑暗中。
“你就是裴牧?”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挑衅的笑声,“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
裴牧回头,只见一群黑衣人三三两两站在林间,各各都戴着面罩,看着来者不善。
“你们是谁的人?”裴牧下意识朝腰间摸去,摸空后才反应过来寺庙不许佩剑。
“呵呵。”领头的黑衣人讥笑两声,突然抬手对准裴牧,而后一把袖箭破空而来,直直朝裴牧去。
裴牧侧身躲开,其余黑衣人却也接连放起冷箭,他们人多势众,加上天色昏暗,裴牧又心神不宁,一时不察,大臂挨了一箭。
“朝他腿上打。”那黑衣人冷声吩咐,“此人轻功了得,可不能轻易让他跑了。”
裴牧眸子一冷,转身要跑,后面的黑衣人却冷不丁来了一句:“你的小情郎,还想不想要了?”
裴牧不由一愣,恶狠狠回头看向那群黑衣人:“你们把清淮怎么了!”
那领头的只冷笑,快步来到裴牧面前,细细打量了一遍他脸上的伤疤,好似在确认什么一般,而后才道:“让我挑断你的脚筋,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好不好?”
“你放心,只一条腿。”
他刚说罢,身后便有黑衣人直直朝裴牧脚踝处射了一箭,那箭速度极快,瞄得又准,直接戳穿了裴牧的脚踝。
鲜血汩汩而出,打湿一片草丛。
裴牧却没摔在地上,仿佛身上的伤根本不存在,他一把揪起那黑衣人的领子,恶声问道:“他在哪!”
“在上京城呢。”
那黑衣人呵呵笑起来:“我们想跟你玩个游戏,长夜漫漫,还有得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