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厮没回过神,下意识点了点头,便见眼前的男子从怀中拿出一大包银子,重重摔在押注司马小姐的位置。
那一声巨响,惊得在场人都安静了几分。
很快有人回神来,调侃裴牧:“出手这样大方,你莫不是司马家派来的?”
裴牧淡淡瞥一眼说话的人,并不应声,似乎除了在这里一掷千金外,对其余事再无心思。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一人搭上肩膀。
裴牧冷下眸子,抬手正要给那人一掌,却先听见林珏的声音:“诶,是我啊,别打!!!”
裴牧回头,果真看见林珏一张脸凑得极近,只得无奈朝后退了半步,而后,他目光敏锐地注意到站在林珏身边的人——
叶从南。
叶从南显然也注意到了裴牧,此刻冷冷地看着他,对上裴牧目光后,他轻嗤一声,亦从怀中取出一大把银票,扔到桌上:“我要压叶从南心有所属。”
那小厮刚清点完裴牧扔过来的银锭,还没来得及宣读,谁知又来了活儿,只诧异地看着那桌上一把百两银票,怔怔出神:“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啊?”
“不值一提,只写佚名便好。”叶从南回了一句,“这里共有八百两。敢问方才这位公子压了多少啊?”
“啊……”小厮看了一眼那男人,见他也转过身来看向自己,有些懵:“三百两。”
此话一落,裴牧也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银票来,扔到桌上:“再补七百两,添足一千两。”
“一千两?”那小厮傻了,这赌盘开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刚刚赚一千两呢,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裴牧,“公子,真……真要这样吗?”
图啥啊?
不等裴牧回话,叶从南却先问道:“如今哪桌胜负更大?”
“当然是压司马小姐……”小厮回了话,才反应过来这位方压的是“心有所属”,一时有些尴尬。
叶从南却点点头,看向林珏:“林将军,我此刻身上银钱不足,可能同你借上一些,明日我便去钱庄取来还你。”
林珏还搞不懂状况呢,也没第一时间就借,只是问:“你哪来的八百两啊?”
裴牧也看向叶从南,显然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叶从南回望着裴牧,不卑不亢:“幸得陛下恩宠。”
裴牧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
林珏则迷迷糊糊啊了一声,又问旁边的裴牧:“你又哪来这么多钱?”
裴牧同样回望着叶从南,声音平静:“清淮给的家用。”
叶从南瞳孔震惊。
“家……家用?”林珏则这词掂量了一下,才勉强明白过来,而后面露难色从身上扒拉,半天翻出一个干瘪的荷包,打开尽数倒在桌上,一眼就看清楚了——
只有五两碎银和几个铜板……
看着这可怜的几两银子,叶从南有些尴尬。
裴牧更是直言不讳:“你不是升官加封,怎么还是如此……贫穷?”
贫穷二字深深刺痛了林珏,他猛然捧住心口,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懊恼和心碎的同时,还不忘恶狠狠地望着叶从南和裴牧——
他兢兢业业给皇帝办差,居然比得上这两位赚得多……
早知道爬皇帝龙床赚这么多!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的话!!!
林珏突然转身就走,语气铿锵:“老子也去!”
叶从南一把拉住他,不明所以:“去哪?”
林珏严肃不已:“老子这姿色比起你们两也差不到哪里去,怎么就我穷成这样!”
他越说越生气:“尤其是你啊,裴远之,你都有家用了,这么多家用啊,也不见你请我喝一杯。”
“今日便请你,去不去?”裴牧瞥了一眼旁边的叶从南,存心找给他找不痛快。
林珏果然面露难色:“我这都跟叶公子先约好了,凡事也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叶公子难道讨厌我?”裴牧便看向叶从南,“就这么介意和我同行?”
叶从南脸色黑了下来,半晌,却笑:“裴公子也是人中豪杰,叶某当然乐意之至。”
虚伪。
裴牧在心中暗骂,面上却也挂起假兮兮的笑容,他说:“这样甚好,便请诸位去琉璃轩一聚,可好?”
“你还有钱去琉璃轩呢?”林珏看傻子一样看裴牧,“你刚花了一千两出去啊兄弟,你是不是给忘了。”
裴牧耸耸肩:“除了家用,我自己也有些许微薄收入。”
“你咋赚钱啊?”林珏老大不相信,“你不就是天天在家洗碗做羹汤吗?”
裴牧不细说,只问:“去吗?”
“去。”想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林珏满口答应下来,说完还劝叶从南,“我看你们两兴许有点误会,一起吃顿饭,说开就是了。”
“误会?”裴牧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叶从南,“叶公子觉得如何?”
“叶某对你的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想来不会再有什么误会。”叶从南冷冷回道。
裴牧便也点头:“你我想的是一件事。”
两人便齐齐朝琉璃轩的方向去,虽远远看去是并肩而行,实则却谁也没让着谁。
林珏落在后面,又捞起自己方才扔在赌桌上的几两银子,末了再瞥几眼叶从南和裴牧贡献的那一堆,艳羡不已地问那小厮:“这赌局是云家那丫头开的不?”
小厮但笑不语。
林珏自知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叹气去追叶从南和裴牧,这两人也是的,等他一等能死吗?
小厮见几人走远,便开始收拾赌桌上的银两,拎着沉甸甸的银票、银锭进了茶馆,直直往最高层去。
穿过长巷,小厮轻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进来”,才带着东西进去。
他立在屏风前,听着屏风后的人问:“他真的来了一趟?”
“回主人的话,还压了不少钱呢。”
“就不曾怀疑过什么?”
“脸色阴沉的很,但看起来,怒气全冲着那位叶状元郎去了。”
“为情所困。”屏风后的人轻声笑了起来,“裴家还真是……出情种啊。”
“主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
“小皇帝给叶从南封了宰相,想来某位大人又要焦头烂额起来,去给他们添把火,这上京,也该热闹起来了。”
*
江清淮一觉睡到下午,不免有些恍惚。
殿外只有小太监守着,一见江清淮出来,便惶恐跪下说小福子还在偏殿伺候世子殿下。
江清淮不免诧异:“叶从南和傅羡之还在宫里呢?”
听他们说两位大人早就离宫,江清淮便决定去偏殿看看两个小孩。
谁知才走到门口,先听见里面传来小福子的问话声:“殿下,春梦是为何物?为何书生醒来,垂眸一看,便红了耳尖?”
姜少瑜沉默了片刻,却说:“夜里我单独给你解释。”
江清淮听不下去了,一把推门进去,不敢置信:“你们三个小孩,在这偷偷看黄书?”
果然看见姜少瑜手中捧着书,江清淮一把将那东西抽出来,打开封皮一看,直接气得眼前发黑——
怎么又是《唸蓝颜》!!!
“小皇叔。”姜少瑜不由一惊,猛地站起身来。
小福子更是怕得直接跪倒在地,却又被姜少瑜一把拽了起来,只能低着头站在一边。
姜少云原在桌上趴着睡觉,猛然被哥哥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看见小皇叔一脸生气,也不明所以叫了一声“小皇叔”。
江清淮冷着脸看向这三人:“没收了。”
说罢转身就走。
姜少云忍不住想去追,却被姜少瑜一把拽住,看哥哥朝自己摇头,姜少云吧唧一下小嘴,想哭:“早说钻被窝的时候再看,哥哥就是不听,讨厌!”
姜少瑜叹气,从旁边拿来糕点堵他的嘴:“这是我的错,我会帮你去找小皇叔要回来,就算要不回来,我再去求先生,好不好?”
姜少云一边费劲嚼嚼嚼,一边听哥哥哄他,等糕点吃完能说话了,自己也并不大气了,只说:“好吧,那少云要去吃饭了。”
他说完自顾自就走,弄得小福子有些不知所措:“小殿下!”
“没事。还有别的小太监伺候他用膳,不用你全程跟着的。”看他神色惶惶,姜少瑜只得继续安慰道,“不会让小皇叔怪你的,别怕。”
小福子唯唯点头,眼圈却开始发红:“殿下,我从小没爹没娘,十岁就进宫来,您和陛下是第一个为我这般着想的人,我不想陛下因为这件事怨恨奴才,我……”
他说着说着竟开始掉起眼泪,弄得姜少瑜还得给他擦,擦完又得哄他,千万保证过不会让江清淮生他的气,小福子才抽抽搭搭地点头认下。
答应了弟弟,又受小福子千万拜托,姜少瑜只好收拾收拾,去找江清淮。
他问过小太监,得知江清淮还在寝宫,忍不住松了口气。
但到了地方,连着敲了三次门,都没听见江清淮应,只好自己推开房门。
奈何屋内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姜少瑜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小皇叔不会已经出宫了吧……
*
事实上,江清淮确实出宫了,原本要去找裴牧,谁知传送到了琉璃轩,还在门口撞见了大醉伶仃、正被个少年搀扶着的林珏。
他朝林珏摆摆手,林珏便跟见了肥肉的狗一样,巴巴往江清淮身边靠,嘴里还莫名其妙地嘀咕着:“清淮,陛下…清淮、陛下……”
江清淮锤他一把,没好气道:“喝傻了?裴牧呢?”
“还在里面呢。”林珏整个人几乎靠在少年身上,完全没个正形地朝琉璃轩一指,“这两人都是个千杯不……醉的,倒显得我……”
他又立刻摆摆手:“罢了,不说这泄气话。陛下,您看我如何?”
什么看他如何?
江清淮翻了个白眼,不再跟醉汉扯皮,看向那几乎被压得直不起腰的小厮,才发现这人竟是小五。
几个月不见,小五长高不少,看来在林大将军那边过得还挺好的。
他上前将林珏扶到一旁坐下,解救出被压的小五,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大将军让我来找林公子。”小五喘了口气,问,“林公子说,当你的男宠想要什么都可以,真的吗?”
江清淮:“?”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林珏,才蹲下身对小五说:“你想要什么?”
小五思索了片刻,摇头:“不知道。”
江清淮有点无奈:“别听酒鬼乱说话,知道了吗?”
见小五点了头,江清淮又叫来小厮,塞给他一锭银子,托他将小五和林珏都送回林府,才起身往琉璃轩中去。
他打算去找裴牧,谁知刚进了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叫嚷声:“别打架啊,两位公子,别打架!!”
下一秒,折了一半的椅子腿直直朝江清淮这个方向砸来。
江清淮侧身躲开,却被一人猛然揽入怀中。
那人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几乎攥得江清淮骨头疼,加上那人身上浓重的酒香,又呛得他鼻子痒。
但他还是强忍着打喷嚏的念头,只轻拍裴牧的后背,语气无奈:“你轻点。”
裴牧立刻松了力气,却还是抱着他,慢吞吞来一句:“清淮。”
听着好像十分委屈。
江清淮不解地打量他:“怎么喝这么多酒?”
裴牧垂着眸子摇头,看着像醉了一样,半晌,才慢吞吞说:“回家好不好?”
江清淮当然没意见,带着他往外走,由着他黏着自己。
自然没瞧见身后匆忙追来的叶从南,以及暗自挑眉、对叶从南笑得一脸得意的裴牧。
江清淮带着裴牧回家,裴牧便好像已醒完了酒,神色自若地问江清淮:“吃晚饭了吗?”
见江清淮摇头,他立刻撸起袖子去厨房煮面。
江清淮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看他动作没有一点停滞,行云流水,一点不像个喝醉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他在门口站着,看裴牧动作熟练的揉面团,突然忍不住道:“和小孩打交道可真难。”
裴牧揉面的动作一停不停,耳尖却微微一动,他不动声色地问:“是姜少瑜和姜少云太淘气?”
“不是。”江清淮叹气,其实原本是想说小五,但提到姜少瑜和姜少云,他也有话要说:“他们老是偷看唸蓝颜,但是我感觉那种东西……”
他不知道怎么说是好:“大家都这样开放吗?但是他们两个小孩也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就是话本吗?”裴牧显然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他一贯是站在江清淮这边的,说完这句立刻就改口,“你不想让他们看,就不许他们看便是。”
“但这也算爱好,哪能就这样磨灭小孩的爱好呢?”江清淮内心还是纠结,其实他先前虽然说不喜欢唸蓝颜,也说要将此书封禁,但到底只是口头说说。
甚至他知道姜少瑜和姜少云在看,也没有直接制止两个小孩。
今晚主要是听见有点……额,有点颜色的东西在,所以才……吓得赶紧冲上去收走了。
但收走之后江清淮看了一眼——
此“春梦”非彼“春梦”,说“那书生醒来,垂眸一看,便红了耳尖”,其实是因为有朵落花飘到那书生昨晚正看的书上,那花是书生和皇帝的定情花一类的存在……
书生由此想起心上人,所以才红了耳尖。
“唉。”江清淮有些烦躁,“这些掉书袋的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这点裴牧绝对赞同,认真点头,将面捞起,递到他面前:“别想这些了,吃饭吧。”
*
夜里江清淮在里侧,仍旧是沾床就睡。
裴牧躺在他身旁,又忍不住上前亲他一口,吻轻轻落在嘴角,总算满足了他方才看江清淮吃饭时升腾起的饥渴。
他忍不住笑了笑,把江清淮往怀中揽了揽,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破空声。
裴牧脸色猛然冷下,但还是松开江清淮,披上外衫,提剑朝外走去。
院中,带着面具的白衣人静静站在槐树下,看见裴牧出来,只说:“主人有任务,明晚跟我去一趟。”
“不去。”裴牧拔剑朝他刺去,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那白衣人轻巧闪开,笑得不怀好意:“怎么?还生我的气呢?不就是放蛇咬了一口你的小情郎,人不是还好好躺在你床上呢?”
“居然要杀我!”那白衣人突然冷下声音,一掌拍向裴牧心口,直把他拍出三米远。
裴牧捧着心口急急喘了两下,身上僵直无力,瞬间站不起身,剑也落在地上。
那白衣人则幽幽上前,捡起裴牧落在地上的长剑,剑尖挑起裴牧下巴,冷声道:“若你再敢耽于情欲,坏了主人大事,我可不会轻易……”
她抬剑,在裴牧脸上狠狠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蹲下身细细端详片刻,才道:“可不会轻易让你死去。”
说罢,白衣人转身飞走。
裴牧一人在院中枯坐,好似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一般,由着脸上的鲜血横流整夜。
*
次日,江清淮再醒来,却见裴牧大清早便带上他们之前一起买的面具,不免有些好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还带上面具了,是要去哪里玩?”
裴牧轻轻勾唇,坐在江清淮身后,温柔地帮他梳发:“城外枕经寺,往年这个时候,总有不少姑娘公子去求姻缘。”
“清淮今日可能陪我一起?夜里若是赶不回来,我们就在枕经寺住一晚,我约了许久,才约到一间禅院。”
“求姻缘?”江清淮连连摇头,“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谁,我可不陪着你去求姻缘。”
裴牧闻言却垂下眸子,看着像是害羞,连话都轻飘飘的:“等过了今天,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江清淮当然应好,但出发之前,他还得先回宫简单交代一下小福子,顺便带上他的面具好了。
他把打算告诉裴牧,正巧裴牧也说要准备一些路上用的东西。
两人吃过早饭,便约好去宫门前见面。
江清淮欢欢喜喜传送回宫,先叫来小福子,谁知姜少瑜也跟着来了。
姜少瑜挡在小福子面前:“小皇叔,您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啊。”江清淮下意识笑了笑,压根没想起来昨天被自己没收的唸蓝颜,只看向身后的小福子,“今日朕出趟远门,你让齐时村警戒着些。”
“还有林珏,他昨晚喝得酩酊大醉,你派个小太监去看看他情况,可别耽误了今天的工作。”
小福子连应声,姜少瑜却拧起眉头:“要和裴牧出远门?”
江清淮嗯了一声:“去求姻缘。”
“求姻缘?”姜少瑜神色古怪地反问了一遍。
江清淮却只交代他:“叶先生的话便是我的话,他让你们做什么,一定好好配合知道吗?”
姜少瑜哦了一声,看他往寝宫走,忙跟上去问:“出远门是多远,什么时候能回来,需不需要让暗卫去保护你啊?”
江清淮正在翻箱倒柜找面具,闻言不由笑出声来,他朝姜少瑜招招手,等小孩到面前就一把将人拽进怀中,好好揉捏了一番他的小脸蛋,才说:“有裴牧在,怕什么?”
姜少瑜哦了一声,朝江清淮摊开手:“我的唸蓝颜,能还给我吗?”
“给你好了。”确定这玩意不是小黄书之后,江清淮还是决定尊重小孩的兴趣爱好,从床板下掏出唸蓝颜还给他,便起身道,“那我走了,说是远门,其实明天早上就回来了,不用太想我。”
姜少瑜抱着书,看起来一点都不会想他的样子,只朝他摆手。
江清淮老大不高兴地狠狠亲一口他的小脸,才转身往宫外走。
*
裴牧安排好马车,在宫门前等他。
他仍旧戴着那面具,靠在马车旁,见江清淮走来,却从身后掏出一朵白莲递给江清淮。
江清淮不由眼前一亮。
“这是家中池塘的白莲。”裴牧解释道,“求姻缘时要献一朵供神明。”
“可我们就一朵啊。”江清淮喜欢坐在小池边看荷花,清楚记得池中白莲只有一朵,正正开在池中央,其余都作陪衬。
“不过还是你的姻缘比较重要。”他说完又改口,笑着看向裴牧,“你现在就把面具戴着,会不会热?”
裴牧摇头说无妨,催他上马车,两人便朝城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