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段钦披头散发, 额头是血,齿间是血,抬着头, 惶然地看着他哥。
他哥容貌尽毁便罢了, 连那对极具辨识度的眼眸也像被划花了的玻璃珠,不清澈, 不透亮, 人影映在里面是割裂的。
宫忱的这一番话,逼迫着他去接受一个他连想都不愿回想的事实。
所谓的血缘关系,假的。
往日朝夕相处得来的那些情谊,即便再深厚,再珍重, 也在岁月一次又一次的打磨中渐渐淡去了。
本还留下了那么平薄的一层,但从宫忱把福泽还给段钦的那一天起,他们之间, 就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不剩了。
段钦紧攥着宫忱的衣角,眼眶越来越红, 似乎仍然不愿意相信。
直到宫忱弯下腰,指尖从他袖子里勾出什么东西, 淡淡道:“玉佩我拿回去了,多谢保管。”
段钦才表情空白地放开了宫忱。
宫忱与他擦身而过,没走几步,一脚踩断了地上那只六重鬼的脖颈, 最终半跪在青瑕面前,摊开掌心的玉佩。
“别怕。”他声音轻得像是在哄。
“我回来了,青瑕。”
“宫先生!”
青瑕瞬间泪眼婆娑, 差一点就冲上去抱住他了,最终却只是用力抱着自己的膝盖缩起来,试图遮住身上的血孽。
“宫先生,本来我一直瞒着你,不想被你看见这个样子的。”
青瑕偏开头,僵硬地说:“现在好了,不止是你,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我已经……不配再跟着宫先生了。”
“不想宫先生了吗?”宫忱问。
青瑕鼻尖一酸,死死咬住嘴唇,没说话。
“不要宫先生了吗?”宫忱继续问。
“不是的!”青瑕猛地扭回来,正要说什么,却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就让宫先生抱抱。”
青瑕再也忍不住了,同样紧紧抱住他,呜呜大哭出来,宫忱揉了揉他的脑袋,并不多言,先将他收进了玉佩。
。
“哈哈哈!”
这笑声一出,比试台上的人才发现宫忱身后还跟着个鼻青脸肿的姚泽王。
姚泽王本来觉得自己堂堂鬼王,如此做小伏低已经够丢脸了,瞧见宫忱抱青瑕时,那段钦犹如天塌了一般的表情,比他惨了不知多少倍,瞬间幸灾乐祸了。
更热闹的是,这会功夫,应婉和段瑄正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那只鬼眼不仅给段瑄挡了一刀,还甘愿用自己的魂魄给他修复伤口,把应婉急得直接就要把鬼眼抢过去。
段瑄一边拦着鬼眼继续救他,一边还要防着应婉过来抢,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同样让姚泽王看得津津有味。
宫忱觑了姚泽王一眼,他连忙咳了咳,道:“你让我给应春来的另一只鬼眼和应婉共生,还做吗?”
段瑄闻言,戄然推开应婉,转头过来:“凭什么?”
他吐着血也不消停,把手中的眼睛藏起来,幽怨地看着宫忱:“她是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应婉趁这个机会,上前扼住他的手腕,恨恨道:“她不止是你的妻子,也是我的妹妹,你把她给我。”
段瑄被应婉硬生生掰开了手指。
他发疯般嘶吼起来:“滚!”
“别碰她,别碰她啊,滚啊!”
见他这副模样,宫忱沉默片刻,叫了声:“应师姐——”
应婉知道他的意思,却丝毫不肯让,胡乱擦了下眼泪,就咄咄逼人地瞪过来:“当初在鬼界,你先答应我的,不是吗?只有我和春来再做一次相反的共生,我们才能平分罪孽。”
宫忱问:“但那是她想要的吗?”
“那她想要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何况她如今这般模样,还能为自己争什么?我知道段瑄可怜,但我的妹妹又做错了什么才落得这个下场?她争不了的,我必须要帮她争!”
她双目泛红,越说越激动,宫忱却只是用灵力凝出一面镜,立在她面前。
“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依然觉得,那是她想要的吗?”
“…………”
灵镜清晰地映出了应婉狰狞凶狠、却又布满泪水的脸。
那凶狠是她的,那泪水却不是。
应婉死死地盯着前方,这才明白,原来一直在哭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应春来。
似乎不忍再看那颗泪水在眼眶里打滚的鬼眼,应婉闭了闭眼,哑声道:“春来,你哭什么,你原谅他了吗?”
“我在哭吗?”
春来茫然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也才发觉似的,随后又怔怔地看向段瑄。
“我不知道,”她小声道,“只是,看着他快死了,叫得又那么伤心,我心里忽然好难过呀。”
“我好难过。”
“这是为什么呢,姐姐?”
那声姐姐听得应婉几乎肝肠寸断,她无助地捂住脸:“你啊,你啊,你啊!你不恨他吗,为什么你还要可怜他?”
“你知不知道,因为我,你已经罪孽缠身了,要是再和他绑在一起,你这以后,要去地狱里受多少苦啊。”
“我不会让春来受苦。”段瑄哑声道。
“你?不会让她受苦?”应婉放下手,气极反笑,指尖都在抖,恨不得直接去掐段瑄的脖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能替她受苦吗,你……”
“倘若我做次鬼,春来做主鬼呢?”段瑄喘了口气,继续道,“会如何?”
“你做次鬼?”应婉喃喃,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姚泽王,颤声重复,“他做次鬼,会如何?”
姚泽王“诶嘿”一声:“那可就妙了,你是应春来的主鬼,应春来又是段瑄的主鬼。你的罪,算在她头上,她的罪,算在他头上,就这么简单。”
“不过道理虽易,做起来却难,有两点本王要好心提醒你们。”
他悠悠竖起二指。
“这第一呢,不是每次共生都能成,何况应春来的魂魄割裂在两个眼珠子里,成功一次,难能可贵,成功两次,难于登天。”
“第二,要想做主鬼,至少有自己的身体,就她那样一只孤零零的眼睛,不行的,除非,”姚泽王意味不明地啧了声,“给她一具身体。”
“这要怎么给?”应婉拧眉不解。
但段瑄已经听懂了,他立即抬起手,下一秒却被段钦扑过来抓住。
段钦冲他拼命摇头,痛苦道:“不要,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段瑄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段钦,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了,钦哥。”他说。
趁段钦怔住的刹那,他猛然挣脱束缚,三指直直伸进自己的眼眶,硬生生将一只眼睛完整地挖了出来。
段钦惨叫一声:“段世安!”
应婉脸上的应春来也发出了惨叫。
……眼珠子沾血带肉地滚到了段钦脚边,段瑄颤巍巍地将手中的鬼眼放进了那只空荡荡的眼眶里。
泪水混着温热的鲜血淌下。
“别哭……春来……”段瑄嘴角抽搐着笑了笑,手指在眼前虚抚一下,像是安慰,“现在,我的身体,也是你的了。”
姚泽王目光惊奇地看着他,道:“你倒是爽快,可我说过了,即便如此,共生也不一定能成…………”
唰!的一声。
宫忱提着姚泽王的领子整个拎起来,抬了下眼皮,语气平静,却令听者不寒而栗。
“不能成,每年今日,你就去段瑄墓前自剜双目一次,直到你的眼睛再也长不出来为止。”
姚泽王腿一软,还是被宫忱拽到了段瑄面前,在地上开了条传送口子,道:“带他去墨临宫。”
姚泽王心里骂娘,脸上赔笑,扛起段瑄一溜烟去了鬼界。
段钦道:“那我……”
宫忱一脚踹他屁股:“你下去哭。”
传送口又很快合上。
至此,比试台上的老弱病残都走了,宫忱才侧过身体,和昔日好友四目相对。
白王道:“你变了好多。”
宫忱道:“托你的福。”
白王瞳孔骤缩,后退半步,原本站立的地方数根暗红荆棘拔地而起,火光冲天,直逼面门。
再后退,却是噗呲一声,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一根棘刺扎穿了半个肩膀。
咣当。手中剑掉落于地,白王神色愕然,咳血出声:“红莲圣火?”
宫忱捡起此剑,这是段钦的佩剑——也是当年他用来杀死段夫人的那一柄。
“是。”他漫不经心,甚至擦去了剑上的血,别在右侧腰间,“你们费劲心思混入比试,就是想要得到它吧。抱歉啊,如今已是我的了。”
白王胸膛里一阵翻涌,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阴冷道:“圣火噬主,我说你怎么性情大变,原来是被这狗屁圣火影响了。”
“你说我变成这样,是因为它?”宫忱缓缓道,“当真是反咬一口。”
“哈……”
白王抬起头,伤口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还要笑:“所以是我吗?”
“就因为我背叛了你,就因为你自以为是的那点兄弟之情?那你未免也太脆弱了吧,宫惊雨。”
“背叛?”
宫忱眼珠微动,尖锐的棘刺便在柯岁肩膀里狠狠拧动,柯岁惨叫出声。
“我与你之间——”
伴着滚热的风,宫忱的声音却冰凉,似乎是深深吸了口气,才轻笑着重复。
“元真啊,我与你之间,谈何背叛,谈何兄弟之情。”
“明明从始至终,只有血仇。”
。
白王先是身体猛然一震,灰蒙蒙的眼眸随着火光跃动竟然亮了下,随后缓慢地暗下来,喃喃:“你知道了。”
“你……知道了啊。”
他看了眼肩膀的伤口,用食指在下方的心口用力点了点,一字一顿:“那你就应该朝这扎,来啊,扎这里。”
宫忱一动没动。
白王咧嘴嘲笑:“什么啊,我还以为你真的变了,怎么,下不去手?”
宫忱轻声说:“那样不公平。”
白王愣了下。
“你爹害死我爹娘,你却心安理得地藏在我身边,你看着我日日挣扎,夜夜难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应该挺有意思的吧?”
“尤其那日,从岚城去邺城的路上,你听着我在马车上叫你,我说——”
「柯元真,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白王戄然打断他:“够了!”
宫忱瞥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那时,只是噙着笑叫他:“柯元真。”
“耍了一个人十六年,骗得他甘愿把命都给你,得多好玩儿啊。”
“你说,就这样杀了你,对我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白王死死盯着他:“那你想怎样?”
“等你爹来,我会在他面前割下你的头颅。我爹娘怎么死的,我就要你怎么死在他面前,那样才公平。”
“不是吗?”宫忱歪了下头,脸上的冷漠和残忍都触目惊心。
柯岁脸色顿时无比难看。
。
这时,一声惨叫从不远处响起,只见有一血人连滚带爬地从燧光阁里屋出来,叫声悲惨哀绝。
“来人啊——”
“大祭司猝薨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台下沉默两秒,炸开一片喧哗,恐慌蔓延中,有修士上去接引那人,颤声道:“大祭司,怎么薨了?”
“是他杀的,是他!!”
那人满脸是血,不知经历了何等恐怖之事,神态癫狂,痴痴傻傻:“全死了,全都死了!救命啊,呜呜呜!!”
修士骇然,连忙问:“他是谁?”
“他?”那人微微转动身子,似乎是想往旁边看,又似乎是想回头,总之,转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身体忽然就不动了,像一棵朽木僵立原地。
修士伸手往他鼻尖一探,没气了!
其实,早在他跑出来的时候,他就死了,肚子空空如也,被挖光了五脏,也不知为何还有这一口气吊着。
修士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作呕,这时那死人身后又伸出来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他心脏瞬间卡在了嗓子眼,定睛一看,这只手的主人竟是——
“柯神医!”
这才把心放回肚子。修士见柯蘅嘴角血流不止,摇摇晃晃,还主动上前扶住他,分外尊重,“您怎么在这?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大祭司他真的——”
“他死了。”
柯蘅拭去嘴角鲜血,缓缓道来:“祭司大人强行破境,身受重伤,我方才被急匆匆叫去里屋看他,可进去时他已经死了,有一个恶鬼……活生生吞吃着他,大快朵颐,如食佳肴。”
修士听得一脸悲戚:“怎会如此!那恶鬼如今身在何处,我要宰了它!”
“你们看那边。”柯蘅咳了咳,抬手轻指向比试台上的宫忱。
“可看见那火?那是红莲圣火,本是由大祭司掌控,因那恶鬼吃了大祭司,如今才得以驱使圣火。”
视线触及火中身受重伤的白王,柯蘅眼中闪过一抹彻骨的寒意。
宫忱似有所感,遥遥看了过来。
彼此目光犹如冷锋相接。
“是它!”
“它先杀了大祭司,又跑来比试台上大闹一通,是当我们邺城无人了吗?”
“实在可恶!柯神医,你放心,我们方才计划好了,现在已列阵将它围住,不刻定能将柯小公子救出!”
“………”
群众激愤之时,有一男子蹲在地上,戳了戳那具被掏空肚子的尸体,唔了一声:“可是,这位尸兄倒地前指的方向,不是比试台那儿啊。”
“而且,他说里面的人都死光了,”男子抬头看向柯蘅,真诚发问,“柯神医是如何逃出来的呢?”
柯蘅垂眼看他,没说话。
众人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无形中,仿佛有一根弦悄然绷紧了。
“哎呀,”男子惊呼一声,竟然没轻没重地指着柯蘅,道,“柯神医,你这手指缝里,为什么会有别人的碎肉啊?”
“…………”
“该不会,你才是那个恶鬼吧?”
男子嘟哝道。
刹那间,几道金光从柯蘅身上飞出,好似弦断之音,男子只感觉有人用力拽着他的后领,将他拖出人群。
下一秒,周围几人全都被金光侵入体内,轰的一声——
碎肉血水四溅开来。
其余人如惊弓之鸟,尖叫着远离柯蘅,连原本列阵打算进攻宫忱的那些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扰乱阵脚,散成一盘沙。
与此同时,数十道黑漆漆的傀儡穿过后退的众人,前进,将柯蘅围在中间。
“陆尧臣!”曹清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陆尧臣头顶传来,“你不要命了?!那是鬼主赤斫!!!”
“鬼鬼鬼鬼鬼鬼主?!!”
陆尧臣吓得腿都软了,结巴道:“我、我不知道……等下,你不是应该在和闻人絮比试吗?”
“今天的比试就是个幌子。”
曹清鸾眯着眼睛看向浴血而立的柯蘅:“一切,都是为了引赤斫出现。”
“谁能想到,这些年来杀人如麻的鬼界之主在人间的身份竟然是一代神医,呵呵,真是讽刺。”
身旁走出十几位曹家的傀儡师。
“大小姐。”为首的无奈道,“您太急了,咱们成第一个出来对付赤斫的了。”
“本小姐就看不惯那些躲在暗处寻找时机之人,贪生怕死还要冠冕堂皇。”曹清鸾冷笑,“不等他们,我们先动手。”
“上,给本小姐削了那不人不鬼不魔的东西!”
命令一出,傀儡师齐齐出手,傀儡们个个手持森寒刀刃,从四面八方接连不断扑向柯蘅。
“曹大小姐。”这时,秦玉才晃着扇子带着秦家除鬼师出现,叹了声,“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嘛,你们出的是傀儡,我们出的可是活生生的人。”
曹清鸾面无表情:“论制作一个高级傀儡花的钱和心血,可不比你们培养一个除鬼师轻松。”
“那不如这样好了,”秦玉随口道,“曹家今日损失的钱,全由我秦家承担——”
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一声轰响。
只见木屑纷纷扬扬如雾散去,无数碎木残骸堆积在地上,柯蘅踏在上面,一脚一脚往外踩,神情淡然,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数百道护身鬼影!
“秦公子大气,一共二十四只傀儡,全部阵亡,”曹清鸾表情凝重,“届时,我会上门找秦家要钱的。”
秦玉:“…………”
“公子,”闻人絮上前,沉声道,“您先离开这里,赤斫如今是天人境巅峰,即便受到了人间压制,也危险至极。”
曹清鸾心照不宣地提起腿软不起的陆尧臣,扔给身旁下属:“带他走。”
陆尧臣忧心忡忡道:“清鸾,不然你也走吧?各大家主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啊。”
“我问你,我们走了,赤斫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杀人。”
“然后呢?”
“破坏云青碑。”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就能够踏上更高的境界……届时,世间无人能敌。”
“最懂救人的人,也最懂杀人。”曹清鸾给陆尧臣把脸上的血迹擦了擦,“这个怪物需要有人去拦,哪怕只是一会,我不能走,你明白吗?”
曹清鸾抽出腰间长刀,身体绷紧:“闻人絮,原本属于你我的比试换个规则如何?”
“比什么?”
“谁先削了他,谁就是下一任守碑人。”
“一言为定。”
。
比试台上。
望着不远处的混战,白王脸色变了又变,看向宫忱:“是你设的局?”
“与我无关。”
那便是大祭司了。白王阴恻恻地:“那个老东西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怎么,你不过去帮他们?”
“与我无关。”
白王支不开他,就没办法逃走,怒道:“你就死守着我了是吧?他们站死了也与你无关?你现在就这么冷血?”
宫忱已经盘坐在了地上,甚至闭起了眼睛,还是那四个字:“与我无关。”
白王正气得牙痒时,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混战中,时不时有几道金红火光极快地出现,又极快地消失,让人摸不着头脑,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救下一两个人。
他看了看那火光,又看了看搁那装死的宫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骂:“神经病!!”
宫忱不为所动。
事实上,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除了兼顾着比试台上下,他还留了一道心神用来传音。
。
此时此刻,云青碑上。
宁箫好不容易爬了上来,大气都还没喘匀,就眼睛发亮地盯住了面前宫忱的真肉身:“宫叔,找到了!”
“好,”宫忱道,“推下去。”
“直接推吗?”宁箫从高处往下一看,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不太好吧。”
“你背得动也可以背下去。”
“我还是推吧。”宁箫咽了下口水,不忍似的闭上一只眼睛,“那,我推了。”
宫忱屏息等待。
之所以选择宁箫去带回他的真肉身,一是因为这个阙口如今已经被修复得很小了,其他人连进都进不去,二是因为真肉身周身有圣火护体,境界越高的人,靠近后受到的灼烧就会越严重。
他身边尚且能信得过的、修为不高的人只有宁箫了,她应当可以——
“我……推……不……动……啊。”宁箫吃力地发出声音,“宫叔,你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宫忱沉默半秒,冷静道:“你带刀了吗,解剖会吧?一块一块丢下去。”
“那我还是……再加把……劲……吧。”
宁箫又推又拽的,脸都因为使劲憋红了,才忽然发现肉身盘坐着的两腿竟然已经与石碑连在一起了!
这已经不是她靠用力就能推动的了。除非打碎石碑,否则根本拽不出来。
“宫叔!”
她刚着急地解释完,宫忱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声音忽地一沉:“罢了,立刻离开那里。”
“可是……”
宫忱来不及跟她解释:“修叔,带她走。邱歌姑娘,等他们一出来,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炸了云青碑。”
话音刚落,守在附近的修叔便伸手捞出里面的宁箫,飞快离开了这里。
邱歌觉得家主真的是疯了,不仅吩咐她将南宫老头的炸药从凤鸣城运送过来,还让她帮着宫忱炸云青碑。
那可是云青碑啊?!
上次不过破了道口子就带走了数不清的人命,要是全炸了那还得了?!!
就算宫忱之前是被冤枉的,现在也是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了。
他怎么敢的?
何况……
邱歌咬着牙道:“宫公子,你可想好了,南宫老头的炸药凶狠无比,真炸了这里,你的肉身也定会粉身碎骨。”
宫忱没有一丝迟疑——
“那便粉身碎骨。”
邱歌浑身一凛,不再犹豫不定。
在修叔带着宁箫出来的那一刻,邱歌铿然下令:“放箭!”
于是藏在暗处的徐家弓箭手将绑着炸药的黑铁羽箭同时射出。
霎时间,箭如雨下。
。
柯蘅左右手分别掐着闻人絮和曹清鸾的脖子,重重甩了出去,两人早已遍体鳞伤,这会又是摔断了几根骨头。
他轻抚自己的脖颈下方。
那里,有两道崭新的伤口,其中一道符文烙印只差一点便能触及命脉。
没想到,只是两个大乘境的小辈竟然让他伤到了脖子。若是再放任十年,他未必能从他们手中全身而退。
只可惜,太骄傲。
柯蘅正要了结他们的性命,忽然感应到数年来束缚着他的那股力量竟然隐隐松动,猛眯起眼:“云青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宫忱倏地睁开眼,手中极快地凝出一道灵刃,立即横在白王面前。
“赤斫!!!!!!”
宫忱高喝一声,此声冰寒彻骨,眸中俱是刀光剑影。
当年那个在家门前流离失所、在灯笼下如临深渊的男孩终于被仇恨托举着,一步一步爬到了这里。
血海深仇就在眼前。
二十一年的噩梦,就在眼前。
“做个交换。”
柯蘅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很可怕,缓声开口:“你想要,换哪条命?”
“两条命,都要。”
“可以,”柯蘅看着他,嘴角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但,换了他们的命,就不能换你的命了。”
宫忱道:“你尽管来拿。”
他一手抓起白王,朝远处御风离开,柯蘅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
劫后余生,曹清鸾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种熟悉感:“那谁啊,干嘛救我们。”
“曹小姐没认出来?”闻人絮也是抓紧时间恢复体力,苦笑道,“你上次为了找他,可是在岚城闯了大祸。”
“宫忱?”曹清鸾猛地爬了起来,难掩激动,“原来是他,我要找他比一场……”
她身体一僵,又意识到什么,郁闷地往后一倒:“他如今这般厉害了?”
“嗯,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也要找宫大哥比一场。”闻人絮眼睛很亮,“这是我跟他约定好的。”
“终于摆脱你那个烂家族了啊,”曹清鸾啧了声,“行,今日若你我不死,我会向所有人承认,是散修闻人絮赢了我,气死那个闻人家……不过,你得让我先跟宫忱比,当年败给他,我至今不能释怀。”
“曹小姐,既然是我赢了,自然也应当由我先和宫大哥比试。”
“…………”曹清鸾唰地变脸,“方才的比试不作数,我还有一招没用呢。”
闻人絮:“我也有一招没用。”
“本小姐说错了,我还有两招没用。”
闻人絮正要说话,余光见秦玉御剑朝这里飞过来,先叫了声:“公子。”
秦玉俯身,蜻蜓点水把般同时拽起两人置于剑上,飞剑迅速离开,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出大事了。”
“什么?
“云青碑塌了。”
“塌了?”
“彻底塌了。”
这四个字的威力比堪比“山崩地裂”,曹清鸾和闻人絮都是心脏骤停,齐齐回头望向云青碑的方向。
那里一片黑红云烟,隐约轰鸣。
“怎么会!”曹清鸾倒吸了一口凉气,简直头皮发麻,“何人所为?!”
“无人得知。”秦玉拧了拧眉,脑子里多道传音相互交织,震惊的,暴怒的,惊恐的,简直是乱了套了。
“我先将你们二人送去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带人去那列阵,各大家族都在往那里赶了,这次从云青碑里出来的鬼,势必要远远超过去年。”
想起去年岚城的惨状,秦玉闭了闭眼:“恐怕,又有一场恶战了。”
“掉头回去,”曹清鸾立刻沉声道,“我还能战。”
秦玉道:“不可。”
“立刻回去!”曹清鸾猛地拽起秦玉的衣领,“我曹家人决不临阵脱逃,宁战死不后退。”
“不是逃,只是先疗伤。”秦玉眉头一跳,隐忍地看着她。
“狗屁的疗伤,”曹清鸾面色冰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保闻人絮!要么一起回去,要么,把我放下,你们走。”
“好啊,你想送死,那你自己回去!而且,就算我想保他又如何?你还不是一早就让那个姓陆的离开了!”
秦玉怒了,正要停剑扔她下去,闻人絮忽然打断二人:“公子,我好像知道是谁做的了。”
曹清鸾和秦玉同时扭头看他。
闻人絮怔怔道:“云青碑坍塌,最先遭罪的未必是人间,而是赤斫。”
“他遭罪?说不定就是他动的手脚,他巴不得云青碑没了,他好得道升天!等天劫一过,他就能……”
曹清鸾一顿,瞳孔骤缩:“天劫?”
“正是,”闻人絮点了下头,“如果是赤斫做的,他必定不会出现在人间,而是躲在鬼界让下属护着他渡过天劫。”
“可他不仅在人间,而且青王已死、姚泽王叛变、白王重伤……今日,赤斫的爪牙一一被除,天劫一过,便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三人沉默片刻,心中均一片骇然。
秦玉喃喃:“所以,一一拔掉他的爪牙,此时此刻又刚好在赤斫身边的人,就是谋划着毁掉云青碑的人?”
“可他是谁呢?”
“——是宫忱。”
“——是宫大哥。”
曹清鸾和闻人絮同时开口。
闻人絮望向方才宫忱引赤斫离开的方向,正是整个邺城最为地广人稀的地方。
“我们不去碑界,”闻人絮当即道,“去红树林帮宫大哥。”
“等一等!”
曹清鸾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狂跳不已的心脏:“若真如你所说,宫忱,当真是丧心病狂。”
“就为了除掉赤斫,他竟然要弄塌云青碑,拉上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吗?为杀一人而杀天下人,那他与赤斫又有何区别?!!!”
闻人絮轻轻一叹。
“曹小姐,他刚才救了我们的命,现在正一个人与赤斫对峙。”
“在云青碑坍塌的那一刻,想必所有人都在咒骂他不得好死。”
“可是,你相信吗?”
闻人絮回头,凝视着远方,原本耸入云间的石碑已经塌了下去,清风拂过,乌烟竟然隐隐有散去之势。
“如果是宫大哥做的,今日那片废墟之下,不会有任何一只鬼被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