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们先走。”
“可是……”
“走。”
来者未必是善, 宫忱声音很轻,但语气凛然,第一时间让群鬼散开——它们的魂体已经承受不了任何的伤害了。
然后他独自屏息以待。
两日过去, 他的耳朵依旧不太灵敏, 地面又那么柔软,等他能够听到脚步声时, 对方已经离他很近了。
有喘气声。
是, 山底下这么冷,活人呼吸起来应当很困难吧。宫忱想。
起初,即便在两个鬼友的烘托下,宫忱也没觉得捡尸人是朝着自己来的,只当是他要找的尸体恰巧就在附近罢了。
可这会又不确定了。
既然是跑过来的, 应当是找到了什么,既然找到了什么,为何临近了, 又忽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
只有喘气声愈来愈重,彰显着存在。
莫非, 真的是找我的?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证实了——
捡尸人握住了他的一点指尖, 就一点儿,好像除了这里,没有其他地方能让他碰似的。
“有人托我来找你。”
确实如先前所说,这是一道沧桑、喑哑的声音。
“幸好找到了。”
宫忱的指尖僵冷地蜷在那人手中, 没说话,也没有回应。
。
接下来的一日。
捡尸人为了早日将破破烂烂的宫忱带出去,尽职尽责地给他接好每一根骨头, 灵力温和地拂过时,宫忱的眼睫会不自觉地颤动一下。
那人有着远超常人的观察力和体贴,会立马停下动作,揉揉他的脑袋,说:“我们休息一会。”
“我给你梳头发吧。”
“…………”
如果实在到了不得不继续的地步,那人会重新握住宫忱的一点指尖,说:“对不起,我知道很疼。”
“但是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
就这样,宫忱由装死充聋,到肢体会偶尔给那人一点细微的回应,最后,在那人用手指轻轻扫去他面颊上的雪时,他毫无预兆地朝那人睁开了眼睛——
黑洞洞的,昏暗无光。
他看不见那人,但他感觉在被注视。
许是太过骇人,那人一言不发,半晌,又替他合上了。
“不用急着醒来。”
宫忱其实还想再睁开眼睛,哪怕看不见,也想试着做出“看看他”的动作。
却被那人第一次有些强硬地再次合上,一只冰凉而修长的手盖住他的眼睛,和那不太平顺的掌心一样,头顶落下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压抑的起伏。
“别这样看我。”他说。
“闭眼。”
。
这天夜里,一只叫“小棉花”的鬼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宫忱醒来时,听到其它的鬼在哭,茫然地睁开眼,雪花不断地落进眼里,在四面八方的哀嚎声中,他打了个哆嗦。
这世上多的是来不及道别的离别,多的是不能面对也要面对的现实。
可是……可是,他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四周好像很闹,又好像一片死寂。
许久,轻轻地,一件温热的外袍盖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不睡?”
宫忱不想被那人看见,侧过脸去——但他不知道是偏离了,还是偏向了那人。
雪水在他的眼睛里化成一汪晶莹。
“小棉花不见了。”他忍不住说。
“…………”
“它们都在哭。”
“…………”
“它是最先认出我的一只鬼,它叫着“朋友”,把我叫醒了,可是,它死的时候,我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宫忱嘶声喃喃:“它死了,我连它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啊。”
好一会儿,宫忱才听见男人从自己面前突然站起来的声响,踉踉跄跄的。
“火熄了……我去看看。”
原来,两人刚才面对着面。宫忱闭上眼,后知后觉地想。
。
被捡到的第二日,宫忱能走路了。
他第一时间和鬼友们分享了这一好消息,又活动了下筋骨,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个人呢?”
“就在附近,好像一晚上没睡。”
宫忱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并不意外,只是问:“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啦,我又不关心他,你自己去看看嘛。”鬼友们心情低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宫忱要费一点劲才能听清楚它们在说什么,然后点点头:“好,我去找找。”
走了几步,他又犹豫着回头,道:“小棉花不见了,你们不要太伤心了。”
鬼友们没有回答他。
宫忱等了片刻,它们还是很安静,就只好一瘸一拐地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那个捡尸人来了之后,鬼友们越来越不爱跟自己说话了。
好像自己不孤独,就不能跟它们做朋友了一样。
对于这一点,宫忱有些失落,又没那么失落。
。
不远处,能听到时不时传来“咔咔”“呲呲”的清脆声。
宫忱循声而去。
无论是去找鬼友们,还是去找捡尸人,这一段路都十分平坦,没有成堆的尸块,也没有会让人打滑的积雪,就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了似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走得磕磕绊绊,半是锁魂钉的缘故,半是还不适应当瞎子。
某一刻,他忽然听不到那声音了,周围好安静,他左拐右拐的,趔趄了几步,又找不到扶的东西,眼见要摔。
下一秒,被飞快抓住胳膊。
“你,要去哪啊?”声音一下子出现在耳边,还有急促略重的呼吸。
宫忱扶着他站稳了,低着头说:“没去哪,我在找你。”
“…………”
那呼吸轻微地滞了滞,然后胳膊上的力道缓缓变轻:“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我在给你做拐杖。”
“啊,是吗,”宫忱愣了愣,然后说,“我可以摸一下吗?”
“还没做好。”
“我知道,我想先摸一下。”
“嗯。”
捡尸人便引着他的手,放到了一根木制的拐棍上,摸起来结实、干燥,宫忱食指指腹顺着棍身,缓缓往上摩蹭,不经意碰到了那人的手背。
从轻轻掠过的皮肤来看,那确实是一只不算年轻的手。
那人不动声色地抽走。
“对不起,你继续吧。”宫忱老实地把手放回腿边。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他就坐在一个小木墩上,听着木屑飞落的“簌簌”声,鼻尖能闻到树枝和飘雪的清香——他这会的嗅觉已经恢复到很灵敏了。
他闭着眼,眉目舒展,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似乎沉浸在这样的安逸里。
很快,那好听的韵律停了。
那人抬手,用衣袖擦掉他脸上沾到的木屑,把拐杖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试试。”
宫忱说“好”,然后站起来,拄着它走了两步,道:“做的真好,我还以为会用不惯,但是竟然很合适。”
“谢谢,我很喜欢。”
那人不吃这样的追捧,淡淡道:“喜欢它做什么,以后扔了。”
“为什么要扔了?”
“…………”
“为什么啊?”
“…………”
那人就是不答,看着他乱七八糟地转了几圈,默默把附近削坏了的数只木棍用灵力碎成齑粉。
“为什么?”宫忱又走到了他面前问。
“那你喜欢吧,不扔了。”那人无奈道,“好了,坐下来,疗伤。”
“我怕疼,能抓着你的手吗?”
“不能,”那人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说,“你一个小伙子,要牵我这个老头做什么?”
宫忱垂眸,抱着拐杖坐了下来,抱着拐杖发呆,抱着拐杖睡觉。
一整天没有离手。
。
到了第三日,宫忱大半的骨头都接好了,碎了、不能接的,也借用捡尸人注来的灵力,自己逐步恢复着。
他决定要离开了。
已经是和白王失去联系的第五日,这也意味着被挟持的段钦同样生死未卜,他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
“你这个小混蛋,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鬼友们软声嗔怪他。
“嗯。”宫忱已经快一天没有听到它们说话了,恍惚道,“不得不走,这几天谢谢你们。”
“可以抱抱吗?”它们又不死心地问。
宫忱说:“好啊。”
捡尸人就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和它们一一道别,一个接一个虚抱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宫忱扭头,冲他微微一笑:“它们说,前面的柿子熟透了,又大又甜,让我一定要尝一尝。”
“你能帮我摘两个走吗,我们一人一个,路上吃,好吗?”
“…………”
“不好吗?”
“那我自己摘。”
宫忱笑容隐去,拄着拐杖,去找鬼友们给他指的那片柿子树。
笃、笃、笃。
他往那边走,他的鼻子已经很灵敏了,却闻不到柿子那种特有的甜香。
好不容易他摸到了一棵树,手掌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是秃的,没有叶子,没有果实,上面散发着一种枯败腐朽的气息。
那就不是这棵,宫忱怔忡地想,于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找。
笃、笃、笃。
也不是这棵。
笃、笃、笃…………
不是,都不是……
“在哪儿呢,你们再给我指指。”
“…………”
“你们去哪了?”
“…………”
“为什么不说话?”
“…………”
“为什么——”宫忱失声,猝不及防被一个人冲过来紧紧抱住。
“够了。”
那人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场景,搂着宫忱,身上的丹桂香气把他重重地包裹住了,像搂着的是他的命。
“够了,真的够了,”他嘶声道,“你睡得太久了,醒来吧,好不好?”
宫忱也如同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抓紧了浮木一般,缩在他的怀里,喃喃:“可是,我醒了,我醒着的啊,它们呢?”
“不,从始至终,”那人仿佛被捣烂了喉咙,吐出带着血块的字眼,“就没有它们。”
“没有小棉花,没有柿子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这都是你的梦境。”
所以他碰不到它们。
所以他记不得小棉花的样子。
所以他找不到柿子树。
“你不是瞎了,你只是害怕醒来,发现山底只有你一个人。”
“你只是需要人陪你说话,宫忱。”
“…………”
那一瞬间,简直山崩地裂,宫忱露出了如同天塌了一般的表情。
他几度张了张颤抖的嘴唇,断断续续发出的声音,破碎得像是呜咽。
“……那……你呢?”
“你也是……假的吗……?”
“如果我醒了……是不是也看不到你了?”
那人沉默了。
“那我不要醒来。”宫忱痛哭道,“我不要醒来,你别走,师兄,你别丢下我。”
“我不是……”
“不,你就是!徐赐安!你是在惩罚我吗?因为我丢下你来了鬼界,所以你就要这样罚我吗?”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吗?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你!”
“你别罚我了,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师兄,师兄啊——”
徐赐安感觉心脏快被他的哭声扯烂了,用力闭了闭通红的双目。
“是你在惩罚我,宫忱。”
“我也不想丢下你,可我只能暂时出现在你的梦里,你必须自己醒来,我会在人间等你。”
“可是明镜台……段钦……”
“段钦也在人间,他很好。”徐赐安轻轻解释,“其实,你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了,比你想象得要久很多。”
“所以快点醒来,到人间来。”
“真的吗,他没事?”宫忱双臂用力嵌着他的腰,眼睫湿润。
“………嗯。”
“那、那你等我来找你,不,等下,你走之前,再抱抱我。”
“跟我牵手。”
“亲亲我。”
“…………”
徐赐安都没有如他所愿,只是长叹一声,俯下身,撩开他耳边的发,声音低哑地叫他:“宫惊雨。”
“我……你。”
那是勾魂夺魄的三个字。
宫忱赫然睁眼,刹那间拨云见日,他看到的不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是一整片洁白无瑕的苍穹。
四周没有鬼魂,没有捡尸人。
他一个人躺在山底。
身下的白雪和尸块都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