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
“所以, 只要按时吃药,睡觉,连续三日, 就能拿到剩下的一片金叶子?”
“这么简单?”
“该不会是拿我们试毒吧?”
“就是就是, 即便你们是柯家,不说清楚, 我们也不敢乱吃啊。”
“还有这三日我们住在哪里啊?”
“…………”
“大家稍安勿躁, ”箫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和和气气地解释,“此药名为辰砂,是由我家少爷亲自栽培的草药炼制而成, 有镇心安神、清热养血之效。”
“它本身无毒,只是药性偏烈,可能会使你们当中的一些人感到不适, 一旦出现异常,也不用怕,我们有全城最好的大夫, 随叫随到,不会让任何人出事。”
说到这里, 大家已经安静了不少,箫芸松了口气,笑了笑:“至于住处,就更不用担心了, 难道还有比医馆更安静舒心的地方吗——”
霎时,砰!!一声巨响从后院传来,冲击之大, 瞬间震飞了堂屋的大门。
“丹房又炸了!”
有人大喊:“来人啊!救火啊!”
箫芸一拳轰碎迎面而来的门板,一秒都没犹豫,边咆哮着边冲出去:“救什么火!!!先救少爷啊!!!蠢货!”
“少爷!!!!”
屋内众人:“………………”
。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少顷,冒着滚滚黑烟的炼丹房里,一个黑头黑脸的少年被箫芸扛了出来,浑身蛆一样扭动,大喊:“放我下来!就差一点就练成了!放我下来!我要回去!”
“回什么回,”箫芸腾地打了下他屁股,一头秀发焦了一半,怒道:“少爷,我都说多少次了,别一个人偷偷炼丹。再来几次,什么法宝都护不住你!”
“哎呀,箫芸姐,别打了,别打了,有人看着呢,有人!”
“有个屁的人,门都飞了,我还没来得及锁,人肯定全跑了!”
“不是啊,真的有人,”柯岁要死不活地趴在箫芸肩上,边咳边呕黑烟,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你也被炸啦?咳,怎么衣服破破,咳咳咳,破破烂烂的?”
宫忱:“………………”
他有点尴尬但是又不得不缓缓开口,“你刚才说,这里有全城最好的大夫,而且随叫随到?”
“你说的应该是我师父,”柯岁也很尴尬地说,“但是不太巧了,为了借用他老人家的丹炉,我把他灌醉了。”
“那怎么办,”宫忱捂着胸口,有点撑不住了,半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我心疾好像犯了。”
柯岁:“…………”
箫芸:“…………”
——
“好了。”
暗室里,宁箫颤抖地收了针,小心翼翼松开宫忱的臂膀:“你这具**的恢复能力很强,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她话音一顿,有些僵硬地低头。
“怎么了?”宫忱问。
宁箫没说话,宫忱就自己低头看。
“反了。”宁箫却立马挡住他的眼睛,声音听起来很绝望,“我缝反了。”
“怎么个反法?”
“手心手背反了。”宁箫也是第一次给人缝手臂,出了这种事简直是天打雷劈,想放弃学医的心都有了,急忙道,“我拆了再来一次。”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啊!”
宫忱淡淡地笑了一声:“不用那么麻烦,这样就好了。”
只听咔嚓一声,宫忱握着那断臂的手腕,从左拧到右,一次到底。
他动作太快了,表现得就像把一张软纸对折那样简单,宁箫嘴唇颤抖,连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好了,走吧。”宫忱站了起来,“白王还有一个时辰过来。”
“我们真的能跑掉吗?”宁箫咬了咬牙,飞快去打包桌上的瓶瓶罐罐,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那么稀罕。
门锁只是最最简单的一关,他们想离开鬼界,前面只会有更多的阻碍。
“几乎没有可能。”
明知如此,宫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所以如果到时候被抓到了,我会第一时间把刀抵在你的脖子上,你只需要说是被我胁迫的就好。”
宁箫沉默了下,跟了上去:“你不用那样,白王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嗯,所以你真是白王的徒弟?”
“不……不是都说了吗?我师父是柯岁。”宁箫一咬舌尖,这一瞬间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缓慢道,“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忘了,”宫忱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平静,“他们是同一个人。”
宁箫停了脚步。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在宫忱面前把白王和柯岁分开来提了。
宫忱怀疑了吗?
他是故意那么问的?
“怎么了?”宫忱忽的回头盯住她,漆沉的眼底划过一抹幽青火影。
像箭矢一闪而过的锋,对准了她。
“…………别走那边,”宁箫袖袍下的手无声攥紧,垂着眼说,“我来带路吧,这里,我比你熟一点,能避开守卫。”
绷紧的弓弦无声松开。
宫忱道:“有劳。”
。
他们花了半个时辰在地牢里面绕路,所幸不是白费时间,只遇到两拨鬼卫,宁箫用剩下的迷香晕死一拨,另一拨被宫忱放倒。再换上鬼卫的衣服,小心离开。
“我们要怎么回人间?”一直到将阴森森的大殿甩在身后,混入鬼市后,宁箫才压着肚子舒了口气。
“不知道。”
“——啊?”
“以我现在的灵力,没办法施展阵法传送出去。”
“那怎么办?”宁箫眼神中透露出了一点绝望。
“问路。”
“呃,这不好笑……等,你来真的啊!”宁箫眼睁睁看着宫忱抹了把灰在脸上,径直走进一家鬼满为患的食肆。
可能是活的还不够久,她是真没见过哪个在逃犯这么胆大包天的。
可没一会,宫忱回来说:“成了。”
“怎么说?”
“它们这缺帮工。”
“…………什么玩意?”
宁箫神情古怪,心想也没把针扎进他脑子里吧,不情不愿地跟着宫忱被一位高挑冷艳的女鬼老板领到了食肆后的杂院里,坐在堆成小山的碗碟面前。
“不是问路吗?”她问。
“问完了。”宫忱低头,边洗边道,“离这十里的地方,有座山叫去星,一直往上爬就能到人间。”
“大概要爬多久?”
“不用多久。”
宁箫顿时充满了斗志,只不过一会就又压着肚子,小声说:“其实,我也撑不了多久……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宫忱动作没停,笑了笑:“你以为我为什么来食肆?”
。
宁箫实在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一个全是死人的食肆里吃东西,它们或牛头马面失了人相,或身体残缺相貌丑陋。
她这样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坐在这里,着实有些扎眼。
附近的几只鬼阴恻恻地瞥过来。
“诶,你们看那丫头。”
“不觉得她人气有点儿重吗,莫非……”
“我滴个娘!”那说话的鬼突然变脸道,“见鬼了!她嘴巴怎么能张那么大!”
“一整张饼就被她一口吞进去啦?”
“哎哟,又是一个!”
“太可怕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
宁箫又虎吞完了两个肉油饼,一个梅花汤饼,一碗莲子头羹和两条烤鱼,摸了下肚皮。
半饱。
她瞅了眼杂院,那小山般高的碗碟竟然已经洗完了,宫忱甚至还有心思跟那女鬼老板闲聊。
上次在岚城还跟她说有心上人了,转头就勾搭上别的女鬼了。
宁箫翻了个白眼,“呸”地一声,把鱼刺吐了出来,又伸手去拿第三条烤鱼,狼吞虎咽起来。
。
另一边。
女鬼老板抖了抖手上的烟斗,吹了口风情万种的烟圈,灰雾缭绕中,一双凤眸沉醉地微微眯起。
“多谢前辈相助,”宫忱低声道,“晚辈还有一事想问。”
“别叫前辈,老娘不当守碑人很多年了,有屁快放,赶紧的。”
宫忱只好改口:“孟娘子,你觉得一具身体,有可能既是鬼,又是人吗?”
“有那么一个,你应该也清楚,”孟娘子漫不经心道,“鬼主赤斫——身怀人鬼相,游走阴阳间。”
“他原本是魔嘛,有两条命的那种,死了的那条命变成鬼,没死的那条命就还是人咯。”
“这我明白,赤斫是一魂两体,不管是人相还是鬼相,本质都是他。我说的是一体两魂。”
“一体两魂,不就是共生吗?”孟娘子轻嗤,“把两个人的身体合成一个新的,然后两个魂魄就在这个新身体里挤咯。”
“也不是共生……”
“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你就不能痛快点?”孟娘子拿烟斗给了他脑袋两刮子,哼道,“再跟段闲风那王八老乌龟似的磨磨唧唧,就给老娘滚。”
全天下估计只有一个人敢这么称呼大祭司——王八老乌龟——他那病逝的亡妻。
宫忱老老实实地让孟娘子揍,毕竟大祭司在她生前也只敢赔笑一句“夫人手疼不疼,要不歇会”。
“…………”
“倘若,这具身体是完整的,不是两个身体拼凑出来的呢?”宫忱低着头,轻声道,“一个完整的身体,能塞得下两个不一样的魂魄吗?”
“那不可能嘛,”孟娘子还以为他要问什么,翻了个白眼,“除非是被鬼夺舍,这样两个魂魄会暂时在一个身体里,但时间一长,总有一个会被挤出去,不然就都得完蛋。怎么,你有认识的人被夺舍啦?”
“是,”宫忱沉默片刻,道,“他是与我相识了十六年的挚友。”
“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再想想,除了夺舍,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孟娘子瞥了他一眼,抖了两下烟灰。
“没有。”
不知是什么香,那味道寡淡极了。
宫忱却仿佛被呛到了,猛然捂着胸口闷咳几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竟咳出了血,溢出嘴角。
“那如果,真的是被夺舍了……原来的那个魂魄,会去哪里呢?”
“能去哪里么。”
灰白的屑末簌簌落地,孟娘子轻叹一声:“当然是魂飞魄散了嘛。”
——
人间。
燧光阁。
随着一声钟鸣,有人高喝:“诸位久等,第一轮比试到此结束,现将五十名晋级者的名次宣布如下——”
霎时间,台下数百人举目相望,视线均落向空中一张巨大的金色灵帛,上面正次第浮现晋级者的名字。
“闻人絮、段瑄、曹清鸾、奚何……果不其然,都是些老熟人啊,也不知五年过去了,如今谁能更胜一筹。”
“对了,段钦在哪呢?”
“害,甭找了,没有!我早说了,就凭他刚入门的本事,就不可能……谁啊。”这人正说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扭头,一黑衣男子面色不善。
“你瞎吗?”男子指着远处——那灵帛右下的一角——冷冷道,“那一行字是什么,你读给我听听。”
“什么啊,”那人嘀咕着转回去,伸长了脖子念,“第五十名,段钦。”
男子脸色稍霁,正要扬起下巴,就见那人噗地一声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哎了个哟,段钦!最后一名!我刚才还没看着他呢,谢了啊兄弟,我早说了,就凭他刚入门的本事,顶了天也就是个垫底的!怎么跟段瑄比!”
段钦:“…………”
他攥紧拳头,忍不住远远瞥向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段瑄,一眼望见他爹在段瑄身边,拍了拍段瑄的肩膀。
段钦不知道段天澜会来。
自从段夫人死后,段天澜性格大变,对家事漠不关心,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无论段钦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他都懒得再动手惩罚——
那只以前将段钦护在身后过、也曾抽过段钦巴掌的手,如今搭在了段瑄的肩膀上,看起来仁慈又宽厚。
攥紧的拳头复又松开,段钦登时一点劲都没了,倒是玉佩里伸出一只脚丫子,看起来打算对着前面那喋喋不休的人猛踹一下——
段钦眼皮一跳,把那只脚塞了回去,却没能管住另一只。
青瑕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
“哎哟,我的屁股!又是谁——”
没等前面的人转过来问责,段钦匆匆转身,离开了人群。
。
“干什么你,故意要我丢人吗?!”回住处的路上,他恼火地把青瑕拽了出来。
“丢人的是他,”青瑕抱着膝盖,睁大眼睛道,“你有什么好丢人的。”
“不然呢,最后一名很值得张扬吗?”
“可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啊,要是宫先生在这,肯定会替你高兴的,刚才那个人的话,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要是宫先生在这。
这七个字让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段钦深吸了口气,抱臂靠着门墙,是等人的姿态,不一会儿就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慢。”
话音刚落。
“段公子——”
闻人絮急匆匆赶来了,再往他旁边隔了五六步,还有个绷着脸的秦玉。
“你来干什么?”段钦还是第一次见这笑面虎撕下脸皮的模样。
“我不能来?我这几年为了这破比赛捐了五万金,你们住的地方全是用我的钱盖的,”秦玉道,“我不能来?”
“………你吃火药了?”段钦幽幽道,“我没心情跟你骂。”
“你感谢我还来不及。”秦玉冷笑,从怀里抓出了一方罗盘,边缘的兽纹流动着暗金光泽,赫然是曹家的追踪罗盘。
当初,秦玉厚着脸皮将其从曹清鸾手中骗走了,后来被曹家家主花了大价钱赎回。以为是赚了一笔,谁知风水轮流转,前两日秦玉拜访曹府,带进去的东西是一车接着一车,才勉强从曹家家主手里把东西借到手。
不过这些他一字未提,只冷冷瞪了一眼闻人絮,又从怀里拿出几张烫金的护身符和几样法宝,手链子腰链子齐齐往人身上缠:“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想去鬼界找人?以为不做秦书佑,你就变能耐了?”
“公子,”闻人絮已经被教训了一路,苦笑着说,“太多了,段公子他那……”
“你别管他,”秦玉最后往他手指上狠狠套了个扳指,“他可不缺什么保命的手段,你就管好你自己。”
段钦心说我有什么保命的手段,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先进屋去了。
“公子,别耽误时间了。”见状,闻人絮一急,伸手就把秦玉拉了进去。
。
屋内。
三人齐齐低头,看向地面上图案诡异的阵法,鲜红的笔触勾勒的仿佛是挤挤挨挨的人体,没有面孔,无形中让人感到了尖叫般的压抑。
“这个阵法可以通往鬼界?”
“是。”
“这不祥的气息,是禁术吧。”秦玉瞥了一眼闻人絮,语气不善,“你画的?”
“我画的,”闻人絮立马解释了一句,“但图案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徐公子。”
秦玉扯了扯嘴角:“他这人可真邪门,怎么什么禁术都知道,那他人呢,他怎么不去?”
“他说他有别的事要做。”段钦低声开口,眼神稍显复杂。
“当面说的?”
“写信说的。”
这还是段钦第一次知道徐赐安也会用“拜托”这两个字,哪怕是在信上——拜托你带他回来——徐赐安是这么写的。
不用你说。
段钦心想,还用不着你跟我说这个。
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抓着腰间的剑柄,一手触发阵法,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
进入鬼界的刹那,段钦不知为何胸口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心悸。
低头匆匆一扫,瞥见一道身影似乎已经在阵法下等候多时,身着飘飘白衣,立在重重鬼影之上。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的气息,那道身影抬了下头,一副森冷的白面映入眼帘。
此时他们相距数十米。
段钦几乎是立刻抬头大骂一声:“别来,是陷阱!”并将刚进来半个身子的闻人絮猛地推了回去,自己正要回去时——
一只手冷不防摸上了他的小腿。
“别走啊。”
顷刻间,段钦汗毛倒竖。
只见那修长的五指只轻轻一拢,被抓住的这条腿就传来咔嚓!的骨裂声,下一瞬,他被拽了下去。
“段清明——”好在闻人絮反应很快,惊叫着拉住他。
“叫什么,给我扔法宝啊……算了,别他娘管我了。”段钦声音发着颤,主动松了手,并立即封了传送阵法。
在鬼界,白王是货真价实的天人境,所谓“一鬼之下,万万鬼之上”,即便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
而白王似乎也并没有阻止段钦的想法,冰凉的手顺着段钦鲜血淋漓的腿来到他的腰,搂住,极其恶劣地笑了一下。
“等你好久了,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