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咣——
宫忱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
那东西冰凉又坚硬, 不知从哪飞过来,正正落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附近很闹,不知发生了什么, 隐约看见几个修士打扮的男子, 喊道:“找人了……找人了啊………”
他眼皮都没还没完全睁开,就猛地起身, 攥紧了手中吃了一半的烧饼, 准备离开这个临时躲雪的街尾。
没走几步,额头上贴着的那个东西忽然掉了下来,下意识抬手,用掌心将它接住,轻轻摊开。
——是一枚金叶子。
宫忱瞳孔一缩, 那叶子那么轻,甚至比不过另一只手上的半个烧饼,他握在手里, 却让脚步蓦然沉重了起来。一步,两步,最终他咬了咬牙, 停下。
为了防止被人认出,他将脑后扎着的头发解开, 抓了两把,回头蓬头垢面地挤进人群:“刚才,有谁掉东西了………”
宫忱声音一哑,直到这时, 他才发觉,他挤进的这一堆人里,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枚金叶子, 面上兴高采烈。
“十五、十六……”唯一的女修士在数人头,点到宫忱的时候,笑了一下,纤手顺便扫掉了宫忱脑袋上的雪,“二十,够了,都请跟过来吧,试药结束后报酬翻倍。”
几片雪不经意落在了脖颈里,宫忱缩了下脖子,看清了她袖口的花草银纹,茎叶蜿蜒,形如一个优雅端庄的“柯”字。
岐黄世家之首的柯?
试药?
不是抓我的?
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宫忱揉软了烧饼大口吞咽,跟周围的普通百姓混在一起,被这些修士用一片金叶子钓着往前走了。
“你很饿吗?”女修士放慢脚步,到了宫忱身边,“能忍的话,等到了医馆,有很多热乎的点心给你们吃的,别吃冷的。”
“谢谢大人。”宫忱嘴上应着,但还是习惯性地吃完了最后一口。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叫箫芸,你喊我姐姐就行。”
“这个……”宫忱犹豫片刻,又把刚才掉到自己脑门上的那片金叶子拿出来,“还给你。”
箫芸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刚才看了一圈,我的这片金叶子似乎比别人的要大上一些。而且,加上我,这里一共有二十一个人,你方才故意少数了一个。”
“挺聪明呀,”箫芸扭过头看他,“不过,我要是你,我就拿着这白给的钱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如果我刚才手里连半个烧饼都没有的话,可能就跑了。”宫忱低头,似乎有些羞愧,“抱歉。”
“不用不好意思,”箫芸笑了笑,把他的手推回去,“是我家小少爷托我日行一善,你放心拿着好了,他不缺钱。”
宫忱没说话,垂下眼皮,手指一下一下摩挲那枚金叶子。
也许旁人看不到,但在他眼里,那金叶子从始至终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大概一年前,他遇见柳直那时,也曾在他身上见过这样的死气。
这次又是谁要死了?
箫芸?
还是,柯家的……小少爷吗?
——
不知是不是宫忱看得太久了,都花了眼,掌心中的金叶子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旋即一道鲜红的线刺入眼帘,就像长在手心里似的。
他下意识拢掌,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入目是一个幽暗的囚室。
“咦,就醒了?”
一个侧对着他的娇小身影本来在低头擦拭着什么,动作一顿:“脖子缝了十七针的感觉如何?”
宫忱失去了对四肢和脖颈的感受,只有全黑的瞳孔转了转,盯着她。
他似乎还沉浸在梦里,虽然面前的场景突然变换,可旁边的姑娘依然保留着当时的面容。
“……箫……芸?”
他依然很清楚地记得这个给了他一枚金叶子的姐姐,嘶哑地叫出她的名字。
那姑娘猛地放下手中的细针,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来:“你认识我娘?”
宫忱皱了皱眉,直到这时才体会到她说的“缝了十七针”是什么意思,方才那短促的两个字穿过缝缝补补的脖颈的感受,活像有人狠狠捅了嗓子眼两刀似的。
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黑血来,疼痛让头脑清醒了些。
——他被柯岁抓来了鬼界。
“你别说话,”鬼姑娘也反应过来,飞快给他清理血迹,又仔细检查伤口有无开裂,方松了口气,小脸苍白又疲惫,“我不想再把手伸进你的脖子里掏烂肉了,有什么话,等你养好了再说吧。”
“对了,我叫宁箫,我爹姓宁,我娘姓箫,所以叫这个。”
“师……兄……”
“这段时间我会看着你——唉,都让你别说话了。”
宁箫眼神很无奈,手起手落,一阵迷香袭来,宫忱又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
这间囚室暗无天日,只有墙上挂有几盏碧幽幽的烛火,眼睛一闭一睁,对时间的感知几乎是混乱的。
“我躺了多久了?”
宫忱坐起来,脖子缠了白纱,三根锁魂钉分别扎穿了他右手腕骨、两只脚踝。
他只用了一秒就适应了现状,平静地看向了仍然待在这间囚室里的宁箫。
“三日。”宁箫一身白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上面摆满瓶瓶罐罐,她缩着手臂,低头翻看医书。
不知想起什么,宫忱又偏开头:“这段时间,外面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一直守在这,没有出去过。”
“那你如何得知过去了三日?”
“白王每日都会过来一次。”宁箫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锁魂钉,是他给你嵌上的。”
“是吗,”宫忱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那他够闲的。”
“托你的福,他很忙。”宁箫道,“不仅人间一直有人找他麻烦,鬼界也是,姚泽王因为他没能破坏云青碑屡次在鬼主面前说他的风凉话,他现在压力很大。”
“他今日何时来?”
“两个时辰后。”宁箫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差不多该我问了吧?”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娘?”她眼中隐约有冷光闪烁,“你不是说你是无辜的吗?如果你没害过她,为什么会在我脸上看见她的影子?”
宫忱眉头微蹙,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跟你说过话?我们之前见过?”
宁箫动了动唇,似乎想解释,但又紧紧闭上,厉目扫了他一眼,手臂微抬,似乎又想给他下迷香。
“同样的手段,能不能不要使两遍,”宫忱举手抓住宁箫的手腕,似乎感受到什么,他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果然,你还活着。对了,你娘身体还好吗,我好多年没见她了。”
“你不知道吗?”宁箫看他此刻的神情不似作伪,拧眉道,“她死了。”
宫忱微怔。
“岚城出事那天就死了。”
“你还没看出我是谁吗?”宁箫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微微一凝,“罢了,与其问你,我不如自己去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着,她五指在宫忱面前摊开,那掌心里画着繁复花纹,花蕊暗红邪异,仿佛吸食了血肉而生长出来,渐渐抽条,轻轻探进宫忱的灵台。
紧接着,硬生生将什么从里面慢慢抽出来——她这是要强行取出宫忱的记忆。
“等下,”宫忱自知无力阻止,只能出口相劝,“你若非要看,不需要用这种自损的邪法子,我给你看就是了。”
“你为什么……”
“我问心无愧。”
宁箫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收了掌心那朵邪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
话音未落,宫忱另一只手已然来到她脖颈后面,用力一劈!宁箫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猝不及防,神情错愕地倒了下去。
宫忱接住她,把她放在床上,一瘸一拐地下床,路过木桌摸走一柄短刀,盯着囚室大门上的锁链,先是晃动两下,声响发出后,门外并无问话声传来,说明只有宁箫在此守着自己。
这锁链也不知是和何材质,他试着用刀砍了两下,竟然连一丝刀痕都没留下。
也难怪白王如此放心,三根锁魂钉在身上,凭他现在的力量,就算搞定了宁箫,也搞不定这门锁,更没办法从鬼界跑回人间。
真的,没办法吗?
宫忱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
一刻钟后,宁箫从昏厥中醒来,发现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她咬着牙,看向卑鄙的持刀之人:“这就是你说的,问、心、无、愧?”
宫忱脸色苍白,冲她微微一笑:“至少无愧于你。”
“是我治好你的,你恩将仇报。”宁箫后脖颈现在还疼,瞪着他说。
“我现在也可以先捅你一刀再治好你,你会感恩于我吗?”
“可你的伤又不是我……”
“我们见过,你刚才提醒我了,”宫忱打断她,刀背拍了拍她的脸,凉声道,“小丫头,不久前在岚城,就是你捅了我脖子一刀,我还没找你算账吧?”
“你害死我全家在先。”
“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还有,你娘死了,我也很难过。”
宁箫冷哼一声:“口说无凭,给我看你的记忆。”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干嘛都喜欢看别人的记忆呢,”宫忱歪了歪头,神色恹恹,“不觉得有点无理取闹吗?”
“我可以想办法放你出去。”宁箫笃定他会动摇,“这个条件如何?”
“嗯,想办法?就是说你还没有办法?你说你一个活人小丫头,修为不高,却被派来看守我这凶尸,奇怪不奇怪?我怎么感觉,白王不止是在关着我,也在关着你呢?”
“所以你要怎么放我出去?”
“…………”
宁箫被说中了,脸色一点点涨红,开始不吭声了。
“算了吧,还是我带你出去吧。”
“够了不要说了,我知道我什么筹码也没有……”她有点儿自暴自弃地说,忽地噎了一下,“你说什么?”
宫忱稍稍侧开身,将身后打开的大门暴露在宁箫的视野里。
“门开了,你怎么做到的?”宁箫遽然起身,脸上一喜,就要上前查看。
宫忱差点来不及收刀,左手堪堪将刀从她脖子上拿开,冷冷道:“还没死呢,怎么这么不惜命?你这样没头没脑地想报仇,比我当年可差远了。”
“要你管。”
宁箫恼火,推了他一把,刚走下床,又立即不可置信地转身——宫忱只是被她轻轻一推,就倒在了地上。
砰。
身体重重砸地,连撑地的动作都没有力气做出。
直到这时,宁箫才看清满地的粘稠,幽幽青光下,呈现出古怪的色泽,像染了血的湖泊。
因为这三日来囚室内一直有处理宫忱伤口留下的血迹,所以她醒来后根本没注意到这股陡然加重的血腥味。
现在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看向宫忱空空荡荡的右侧。
空空荡荡的,像缺了什么。
然后呆滞地,将目光挪回门口的地面上不知如何断掉的锁链、一根被取出来的漆黑魂钉,以及……一只断臂。
刹那间她明白了什么。
白王跟她说过,锁魂钉锁住的是身体里面的魂,魂在,钉便在。所以没办法从身体上直接拿下来。
但如果有人自断一臂,完整的魂魄缩到了残缺的身体里,那么,对一条没有任何魂魄的断臂,锁魂钉是否就失效了?
宁箫不知道,但眼下看来,是可行的,宫忱明显是用从断臂上取下来的魂钉砸开了大门的锁链。
“……疯子。”她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
宫忱的瞳孔依然没有一丝眼白,在死寂无光的黑里,连痛苦都不够明显,只能从额角浮起的青筋窥见一二。
莫名的,宁箫想起那一天宫忱站在雨中,告诉她路还很长,要往前走,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那时眼神坚定的男人,此时没了一条手臂,跌坐在血泊中,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摧毁了似的。
我没疯。
宫忱想。
他要振作起来。要快点振作起来。
地上那么湿滑,两条腿里都有锁魂钉,从脚底,钉至膝盖,使不上什么劲,宫忱好几次在宁箫面前难看地歪倒在地上。
他在做喘气的动作,脸上尽是疲惫之色,但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很累了,还是要用剩下的那只手爬起来,体力不支,跌倒,又爬起来,也不知是什么在撑着他。
“我给你缝起来。”宁箫忽然说。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给你缝起来。”
她不够高,也不够有力量,但说出的话,却熟悉得让宫忱浑身一震。
他在哪听过这句话。
“你不信吗?”宁箫立马转身捡起地上的断臂,又去桌上拿针线,走到他面前。
不知为何,越是看着这样的宫忱,她越是鼻尖发酸,双手发颤。
她骨子里和箫芸一样,看见路边缩成一团,不成人样的人,会难过,会怜悯,会想要施舍一点什么。
她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竟然为这个可能是仇人的家伙感到了难以抑制的悲伤,但还是继续说:“你记得吗,你让我学医,我后来找了个很厉害的师父,我可以把你缝起来的,一定可以。”
“你师父是谁?”宫忱轻声问。
“柯岁。”
她说的是柯岁,而不是白王。
刹那间宫忱眼中似有精光乍现,却又很快泯灭,像人吹熄蜡烛那样快,他身体微微一侧:“那么,麻烦你了。”
这次缝针时,宫忱垂眼坐在地上,没有躲避,也没有叫痛。
当一个人忽然有了更加畏惧的东西,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陈年之恐,就会变成遇水的泥墙。
在浪的尖啸声中,沉默地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