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次日。
迟秋提前一刻来雅怀楼赴约。
相比昨日, 她的风寒更加严重,披着厚实的狐裘也觉得有些冷。
坐在二层雅间,身体绷得很紧, 眼睛微肿, 眸底却清明一片,静候着大祭司的到来。
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宫忱出事后, 守碑人如一盘散沙, 加上平日里做任务时得罪的势力不少,没有宫忱护着,时不时就要被人踩上两脚。她虽是副首领,能力却在阵法结界上,不在修为, 总归不够有威慑力。
短短八日,守碑人散了一半。
尽管各大家族已经派人紧急填补这个缺口,一旦鬼界有大动作, 没有主心骨的守碑人还是难成气候,这也是燧光阁急着寻找下一任首领的原因。
在这个节骨眼上,大祭司找上她, 很可能是想提点她一二,那么她也该趁此机会, 抓住大祭司这座唯一的靠山。
如果大祭司让她靠,无论吩咐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全力以赴。
如果不行,她便……嫁给崔彦, 惩恶台不比大祭司,但总归扎根多年,威望不容小觑。这样既能从崔彦那里保住奚何, 也能借机稳一稳守碑人的众心。
无论如何,她要护好奚何,也要守住宫忱留下来的事业。
迟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不要紧张,我可以做到。
……来了。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在门口。
“大祭司。”迟秋立马起身相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副首领,”来人戴着面具,冲迟秋微一点头,示意她先坐下,“不必紧张,我只是代大祭司前来讲几句话。”
是前来传话的使者。
不是大祭司。
迟秋心里落空了一截,但很快打起精神,坐了下来:“您请说。”
“副首领,最近很辛苦吧。”
迟秋一愣,摇了摇头:“首……前首领离开前,把守碑人管得很好,大家都清楚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即便他不在了也一样。”
使者淡淡道:“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如今守碑人四分五裂已是事实,他一死就爆发了这么大的内部矛盾,可见他在时也只不过是表面的和谐。”
“跟前首领没关系,是我的原因,”迟秋用力地攥了一下手,“他们不认我这个副首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认你吗?”
“我修为太低。”
“倘若所有人都能认同修为最高者所言,又怎么会出现分歧,”使者笑了笑,“可见能当首领的,不一定是打架最厉害的。”
迟秋不禁反驳:“可历届首领都是修为比出来的。”
“所以首领之外,还必须要有副首领,你不应该妄自菲薄。”
“我明白。”迟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攥紧了手,“我从前的确以为,作为副首领,我能做到的事情也有很多。可前首领落狱那天……我什么办法都用了,还是救不了他。”
“我从来没有自暴自弃过,如今愿意留下来的那些人,是我一个一个找回来的,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她忽的松开手,眼睫微垂:
“但也就到这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对面的人似乎在看着她的眼睛。
迟秋避开他的目光:“所以请您直说,大祭司是对我有别的期盼,还是——想要换一个更加合适的副首领。”
使者莞尔:“要我直说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大祭司没那么多时间去管副首领由谁来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有些事,不需要由你来做。”
“您的意思是?”
“若是守碑人真成了一盘散沙,现下最该担心的不是你这个小姑娘吧。”
迟秋一怔,反应过来了:“您是说,下一任首领的候选人?”
倘若候选人可以更得人心,自然也更容易得到燧光阁的青睐,在下一任首领的选拔中更占优势。
“不错,”使者点头,“崔彦是第一个来拉拢你的,但绝不会是唯一一个,你不必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确实如此,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迟秋眼里亮起一丝光芒,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很快灭了下去。
“……可我现在没时间等了。”
她低头喃喃:“我已经决定了,明日要同崔彦成婚。”
使者似乎过于意外了:“什么?”
迟秋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目光中俨然多了几分坚定,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昨日大祭司特地前来解围,今日您又如此耳提面命,叫我不要妄自菲薄,迟秋心中万分感激。”
“您说的话,迟秋回去会再仔细斟酌。只是今日还要筹备婚事,先行告退,失陪了。”
她哪里是要仔细斟酌,分明是已经决定好了要先嫁给崔彦,日后再借其他人脱身。
她向来勇敢且果断。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名声和青白。
“副首领,”使者沉默了两秒,取下面具,轻叹一声,“留步。”
迟秋即将离开的脚步猛地一僵。
声音变了。
怎会如此耳熟。
就好像是……
这不可能。迟秋想。
但她还是忍不住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
“……首、”她嘴唇蠕动了一下,盯着面具下方的脸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似乎是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幻想,眼圈一点点泛红。
宫忱冲她张开胳膊。
“是我。”
“我回来了,迟秋。”
“首领——”迟秋终于确信那是他,哽咽着冲过去扑进了宫忱的怀里,“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面对戴着面具的使者时,无论自身境况如何,她始终将情绪全部藏于心底,表现得从容不迫,作为宫忱亲自任命的副首领。
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管不顾地缩在宫忱怀里,放声哭着。
“啊——呜啊——”
她今年才刚满十九啊。
宫忱垂着眸想。
“我不在时,你一直做得很好。”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千言万语哽在喉间,都汇聚成了三个字。
“辛苦了。”
迟秋这才想起,“使者”进来后第一句话说得原来也是这个,不由得边摇头,边哭得更凶了。
………
“所以,首领你假死不只是为了脱身,也是为了引蛇出洞?”一番谈心后,迟秋差不多冷静了下来。
“嗯,”宫忱微微皱起眉头:“我先前并未在意过崔彦此人,前几日被人点醒,才记起自五年前,我和他之间便有一段颇深的仇怨。”
“他五年内能迅速爬到惩恶台长老的位置,而云青碑破裂后,又能够如此轻易地定下我的罪名,少不了有主使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肯定得好好调查一番,”迟秋点点头,不禁开始摩拳擦掌,“这么说,我答应和他成婚,反而是对的。首领,就让我先深入敌营,收集情报,然后再……”
“对个屁,”宫忱忍无可忍,重重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一个姑娘,哪能随便答应这种事。”
迟秋捂着额头趴在桌子上:“那我也不能让奚何在地牢里任他欺负啊。奚何先前待阿佑那么好,没想到是崔彦这么个混账东西,他竟敢……”
不知想起什么,她眼睛上起了一层薄雾,哑了声:“我去看奚何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光我看到的鞭伤,就有三四十道。”
三四十道。
宫忱用力闭了闭眼,但说话时的声音依旧很温柔:“等我们救他出来后,我会给他用上最贵的药材,保证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奚何。”
“……别还我了,”迟秋委屈得有点想啃桌子,“我是喜欢他,可他一直都只把我当妹妹。”
宫忱可没那个意思,嘶了声:“我感觉你也只是把他当哥哥啊。”
“什么哥哥啊,”迟秋拍案而起,牙对准了她家首领,语气不善道,“你又没喜欢过谁,怎么可能懂我对奚何的感情。”
“………”
毕竟形势严峻,宫忱选择没听见那句’你又没喜欢过谁’,话音一转:“对了,你刚才说,崔彦认定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你完全没有印象吗?”
“没印象,不管他是崔彦,还是阿佑,我都没有救过他。”
“有没有可能是小时候的事?”
“没可能。”迟秋摇头,“首领,我投靠你之前,自己活着就很费劲了,没那个心思去救别人。”
宫忱思忖片刻,道:“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我去一趟地牢,你去弄清楚崔彦口中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是认错了人,还是只是随口扯的借口。”
“若是认错了人,事情就好办了。但若他真那么情深似海非要娶你也没关系,你放心,只要你不喜欢他,我就不会让他有机会碰你。”
“那首领,到时候你打算来抢亲吗?”迟秋期待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抢亲的吧?”
“………”形势严峻,宫忱抿住了蠢蠢欲动的嘴,“少管。”
“哦。”
只要有宫忱在,迟秋不需要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依然很安心。
就像宫忱早就料到头七那天迟秋他们会去宫宅守着。
虽说要引蛇出洞,又怕蛇咬到他的人,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竟然请动了大祭司出面帮忙。
“首领,你会救出奚何的,对吧?”她认真地看向宫忱。
宫忱说:“嗯。”
。
嘀。嗒。
嘀。嗒。
嘀。嗒。
血滴溅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在空旷的地下牢房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有些瘆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正门进来,脚步轻缓,黑靴在绯色衣摆下若隐若现,最终停在了奚何面前。
“听狱卒说,一有人给你上药,你就挣扎得厉害。”
“怎么,”崔彦戴着手套的左手随意捏起奚何的下巴,垂眸看着他,“不想活了吗?”
这张脸狼狈又苍白,眼睛闭着,不知是不是不想看到自己。
“还在为我用阿佑的身份捅了你一刀而生气?”崔彦轻嗤了一声,俯身在他右耳轻轻道,“还是,因为我要娶你的心上人,你不高兴了?”
见奚何仍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崔彦眉头微皱:“那狱卒为了偷懒也真是,连我都敢诓骗,这不是一点也不会挣扎吗……”
说着,他不耐烦地伸手去探奚何的呼吸,忽然浑身一僵。
什么都没有。
怎么……什么都没有。
崔彦手指难以抑制地颤了起来,止不住:“来人——”
他的声音还没传出去,面前的人蓦然睁眼,像饥肠辘辘的狼在暗地里屏息蛰伏,只为给猎物致命一击。
奚何脖颈往前一伸,张嘴,对准崔彦的喉管就狠狠地咬了上去。
“………”崔彦身体战栗了一下,没能再发出声音,连痛叫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被那人干裂的嘴唇割破,坚硬的齿刺破了皮肉,他的血从体内失去,被舌头卷走,流进了奚何滚热的口腔。
不是什么都没有……
崔彦恍惚地意识到。
他疼得站不太稳,两手抓着奚何的衣领,却又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大人,天啊!”倒是守在门口的狱卒听到里面猝然安静下来,不放心地过来瞧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眼珠子瞪大,又惊又怒地疾冲进来,“这该死的家伙,怎么跟狗一样,大人你别急,等我不一棒子把他敲晕——”
“出去。”崔彦说。
“可是……”
“从现在开始,地牢里只能有我和他两个人,”崔彦喘了口气,寒声道,“再多一个,只能是尸体了。”
“………”
狱卒抄起棒子,瞬间飞奔离开。
崔彦这才用左手捏起奚何因用力咬合而硬到硌人的两颊,隔着皮质手套轻轻在上面摩挲着。
“松口。”他说。
“………”
没反应。
“别装听不见。”
这下有反应了,但却是狠狠地舔吸了一口他的伤口。
崔彦闷哼一声:“我说你——”
下一秒,他毫不费力地卸了奚何的下巴,将奚何的脑袋往旁边狠狠一甩,目光晦涩:“就这么讨厌我吗?”
被咬的地方乱七八糟,鲜血从沾着唾液的地方细细缕缕地流出,很快就浸透了绯红的外裳。
失血的晕眩让他腿脚发软。
再使完这一阵力,崔彦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顿时像纸一样白。
“哈哈,”他却毫不在意地笑了两声,抓着奚何的头发迫使他抬头,一把将自己的衣领扯开,裸露出伤口。
劲瘦雪白的脖颈上,深红牙印格外刺眼,但除去斑驳的血迹,它只是看似可怖,实则避开了要害。
“喂,奚成雪。”
“要咬,你就用点儿力,生生咬下一块肉来,咬得我没力气揍你,只能躺在地上发出惨叫才是。”
崔彦微微一顿,凝视着奚何的眼睛,紧接着,一个字一个字道:“有本事,你就咬死我。”
“别弄得像吻痕一样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