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轱辘, 轱辘。
极其短暂的错愕后,虞娘子反应过来,用手飞快地推动轮子, 咬着牙往宫忱那里拼命赶去。
“被选中?你开什么玩笑。”
“你这哪里来的傻孩子, 分明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虞娘子,”宫忱轻叹一声, “您听不到小宝和二宝在哭吗?”
“您难道想让他们亲眼目睹父亲杀掉母亲的场面, 无能为力,悲伤欲绝,一辈子都忘不掉吗?”
抓住轮子的双手蓦然一颤。
虞娘子声音嘶哑:“我知道,但你是无辜的,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跟您非亲非故的, 何必管我的死活呢?”宫忱躲开活尸暴射而来的手臂,趔趄一步,无所谓道, “反正我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啊。”
“我有关系!!!!!”
柳小宝带着浓浓的后鼻音大喊,边跑边摔, 往这边来:“恩人哥哥,求你再想想办法吧呜呜呜。”
“实在不行, ”他哽咽道,“实在不行,我们大家一人分一条胳膊出去,这样就没有人会死了。”
“别闹啊柳小宝, ”宫忱笑了笑,稳住身形,改道往灵堂那跑, “那你也要问问,云隐真人答不答应啊。”
突然被点到的云隐真人摸了摸下巴,坦诚道:“这个嘛,我虽然喜欢尸体,但对杀人没兴趣,只要能喂饱那家伙,随你们怎么样都可以。”
“你听!他说可以!”柳小宝破涕为笑,“那太好了!”
“………”宫忱嘴里嘟囔,“好什么好,五个残废还不如死一个,不对,我也不一定会死。”
每当那活尸要追上他时,一股淡紫的灵光都会从他胸口的位置亮起,让他瞬间以更快的速度摆脱掉它。
“云隐真人——”
他扯着嗓子骂:“你不守承诺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哪好意思躺下等死啊,再这样耗下去,把我后面的家伙饿坏了可怎么办?”
闻言,云隐真人不再袖手旁观,左臂一挥,四道灵气分别飞出,齐唰唰捆住柳家四人,不顾他们的挣扎将其丢出门外。
宫忱最后冲他们大喊:“我在烧饼铺那里存了钱,报我名就能用,但一定记得,用多少还多少啊——”
砰的一声,大门合上。
宫忱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咬牙撕下衣服上的一块布料,使劲擦拭脖颈,用力到要将那一块的皮都剐蹭下来似的。
末了,揉成一团,再远远一扔。
布料啪嗒掉在地上。
活尸的眼珠在跑动的宫忱和地上那团静躺的破布料中来回转动,最终往那团布料追去了。
宫忱撑着膝盖原地喘气,跑得出了一身冷汗。
云隐真人看了过来,也不着急抓他去喂,而是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你脖子上涂了一层浊香的?”
“闻到的。”宫忱言简意赅。
“这不可能,”云隐真人迅速道,“我配制的浊香只对活尸有致命的吸引,活人是不可能闻出来的。”
“信不信由你。”
宫忱时刻盯紧活尸,见它捡起布条放在鼻尖,作出嗅的动作,随即发疯般塞入嘴里去撕咬。
云隐固执己见,冷哼一声:“这不可能,你一定还有其他手段。况且,你是我见过最擅长讨命的家伙,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就送死。”
“擅长讨命?”宫忱淡淡地嘲了一声,“说得确实不错,所以,你怎么知道我留下来就一定是找死呢?”
“别逞强了,光凭一张嘴是没用的,除非有人来救你,不然,难活。”
“怎么没有人救我?”
“那你让他出来,”云隐真人讥讽道,“都这个地步了,没必要藏着。”
“已经出来了啊,”宫忱瞥了他一眼,直起身来,似笑非笑,“会救我的那个人就是——你。”
云隐真人愣了愣,宫忱的话荒谬得简直令他想笑:“我?你疯了吗?”
“是,这两年,你为我做了不少事,我说过要治好你的心脏,如果你今天没有选择留下来,我会继续履行我的承诺。”
“但是现在,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放弃一具如此有钻研价值的尸体吗?它再生的部位与其他地方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云隐真人犹如看自己的孩子一般,满眼慈爱地看向活尸:“勘破其中的玄妙之处,可是我毕生的追求啊,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活人放弃。”
嘶啦——
灰白布料烂成碎片,散在地上。
活尸一脚踩上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吼声,猛地转向宫忱。
它被激怒了。
与最开始从棺材里出来时不同,此刻活尸眼珠边缘竟然多了一丝眼白,显得更加诡谲。
喀嚓,喀嚓。
它怪异地扭动脖子,舔了舔嘴唇,目光如饥似渴,分明要将宫忱生吞活剥似的,却没有失控地扑向他,而是走得缓慢悠闲。
仿佛是在,享受猎食的过程。
被这道阴森森的眼神盯住的时候,宫忱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方才那样轻易跑掉了。
他的神经已经绷成了一根弦,跟它死死对峙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云隐真人神态隐隐发癫,痴痴若狂:“你看到了吗,这是由身体到意识的再生,何等伟大的神术,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割开它的头颅了。”
“不过是一头有了点灵智的活尸,”宫忱喃喃,“这就叫神术了?”
“你懂什么,”云隐真人怒目而视,“能做到从无到有,即使有缺,也已经难如登天了。”
宫忱问:“那倘若,再生后身体和意识均完好无缺,甚至能够和常人一样继续变老,这算什么?”
云隐真人神色凛然:“那便是再生的最高境界,涅槃重生。这世上倒是有无数人想做到这一步,可惜,真正成功的,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吗?”宫忱自言自语般重复,下一息,他的后背抵到了冰冷的墙上,已经退无可退。
活尸就在等这一刻,终于野兽般扑了上来!
少年躲闪的速度终究不及,被抓着脖颈重重掼至墙上,砰!!!
那活尸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嘶喊,紧接着,毫不费力地摁着少年的脑袋继续砸墙。
第二下,第三下……
一声比一声要沉重。
窒息和被撞击的痛苦同时传来,宫忱却缓缓咧嘴一笑,牙齿被鲜血尽数染红:“既然一个都没有……那我……姑且算是……第一个……重生之人……”
“若是错过我……云隐……你毕生所求……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话音刚落,尖牙冲他脖颈咬来,宫忱没有闭眼,也没有恐惧,因为下一秒,云隐真人瞬间出现,将活尸整个掀飞出去。
“你说什么?”
云隐真人低着头,面孔呈现扭曲之色,半是狂喜,半是惊惧,死死盯着宫忱,“再、说、一、遍。”
宫忱背靠墙壁,身体无力下滑,鲜血在墙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痕。
空气争先恐后灌入他的喉管,让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还有血不停地从嘴里涌出。
云隐真人脸色刹变,立马蹲下,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就要喂他吃。
宫忱偏头避开,艰难地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两年了,你还治不好我的心脏,每月都会绞痛的问题吗?”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云隐真人怒道,“这种时候说这个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宫忱仿佛没听见似的,断断续续地继续:“这是因为,我的心脏,上面根本没有伤口。所以,那些治疗外伤的手段,不管是吃药,还是施针,都是无用的。”
“但是这里,”宫忱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一字一句道,“在我四岁那年,曾被一只手贯穿了——”
“从前胸,一直到后背。”
“你说,为什么没有丝毫的伤口留下,为什么,本该死去的我,却活到了现在呢?”
云隐真人兴奋得几乎全身都战栗起来,接着宫忱的话道:
“因为在你死后,它愈合了,而你,不仅没有变成活尸,甚至还保留着生前的全部意识。”
“你真的是,重生之人。”
“那现在,”宫忱淡淡一笑,手却无力地垂在地上,呼吸若有若无,“你还觉得我的价值不如它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云隐真人神色癫狂,疯了般给他输送灵力,“你可不能死,绝不能死。”
“但我,不是很想活着啊。”宫忱声音很轻,很轻,“你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这世上也了无牵挂,活下来有什么意义呢?”
云隐真人知道他别有所求才这么说的,苦苦哀求道:“只要你愿意活下来,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哈哈,”宫忱轻嘲两声,“被你这种人需要的感觉,还真是有点恶心。”
云隐真人快被他折磨疯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宫忱垂着头,似乎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又似乎快要睡着了一般,良久,他才抬头哑声道:
“今日,你让他入土为安,来日,我便代替他,给你开膛破肚。”
“好好好好好好好,没问题!”
云隐真人骤然狂喜,随后才反应过来,宫忱要的条件竟然这般容易,眼中闪过不解。
“刚才你在里面说的话我听到了,这柳直只不过给了你一个烧饼,你也并非到了快要饿死的地步,为何要如此掏心掏肺地报答他?”
宫忱满脸是血,只有眼角的血迹被什么冲淡,晕染,视线模糊了。
“不只是烧饼,”他安静了一会,垂眸道,“它里面有红豆的馅,和我娘亲做的很像。”
“很好吃。”
话落,宫忱忽然捂住胸口。
他的心脏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每月一次的绞痛如潮水般袭来,让本就失血过多的他瞬间晕厥过去。
。
漆黑的夜里,地面、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烛火将屋内映得像白昼一样。
正中央的木床上,宫忱惊醒了。
他愕然发现自己除了脑袋,身体其他地方毫无知觉。
当啷。
耳边时不时传来传来银器碰撞的细碎的声音。
偏头看去,旁边有一张方桌,云隐真人背对着他挡在桌前,低头摆弄着什么。
“你要干什么?”宫忱沙哑道。
“你醒了?”云隐真人微微侧身,露出桌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刀具和针线,火光在银刃上跃动,“我给你脖子以下做了麻痹,可以减轻你的疼痛。”
“我是问你要干什么?”
“这个嘛——”
云隐真人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举起一柄短刀置于火上,嘿嘿一笑。
“你不是准我剖开你的身体了吗,我打算看看你那愈合后完美的心脏长什么样,每月绞痛的原因又是什么。”
“………柳先生呢?”
“你放心,”云隐真人道,“我已经拔除他身上的阴气,保证他不会再变成活尸,明日再差人送一副棺材来,重新封棺,就能下葬了。”
“你怎么事到如今还关心别人,”云隐真人拿着短刀转过来,嘴角勾起了一个堪称变态的笑容,“我现在,可是要开剖开你的胸腔了。”
宫忱闭了闭眼:“别笑得这么恶心,下次做这种事情之前,应该提前跟我说,我需要心理准备。”
“知道了知道了。”云隐真人如今把宫忱视作宝贝,硬生生把自己变态的笑容压下去了,用刀先划开胸膛附近的衣物,亲切道,“小忱,你穿的这衣服也太粗糙了,跟下人似的,以后我给你买几件好的。”
“咦,这是什么,符纸?”
他刀尖轻快地一挑,将粗衣之下紧贴胸膛的半张皱皱巴巴的黄方纸挑了出来。
“噢,借灵符啊,话说你今天逃跑的时候用的灵力就是通过它借来的吧,抱歉啊,被我切成两截了……”
说着说着,云隐真人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忙低头去看宫忱,发现后者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半张符纸。
“切、成、两、截?”
云隐真人从来没见他动过这么大的怒气,一时竟震惊到失语。
“还给我!”宫忱脸色赤红,额头筋脉突起,竟然一点点掰开五指,摊开掌心,恶狠狠地重复,“还给我!”
“别强行挣脱麻痹状态啊,信不信,到缝针的时候疼得你想死。”
云隐真人只好把另外半张也找出来,一起塞进他的手中,讪笑道:“消消气,就是一张符而已,小忱,我可以赔你很多张。”
“你算什么?”宫忱用力闭了闭眼,声音嘶哑,“这是我身上最后一张爹做的符。”
“它只能借灵二十次,这三年来,我就算快要饿死在街上,都舍不得用一次。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说要赔?”
“那、那确实赔不了,我至今还没见过有人做出能用二十次之多的借灵符,这说明你爹是制符的高手啊。”云隐真人尴尬地夸道。
“别说了,”宫忱手里轻轻攥着那两截符纸,沉声道,“动手吧。”
云隐真人就等着这句话呢,忙不迭换了一柄刀,眼里抑制不住兴奋之色,开始熟练地划开少年的胸膛。
苍白的胸膛上,二十多厘长的皮肉往外翻,刺目的鲜血蔓延而下。呛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尽管做了身体麻痹,还是有不小的疼痛刺激着宫忱,他侧了头,垂眼去看手中的那张符纸。
滴答。
其中有一滴血不小心溅在符纸上,蓦然绽开一朵妖艳绮丽的花。
宫忱盯着那朵血花,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紧接着,他涣散的瞳孔一点点转动,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他忽然看到一个男子。
那男子逆着烛光,低头立在床边,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像尊雕像,一动也不动。
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
宫忱很努力地让瞳孔聚焦,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但很快,宫忱发现那只是一张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脸,只是脸上有两道惨淡的痕迹,好像是泪。
莫名让宫忱很在意。
“你是谁?为什么哭?”他问道。
这一刹那,男子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眸很淡,很浅,在密不透风的室内,却给宫忱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切感。
头突然开始疼。
啊……好像一点点想起来了。
宫忱喃喃:“你是,白天送花给我的人。”
“是让我不想笑,就不要笑的人。”
“是说等我更需要你一点,就带我走的人。可是,我不喜欢这句话。”
“有多需要才算更需要呢,是要我变成现在这样吗?”他轻轻地问。
男子一直等宫忱说完,才缓缓俯下身子,把他搂入怀里,动作轻得仿佛他是什么易碎之物,声音发着抖道:“对不起。”
自从宫忱想起男子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好像分裂开来了。
他的身体被刀具割开胸膛,鲜血淋漓。
他的灵魂被男子捧在怀里,视若珍宝。
然后,开始缝针了。
他听到床上的身体发出极其难听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拥他入怀的男子浑身发抖,一边又一遍跟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宫忱,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行不行。”
“可是我没有家了。”宫忱下意识道。
“我给你一个,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再让自己陷在这里了,走吧,别听了,别看了,走吧。”
男子嘶哑地重复,“走吧。”
宫忱沉默了一会,道:“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男子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名字么,是啊,我都没告诉你名字……”
随着他的低喃,面容逐渐淡去,像揭开一片朦胧的雾,露出高山苍雪般的真容。
宫忱看着看着,轻轻笑了:“我就说我没看错,你长得真好看。”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所以坐在墙上的时候,你一出现,我就忍不住盯着你看了……”
忽然,他脸上的笑容一凝。
因为面前的男子不单单是变了脸,连身体都一寸寸缩小了,越来越稚嫩,越来越熟悉。
“徐赐安。”
最后,时隔多年,年幼的徐赐安再次站在了小他一岁的宫忱面前。
“早就该告诉你的,”他眼尾发红,“是我不好,就算那日你没来,我也应该去找你的。”
“原来你是,好人哥哥……”宫忱怔怔地看着他。
“不好的人是我啊,我没遵守约定给你带饺子。我擅自借用你的灵力,可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好多次要活不下去的时候,是你的灵力救了我。”
“赐安哥哥,”他生涩地念着这两个字,“你这次又来救我了吗?”
好多次,活不下去……
徐赐安的大脑被这几个字刺得生疼,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宫忱。
“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救了我。”
他张了张苍白的唇,一滴冰凉的泪流入唇中,尽是苦涩。
“幸好,你活下去了。”
“真是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