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沙沙, 沙沙。
风声划过,方才飞出毒针的地方晃过黑影,转瞬间便空无一人。
夜色愈来愈淡,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来愈刺鼻。
徐赐安第一时间封住了宫忱肩膀附近的穴位, “嘶啦”一声将他的衣服扯开,瞳孔倏地收缩了下。
伤口本身不大, 但黑色的毒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渗透, 已经有拳头大小的皮肉开始发烂流脓,看着十分骇人。
“师兄,那人跑了……”
“别说话。”
徐赐安打断宫忱,声音听上去异常冷静,行动也很迅速。
他扶着宫忱坐起来, 手掌贴上去,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涌入伤口,飞快将其中的毒素逼出。
借灵符疯狂运转, 灵光大盛,哗啦翻飞的模样,似乎随时要烧起来。
罗罗虽然有些害怕, 但还是用两只小手把肚皮上的借灵符牢牢摁住。
它知道徐赐安需要灵力,一双大黑眼睛担忧地看着两人:“吱……”
“咳, 咳咳。”鲜血不住从宫忱的嘴角淌出,一缕一缕,在苍白的面孔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额角筋络突起,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张了张嘴,却没说疼,而是断断续续道, “师兄,我没事的,别怕。”
“我没怕。”徐赐安说,“你不要说话了。”
他的另一只手在抖,以为藏在身后就不会被发现。
宫忱却近乎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缓缓抬手覆盖住徐赐安的手,用拇指安抚性地摩挲着手背上冰凉的肌肤。
“我从小就命大,也很能忍痛,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很要命的毒。”
说得这般若无其事,徐赐安却还清楚地记得,不久前,宫忱因为一根银针跌坐在地上,眼中尽是惊惧的模样。
他不知道一根针有什么好怕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都那么怕针了,却还能冲到自己面前。
若是,那根毒针再往下偏几厘,然后毒素毫不费力地扩散至心脏……
就会死亡。
徐赐安心脏瞬间揪紧,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两个字真的发生在宫忱身上,自己会如何。
“你不该给我挡的。”他说。
“可我已经这么做了啊,”宫忱轻声道,“师兄能不能不要教训我了?”
徐赐安苍白地说道:“我没有教训你,我是要你以后别这么做了。”
“那也是教训的一种嘛,”宫忱越说越小声,安抚的动作也越来越缓慢,无力,“师兄,我……能靠一下你的肩膀吗?”
他还没说完的时候,徐赐安左手就捧起他的脸颊,轻轻带至肩膀。
“宫忱,我那时不该那样说你。”
宫忱意识逐渐有些模糊了,眼皮已经垂了大半,低声喃喃,“所以,师兄回头,是因为后悔对我太凶了,对不对?”
徐赐安眼睫微垂,“嗯”了一声,也不管他还能听到多少,自顾自道:
“其实,身为你的师兄,我理应让你有机会独自经受一些磨砺,这也是带你下山最初的目的。可不知为何,一到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又希望你离得越远越好……”
话音忽地戛然而止。
徐赐安回过神,茫然地想:我现在,是在说什么?
明明只要道歉,只要承认自己脾气不好说错话了就可以了,但为什么要说这些?
比起道歉,这分明更像是……
“师兄啊,”
宫忱闷咳两声,额头顺着徐赐安的肩膀滑下些许,靠着胸膛。
血和汗尽数揩拭到了徐赐安的衣服上,他却浑然不知,如同说梦话似的,呓语一声,“你这里,”
“什么东西跳得好快。”
此时此刻,横贯于天际的白色割裂正在消失,天空泛起一丝淡黄的晨光,土地上零星铺着残花。
徐赐安神色怔忡着,揽着宫忱抬头看去——
天亮了。
。
咯吱。
天泠山主抱着罗罗,从山脚的一间小屋推门出来,阳光晃眼。
罗罗不停地在打嗝吐黑气,一个劲地哭着,天泠山主眉头轻蹙,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它的脑袋,青绿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小家伙。
“爹爹,呜呜好疼。”
“没事了,爹爹在,没事了。”
见此情景,一直等在门口的徐赐安低头道:“抱歉。”
“徐公子客气了,该道歉的是我,”天泠山主摇了摇头,“归根究底,是罗罗把你们牵扯进来的,我当时没能拖住那个家伙,让贵师弟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怎么样了?”徐赐安问。
“罗罗方才将余毒都清理干净了,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无碍,不过,”天泠山主叹了口气,“他的意识好像被魇住了。”
“梦魇?”
“是,毒素诱导,加上有东西激起了他内心的恐惧,导致他陷在梦里出不来。”
“我去看看。”徐赐安就要进去。
“等一下,”天泠山主拦住他,青色眼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先别急着担心他,你不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比他还糟糕了。”
徐赐安脚步一顿。
他还是穿着昨夜的衣裳,原本华贵的布料沾着一身的污血,像是上好的雪松披了层灰,不干净,也不那么孤傲了。
“本来以你的境界,灵力不应该恢复得如此缓慢,你如今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口泉水的泉眼正在逐渐枯竭,”天泠山主叹了口气,“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问题是出在道心上了吧。”
徐赐安没有反驳,自己浑身气息紊乱不堪,这是无法掩藏的事实。
他苍白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平静道:“算不上什么问题,只是有些事情我需要重新审视罢了。前辈,我先进去了。”
说罢,徐赐安朝天泠山主颔首,迈步走进小屋。
甫一进门,视线便落在躺于床上赤着半边胸膛的人身上。
桌上摆有药膏、用来包扎伤口的细布和两套新衣裳。
徐赐安顺手拿起药膏,坐在床边,低着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宫忱,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在他皱起的眉间碰了一下。
有一点烫。
不免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约莫十二月下旬,宫忱发了次高烧,也是这样不省人事地躺在床上,脸上晕着病态的红,嘴唇是白而干裂的。
“怎么这么娇气?”
“也不是没有修炼,怎么身体总跟凡人一样,隔三岔五就生一次病?”
当时,徐赐安等大夫走后,就抱臂站在床边,冷冷地说了两句。
他是最不喜照顾人的,却被迫遵从大夫嘱咐,夜里时不时要从自己的房间,翻窗到宫忱的房间,给宫忱盖被子,换毛巾,擦汗,连续数日。
有一晚宫忱踢被子太频繁,几个来回后,他压着恼火,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整夜盯着宫忱。
倒要看看他为何如此天赋异禀,棉被一会就能不沾身。
却看到他常常深陷噩梦中,嘴里呢喃着叫爹爹和娘亲。
极其偶尔的时候,会听到他喊一声:哥哥。
于是越看着,徐赐安心里的那股烦躁便越强烈。
天底下没有比宫忱更麻烦的师弟了。他想。
尤其当他坐在椅子上快阖上眼睡着的时候,宫忱忽然裹着被子,鬼魅一般下床,然后坐在了他的腿上。
“娘亲。”宫忱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下巴垫在徐赐安的侧颈上,轻轻地叫了一声。
徐赐安觉得自己当场没把宫忱掀下去扇一巴掌的原因是——
宫忱的眼尾烧得又红又湿。
像哭了一样。
徐赐安曾妄言要让宫忱哭,但真的要哭了,他又感觉很奇怪。
特别奇怪。
仿佛一万只蚂蚁爬上了心脏,一口一口地咬着那么大点的地方。
而宫忱对此一无所知,抱着他梦里的娘亲,哑声呢喃:“娘,说好了元宵一起吃汤圆呢?”
“我真的,等了好久啊。”
汤圆,汤圆。
徐赐安心里念着这两个字,用尽全部的耐性,咬着牙,把人拎回了床,摁实被角:“我,明天,给你买,行了吧?”
宫忱乖乖睡下。
徐赐安深吸了口气,闭了眼,只想快点休息。
一分钟后,徐赐安睁开眼。
还是那个裹着被子的宫忱,坐在他的腿上。
“娘亲,记得我要吃红豆馅的。”
宫忱小声提醒。
徐赐安:“…………”
他揉了揉眉骨,弯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起身的刹那被宫忱牵起手,轻轻亲了一口,才安心地睡去。
那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徐赐安站在原地,盯着手,好半天一动都没有动。
有一点烫。他觉得。
于是他乍然惊醒般,猛地搓了搓手背,把那点体温连带着宫忱嘴唇的触感,一并抹去。
出门上街,问了一圈,卖汤圆的少,卖红豆馅汤圆的一家都没有。
汤圆,汤圆。
徐赐安又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买了红豆和糯米粉,绷着脸走进一家食铺里,盘下这里一整天的东厨。
“道长,需要帮忙吗?”
食铺老板的女儿鼓起勇气走过来,温温柔柔地问。
“不需要。”
“好吧,”她有些失落,不过很快恢复,一脸艳羡,“您如此用心,也不知道是做给谁吃的。”
“儿子。”
“…………”
等他从东厨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过,红豆汤圆总归是有了。
回到客栈时,宫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看见徐赐安的瞬间,很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师兄,你回来了。”
“嗯。”
“这一上午是去了哪里吗?”
“街上随便逛逛,”徐赐安见他对话如此正常顺畅,就知道他退烧了,手指摩挲着背后的食盒,顿了顿,问道,“饿了吗?”
“出去逛了啊……”宫忱喃喃,随后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饿。”
“不过师兄,下次能不能别一声不吭地就离开,我还以为——算了,师兄说得对,是我太娇气了。”
徐赐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宫忱偏开头,低声说:“我不是故意听到的,师兄说我娇气,动不动就生病。”
徐赐安定定地看他。
原来他就只听到了这两句。
“我说错了吗?”徐赐安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宫忱,我是来监督你,不是来伺候你的。”
“嗯,我知道。”宫忱立马顺着他保证,“以后我会尽量不生病的。”
徐赐安不再回话,便走了。
其实宫忱不记得徐赐安如何照顾过他,也没关系。
但徐赐安不是很想把亲手做的红豆汤圆,送给这个听话到让人讨厌的宫忱。
他想送的,是那个在他面前肆意撒娇的宫忱。
徐赐安花了很久才弄明白,他不是喜欢看宫忱哭。
他只是,希望宫忱对他坦诚。
像他们初见时那样,就好。
。
结果到头来,那个不坦诚的人反而成了自己吗?
徐赐安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喃喃道:“还以为搓搓手背就能忘掉的事情,怎么就记到现在了。”
无情道在他心脏周围筑起一道高墙。
曾以为那道墙有多么坚不可摧,却没想到从很早开始就产生了裂痕。
接下来无非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小心修补它,直到大乘。
要么,彻底摧毁它,从头来过。
若是选第一条路,只需再默默隐忍一段时间。而第二条路,却是一条不归路。
徐赐安眼眸如有大雾过境,先是幽深晦暗,再逐渐变得清明。
他将指尖被烫到的地方置于唇间,轻轻碰了一下。
我选第二条。
。
徐赐安捡起桌上的药膏,俯下腰去,毫不在意宫忱伤口的狰狞,用手轻轻将药膏涂上。
在拿细布包扎之前,他把周围本就破烂的衣服布条剪掉,忽然看到什么,动作一滞。
宫忱的胸膛处,竟纵贯着一条近二十厘的旧伤,上面新长出来的皮肉突兀而又狰狞地形成一条线。
像是,针线。
徐赐安瞳孔剧烈颤动了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没由来地,他脑中闪过宫忱那句:我从小就命大,也很能忍痛,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很要命的毒。
他当时还以为宫忱是在逞强,可比起这道几乎致命的伤口,那毒确实算不上什么。
徐赐安的目光愈来愈沉,几乎要将宫忱的胸膛看穿。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堵在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慢慢地在胸膛里发苦、发涩。
不知过了多久,徐赐安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旁边的那两套新衣服。
三秒后,他扒完了宫忱身上那件被撕烂的旧衣服,只剩下一条亵裤。
里里外外将宫忱的身体查看一番,直到没有看到第二处致命伤,他才缓过劲来,包扎宫忱肩上的伤。
果真如天泠山主所说,宫忱正深陷在梦魇当中,任由徐赐安如何摆弄也毫无反应。
徐赐安心思沉重,又给宫忱换上新衣,立即起身去找天泠山主。
“你是说,让我把他的梦魇做成一个幻境,将你也放进去?”
徐赐安点头:“我会在里面助他尽快摆脱梦魇。”
天泠山主沉思片刻:“此法确实有可行之处,但是要想让这个幻境持续下去,你的出现不能让他觉得突兀。”
“我打个比方,如果他梦到自己正在娶媳妇,你可以是前去吃酒的同门师兄,甚至可以装作女方的家眷,但不能是他媳妇,除非他觉得他的媳妇就是你。”
“相反,如果他真这么觉得,你就得从。”天泠山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总之,不能让他产生怀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赐安:“………嗯。”
天泠山主耸耸肩:“不过,对你来说都一样。你们紫骨天不是有一门术法叫弃骨吗,可以随意变换身形,只要你想,变成他的模样也可以。”
“那他见到我的瞬间,幻境就该破灭了。”徐赐安不愿多说,“前辈,什么时候能开始?”
“当然是,”天泠山主撩了撩长发,露出一个俊美自信的笑容,“随时。”
下一刻,徐赐安感觉世界一阵颠倒迷离,等眩晕劲缓过去,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人头攒动的宅邸门口。
他不动声色,退至角落,不经意地转身面对墙壁,片刻后转回去,脸上俨然变成另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孔。
而随着他迈步走入人群,身形也在悄然改变。
很快,徐赐安就像是一个前来凑热闹的普通人,气质和旁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里面在干什么?”他随口问向旁边的一名大汉。
“还能干什么?”那人指了指朱门上悬挂的白色帐幔,笑着说,“死人了。”
徐赐安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他是想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笑。
没等他问出口,宅邸里面传来一声轻喝:“可以进来了。”
然后人群便变着法往里面挤。
正当徐赐安在想要不要自己也笑两下跟着进去算了,头顶忽然有人嘿了一声。
徐赐安认得那道声音。
虽然从来没有听过,但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扭过头去,只见一名少年坐在青墙上方,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莫名有种阴郁的感觉。
——是宫忱。
“你,对,就是你。”
宫忱和徐赐安对视一眼,歪着头问:“请问,你是变戏法的吗?”
“不然的话,为什么转了一圈,就变丑了?”
徐赐安表情突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