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周红花不说话, 江长顺站在那里为难了片刻,才下定了决心,“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便看了周红花一眼,虽然没说话, 但周红花明白他的意思。
周玉和孩子是无辜的, 这也是她平日里挂在嘴边的话。
套骡车的时候, 周红花跟了过去,江长顺小声和她说:“这也没法子,等把周玉送到镇上我就不回了,正好给阿淮打下手去。”
周红花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道:“真是作孽。”
外头的动静林竹听得真切, 庆幸不是阿淮出了事的同时又有点担心周玉, 一夜都睡的不安稳, 第二天早早就起身了。
周红花脸色瞧着也是难看得紧,一早上把江长贵和张荷花两口子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本来就不高兴, 在河边浣衣的时候还听说昨夜张荷花死活不让江正青跟着去,非说她家就这么一个男丁,万一染上病断了香火就完了。
拖拖拉拉的又闹了一个时辰,最后江正青还是叫江长顺给拖走的。
听那些亲眼瞧见的人说, 江长顺发了很大一通火,指着他大哥的鼻子骂, 听着很是痛快。
周红花都气笑了,和林竹说:“你爹最是好说话的一个人, 能气成这样也是不容易。”
林竹点头, 他来了家里这么久,从没听爹说过一句重话,整日里都是笑呵呵的。
“还香火?我呸, ”周红花啐了一口,“早干啥去了,不是上回去镇上买那本破书,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吗?”
“可不是么,”周围人附和,“也不晓得现在如何了,可怜了周玉肚子里的孩子,都四个多月了。”
此时,镇上。
江长顺夜里直接把人送来了仁安堂,近来因为疫病的事,仁安堂所有大夫几乎都在,包括妇产大夫。
江长顺高兴坏了,立刻便要把周玉往里头送,结果这时候又出了岔子。
江正青拦在外头,非说要等江清淮来。
江长顺好说歹说,周玉在骡车里头疼的哀哭不止,可江正青就是不松口。
问就是信不过那些大夫,只有江清淮来他才放心。
江长顺:“……”
这种时候他到哪儿找阿淮去。
东拉西扯下来,天都快亮了,周玉已经哭的没声了,面色白的和纸一样。
江长顺实在没法子,仁安堂的人不管,他虽然能对付江正青,但总不能直接把周玉抱进去。
好在江清淮来了。
他是从县衙赶过来的,上面来了密旨,嘱县太爷和他一道控制局势,尽快将疫病消除。
他和县太爷商谈了一夜,刚议完出来就听仁安堂的人说他爹来了,还带了个怀孕的夫郎,此刻正在堂外等着他。
一听说那怀孕的夫郎腹痛折腾了一夜,江清淮连后头的话都没听就急火火地赶来了。
“爹,竹子怎么了?”
说着就要去撩骡车的帘子,被江长顺一把拽住。
“不是竹子,是周玉?”
江清淮这才看见旁边的江正青,耳边也听见了周玉断断续续的哼声。
他定下了神,“周玉怎么了?”
江长顺看都不看江正青,快速道:“好像是染了那个疫病,疼了快十个时辰了。”
“十个时辰?”江清淮一边示意仁安堂的人开门,一边问道:“为啥不进去,里头大夫都在。”
仁安堂这边算是据点之一,但只是用来给民众测探是否染上疫病用的,已经确定染上的都会被带到买药所那边去。
京城来的两个太医在那边坐镇。
而且这边所有大夫都是一天三碗姜茶,无一人感染,所以看着吓人,其实是安全的。
要说江正青害怕应该是说不通的。
江长顺没说话,江正青也默不作声。
江清淮明白了,索性也不问,直接叫江正青把自己夫郎抱进去。
见他要走,江正青急了,一把拽住他,“清淮你去哪儿?”
江清淮无奈,“我又不是妇产大夫,我进去有啥用?”
“你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周玉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江清淮嗤笑一声,本来想说实话,但想想这人的态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只是和我爹说几句话而已。”
他态度坚决,江正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另一边去。
“爹,家里还好吧?”
“放心吧,竹子、你娘他们都好好的。”
“你这回来了就别走了。”
“我也是这么想,出来之前已经和你娘说过了。”
江清淮点点头,“爹,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江长顺叹息一声,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说到后头火气太大差点没压住声量。
江清淮丝毫不觉奇怪,只道:“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只希望人没事吧。”
“啥?”江长顺大惊,但转而又不觉得奇怪了,拖这么久,孩子能留下才怪呢。
只是可惜了。
“爹,你去歇会儿吧,到底有年纪了,不比年轻的时候。”
江长顺点头,“晚些时候记得把骡车送回家去。”
“好。”
来之前他和周红花约定好了,江清淮自己去不了,便拿钱雇了一个仁安堂的小伙计,叫他午时给送过去,还是上回见面那地儿。
周红花早早就过去等着了,等她赶着骡车回家的时候,林竹正在厨房里头煮面。
“娘,情况咋样?”
周红花一边把板车解下来,一边道:“孩子没了,大人没事。”
那小伙计没多说啥,但想想也知道江正青肯定要寻阿淮的麻烦,恼人的很。
周红花把骡子拉进去喂食,林竹就把板车抬起来竖着靠在院墙上。
厨房里江云月已经把面盛好了,江云野正一勺一勺往几只碗里加辣椒酱。
林竹那碗还特地多加了两勺醋。
用过午食,瞅着日头不错,一家子又拿上工具上山挖药材。
山上的土已经被冻的很硬了,挖上一个时辰手臂就累的抬不起来,但眼下家里也没啥活,周红花闲不住,只要天气不太糟就会上山来。
林竹也一样,在家里总容易胡思乱想,还不如出来干点活儿。
回去的时候再捎带一把野葱,回去直接吃或者晒干都成。
*
周红花料的没错,江正青确实在找江清淮的麻烦。
他好像这会儿才开始疼惜这个孩子,揪着江清淮的衣襟怒斥他的“见死不救”,甚至还说他教唆仁安堂的大夫扼杀了他的子嗣。
江长顺已经气的快跳起来了,江清淮倒还镇定,他比江正青高一个头,看他的时候眼神是低垂着的。
江正青最恨他这个冷淡的眼神,自小便是如此,好像他这个堂兄有多么不堪入目似的。
“江清淮,今日我定要和你讨个说法,你害死了我的子嗣,该当如何?”
江清淮心中很不耐烦,索性一把扯开他的手直接把人推掼了出去。
背部在墙上砸了个正着,江正青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要撒泼滚出去撒。”
江清淮冷冷地看着他,“你若真如你表现出来的一般痛心,不如去里头看看你的夫郎,若不是你,他和孩子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江清淮!”江正青一骨碌爬起来,还想再来纠缠江清淮,结果被一脚踢开,正中心口。
江清淮踢完就带着江长顺走了。
仁安堂的掌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还不赶紧把他丢出去。”
“慢着,”他又改了口,“叫他付了账再走。”
从仁安堂出来,江清淮连个休停都顾不上,就赶去买药所那边,早些的时候有人来报,说那边也出了点事。
江清淮过去的时候买药所里正热闹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和一群人对峙,老者双手背在后头,丝毫没有被针对的紧张感,反倒还悠哉的很。
“看来你们恢复的不错,都能爬起来拦人了。”
江清淮刚进门便听见这句,脚步猛地一顿,继而便加快了步伐进去。
“老师。”
原本想着顾太医还要一两日才能到,没想到今日就见着了。
老者转过身来,虽经过多日的赶路,他看起来精神却还不错,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自己最喜欢的学生。
江清淮激动坏了,他离开太医局的时候,顾太医也应圣诏回了京城,算起来距离他和顾太医最后一回见,已是快三年了。
“老师一路辛苦,怎么不提前知会学生一声?”
顾太医好笑道:“知会你?那也得能寻着你才成啊。”
江清淮笑,“方才出了点事,耽搁到现在。”
顾太医摆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我一到镇上就打听你在何处,人家都说你在这儿,来了才晓得你出去了。”
“是。”江清淮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奉圣命赶来援助我们南吉镇的顾太医,也是我的恩师。”
围观的人立刻露出敬仰的表情,七嘴八舌地和顾太医赔不是。
顾太医也不在意,摆摆手就往里头走,“清淮,你领着为师进去瞧瞧,顺便把现下的情况说一说。”
“是。”
江清淮乖巧地跟在后头。
*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着就要到年节了。
三日前镇上已传了信过来,疫病已经被控制住了,大家可以自行走动,但去镇上的话必须得留下查看一日才能走。
住处不必担心,镇上都已经安排好了。
消息一出,大孙家是第一个出去的,他们家的肉早就卖光了,急着补货呢。
别说留下查看一日了,就是查看三日也得去,一年到头可就这阵子生意最好了。
他们家出去后,村里陆陆续续的也出去了好几家,主要是为了把这阵子攒的一些柴火和药材卖出去,攒些钱好过年。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会一趟一趟地跑镇上置办年货,但今年显然大家都没了这个心思,顶多也就是托这些出去的人给捎带一些。
周红花本来也想托人,但思来想去又觉得实在不放心,江清淮和江长顺都在镇上一个多月了,一点儿消息也没传回来过,之前是不敢去,现在能去自然要去瞧一眼。
林竹知道以后便劝她去,时间这么久,他心里也很担心。
周红花这才下定了决心,“我叫小羊晚上过来陪你,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林竹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