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坐上骡车后, 林竹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冻僵了。
江清淮看他拿手捂着耳朵,心疼坏了,“都冻红了。”
“没事。”林竹笑眯眯道:“不冷,你呢?”
“不冷。”江清淮侧过脸, “竹子过来一下。”
两人明明就挨坐在一起, 但林竹也没多想, 乖乖地凑了过去。
然后侧脸贴近耳朵的位置就被亲了一下。
他噌地坐直了身子,红着脸小声道:“你,你怎么……”
江清淮笑眯眯,“现在还冷吗?”
“不, 不冷了。”何止是不冷, 林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耳朵上, 烫呼呼的。
“咱们板车光秃秃的实在冷了些, 不如做个顶子吧,以后你就坐在里头。”江清淮把他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
林竹顺势靠在他身边, “前头也做一个吧,你赶车更冷。”
“好,一起都做了。”
又要买帽子又要做顶子,两件事下来便费了些时间, 回去的时候已是傍晚了。
“今日还顺利吧?”
他们一进门江长顺便赶紧迎上来帮着卸东西。
“挺顺利的,我和四哥他们要了张手信, 今日用上了。”
周红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便听见这一句,心瞬间定了下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 不过那个马爷第一日就寻你们的麻烦了吗?”
“也没有寻麻烦, 就是要钱。”
“呸!”周红花啐了一声,“这些人真贪,都那么富了还要贪。”
林竹把他们买的帽子拿出来, 先递给周红花和江长顺。
一家子六顶帽子全是黑色的,只样式上有些差别。
江长顺和江清淮的最简单,一水的黑色,里头缝一层黑色的毛料,暖耳的毛也在里侧,朴实得很。
江云野也是一水的黑色,但毛料在外头多滚了一圈。
周红花林竹的样式和江云野的一样,只是毛料不是黑色,一个是灰色,一个是青色。
江云月的最漂亮,毛毛是红色的,而且暖耳上还有绣花,戴上去又喜庆又好看。
周红花爱不释手地摸着自己的帽子,又有点心疼,“干啥一下子买这么多,我和你爹的又不是不能戴了。”
江清淮笑眯眯道:“娘,这可是竹子帮你挑的,说你戴这个保准好看。”
周红花看了林竹一眼,脸上满是笑意,“竹子眼光不错,娘喜欢。”
“罢了,”她看着两个小孩高兴的模样,“这钱花的也值,冻坏了还得花钱治病呢。”
“可不是么。”江清淮赶紧道:“咱们挣钱就是为了过的舒坦,该花的钱还是得花。”
江长顺把帽子拿下来,看来看去还是有些心疼,“应该买里头没毛的,加一层毛价钱得贵不少吧。”
“爹,这毛能拆的,天热了也能戴,很划算的。”
“真的啊?”
江清淮扒拉了几下给他看。
江云野和江云月兴奋地跑出去给他们的小伙伴看了,周红花在后头喊他们早些回来,不然晚食可要凉了。
欣赏过帽子后,江长顺和周红花又跑去后头看大变样的骡车了。
用完晚食,周红花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全家人烫脚。
江清淮拿木盆装了大半盆,端进屋里去。
林竹正在灯下记账,跟着江清淮认了这么久的字,他如今也能写了,这回重新摆摊,江清淮便把记账的活儿给了他。
林竹生怕弄脏了纸,写字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手都在发抖。
“竹子。”
江清淮唤了他一声,结果林竹根本没听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纸笔上。
江清淮笑了一声,索性蹲下身给他脱鞋除袜。
等把账记完林竹才发现自己脚上暖呼呼的。
“阿淮你怎么……”
“我见你用功,便帮你脱了。”
林竹很不好意思,“下回别这样了。”
哪有汉子替夫郎脱鞋的。
江清淮弯腰攥起小夫郎纤细的脚,笑道:“咋了,我还帮你洗脚呢。”
林竹吓了一跳,挣扎着喊阿淮。
“别动,水要撒了。”
林竹立刻不敢动了,“我,我自己来。”
“没事儿,我顺便替你按按,脚上穴位可多了。”
许是他按的太舒服,没一会儿林竹便歪着脑袋靠在床头睡着了。
江清淮轻手轻脚地替他擦干了水,又把他的外裳脱掉,把人塞进厚实的棉花被里。
之后他熟练地把手探进被子里,打算替林竹诊诊脉,林竹身子不好那会儿,他几乎每日都要诊一回,后头才慢慢少了。
上回好像还是入秋前。
可还没碰上,林竹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江清淮笑了一下,罢了,不诊也没事,毕竟竹子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一看便知脉象平稳。
他抽出手,替林竹掖了掖被子,出去倒洗脚水去了。
夜里飘起了雪花,第二天起身的时候屋顶地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
雪虽不厚,但冷风却很大,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刮来,饶是江长顺这样吃惯了苦的汉子也不禁发了几颤。
“今日冷的厉害。”
周红花裹紧外面的袄子,把头伸出去看了一眼,须臾便赶紧收了回来,“咱家在山脚下,冷也正常。”
她皱了皱眉,“阿淮和竹子去码头岂不是更冷,不如叫他们歇一日算了。”
但江清淮听了却没答应,“昨日答应了要替人瞧病,不好叫人家白跑一趟。”
周红花无奈道:“那你们多加些衣裳,还好昨日买了帽子,不然一整天江风吹下来,人怕不是要被吹成冰块了。”
新做的袄子林竹本来想留到年节再穿,在周红花的要求下今日就取了出来穿上身了。
出门之前两人还喝了姜茶。
坐在新做好的顶子里,身上还穿着厚实的棉花袄子,林竹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暖呼呼的。
他们离得远,到的时候阿虎他们已经把小摊支好了。
“今年这鬼天气真冷的吓人,往年哪有这时候刮这么大风的?”
阿虎一边拿扫把清理小摊前积的雪,一边埋怨道。
江清淮看了眼冷风呼啸的江面,他们这边离得远还好些,最前面几家摊子的招牌被吹得东摇西晃的,再细瞧,还有直接被吹跑的。
阿虎说了几句话都没听见江清淮的回应,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再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一瞧。
“咦,那不是马少爷家的招牌吗,怎么被吹跑了?”
“这么多人怎么没一个去捡的?”阿虎笑嘻嘻道:“江大夫,你说我要是去捡,能不能给马少爷卖个好?”
江清淮摇头,“怕是不能。”
“也是,”阿虎悻悻地弯下腰继续干活,“要是能的话那些人还不抢着去了,哪儿还轮得着我?”
“不对啊。”他倏地又直起了身,“马少爷家摊子今日没来人?”
马永自己不上心,但他府里那些人却是日日都会来的,毕竟卖的银子有部分能进他们口袋的,反正马永那个草包也算不过来。
江清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阿虎却没瞧见,他已经跑前头打听去了。
“真没人,一个也没来,真是奇了怪了。”
短暂的疑惑过后,阿虎就高兴起来,“不来最好,大家今日都能松口气了。”
转头见江清淮嘴角勾着一抹笑,他只当对方也是为此高兴。
杨老三他们赶着做工,一大早就把兄弟送来了。
趁着江清淮替兄弟诊脉的功夫,三人又各自要了一碗酸辣面和一碗姜茶。
那个兄弟病的实在很重,周围吵吵嚷嚷的都没见他醒过来。
江清淮擦了擦手,然后蹲下身开始诊脉。
杨老三他们端着姜茶碗站在边上,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清淮诊脉的时间长了些,其中一个吓坏了,抖着嗓子道:“江大夫你千万要救救他啊,他家中还有妻儿,都指着他活呢。”
江清淮收回手,淡淡道:“能治。”
两个字一出,周围人齐刷刷舒了口气,阿虎家的客人也都坐不住了,纷纷拿着包子馒头凑过来看江清淮治病。
“都病成这副模样了,真能治啊?”
“谁知道呢,这新来的大夫瞧着倒是有些底气。”
“我们就瞧着吧,要是真能治的话,我把家里老娘也送过来诊诊,近来她夜里咳得越发厉害了。”
“他拿的什么东西?”
江清淮从医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一排银针。
他从里头取出一根,看似随意地在病人某几处扎了一下,几乎刚把针拔掉,病人就动了一下。
江清淮收了针,然后低下头轻唤病人,和他说了几句后便从自家小摊上取了一个小药包,展开捏了一颗药丸塞进病人嘴里。
病人动了动嘴巴,紧跟着便露出痛苦的神色,似乎药丸很是苦口。
江清淮站起身,看着杨老三道:“药丸一日三颗,必须按时服用,若想好得快,再加姜茶三碗,不想喝也无妨,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就能好。”
“江大夫,要是加上姜茶,几日能好?”
“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杨老三看了眼意识尚不清楚的兄弟,心中很是纠结,姜茶六文钱一碗,每日三碗便是十八文,即便只喝上五日也需近百文。
还有药丸的钱。
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道:“给他喝,早好早上工,大不了这钱我替他出了。”
“三哥你别这么说,还有我们呢。”
另外两个兄弟忙道。
江清淮当即便起火开始煮姜茶,天气冷,只能现煮现卖。
也就一刻钟,一锅姜茶便煮好了。
周围围观的人已经换了一批新的,他们一来便瞧见一个躺在条凳上不省人事的病人,灌了一碗姜茶下去脸上便有了血色,再结合杨老三他们几个欢天喜地恨不得敲锣打鼓的模样,有人便疑惑道:“这是啥,能起死回生的茶么?”
“一碗热茶下去,死人便救活了?”
杨老三几个简直哭笑不得,但再一想,真要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成?
毕竟早上他们兄弟送来的时候瞧着是真的要不行了。
“兄弟,你这什么茶这般厉害?”
江清淮笑着给大家解释了一番,末了直言道:“没有这么神奇,只是一碗姜茶而已,能治风寒感冒和咳疾。”
他虽然解释的很清楚,但方才那一幕冲击力实在太强了,最后还是有几个客人要了姜茶。
到中午的时候,江清淮把花椒酒和紫苏酒搬到了桌子上。
阿虎一见,赶忙数了十文钱过来了,他要一碗花椒酒。
他昨日念叨了一整晚,三娘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阿虎把酒放在摊子上,忙活一会儿就过去喝一口,然后乐呵呵地继续忙活。
江清淮自己也倒了一碗,本来先给林竹喝,但林竹闻着这味道莫名觉得有些难受,便摆了摆手拒绝了。
倒是自己做出来的酸辣面好像格外好吃,他一口气吃了两碗。
江清淮惊了一下,“饿成这样吗?”
说着还去摸林竹的肚子,生怕他撑坏了。
林竹不好意思道:“许是因为早上没咋吃吧。”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乎乎的,早食便没吃什么,周红花给他塞的两个馒头也没吃。
他这会儿更喜欢酸酸辣辣的东西。
江清淮有些担忧,“头还晕吗?”
“不晕了,早就好了,我还想再喝一碗汤。”
“不撑吗?”
“还好,天气冷就想吃热乎乎的东西。”
“那你喝吧。”
林竹转头给自己盛了一碗面汤,往里头搁了醋和辣椒粉。
江清淮还想再说什么,耳边突然听见有人在问:“掌柜的,这酒咋卖?”
“都是十文钱一碗,左边是紫苏酒,右边是花椒酒。”
江清淮简单介绍了下两种酒的成分和功效。
那人转头看了眼江面,捂了捂被冻僵的耳朵,跺了跺脚,“给我来一碗吧,这鬼天气真是要冻死人了。”
江清淮把酒放在他面前,笑道:“我们这儿还有姜茶,也是祛风散寒的,效果很不错,六文钱一碗,要试试吗?”
客人摆摆手,“十文的酒不算贵,六文的姜茶就有些贵了,我还不如买块姜自个儿回去熬呢。”
江清淮解释说自家的姜茶里头搁了药材,还治好过咳疾。
但客人显然并不信,还是摆手。
江清淮并不在意,笑着回到了小摊后头。
林竹给他也煮了一碗面,满满的一大碗,一凑近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醋味。
“怎么搁这么多醋?”
林竹也挺懊恼,他给自己加的时候手太重,到了江清淮这里便下意识也搁了同样的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江清淮失笑,“多用醋对身子好,挺好。”
今日生意比昨日好得多,毕竟马永的摊子没开,客人多了起来,而且今日这么冷,汤面很受欢迎。
林竹忙着擀面下面拌面,江清淮那边一个一个地给客人诊脉,一边还要给人打酒,也忙的分不出神。
到后面带来的碗都不够用了,林竹赶紧又去洗碗。
做汤面到底还是要麻烦些,就是热天那会儿卖炒螺也没像这般忙过,用一句晕头转向来形容也不为过。
林竹这边刚收了两个碗回来,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小孩蹲在盆边摆弄里面的碗筷。
林竹吓了一跳,“这个,这个不能玩的。”
那小孩一抬头,林竹便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小孩也很局促,低着头小声道:“我,我爹娘叫我来的,叫我来给江大夫帮忙的。”
他这么一说林竹顿时就想起来了,这不是上回积食的小孩么,他还记得他的名字。
“小鱼?”
小鱼点点头,“嗯。”
林竹蹲下身,温声劝道:“你先到后头坐会儿,我来洗吧。”
小鱼急的脸都憋红了,“我,我会洗的,我在家里日日都帮娘洗的。”
林竹劝不走他,只能道:“那,那辛苦你了。”
小鱼赶紧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把碗打坏的。”
林竹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确是会洗的,便又回去忙了。
等下和阿淮说一声,叫他劝劝小鱼的爹娘吧,哪能叫这么小的孩子帮忙干活呢。
中午的客人来得快,走得也快,前后一共也才半个多时辰的样子,客人就散的差不多了。
小鱼还闷着头在洗碗,躬起的小身子从背后看瘦的吓人。
林竹拍拍他的肩,柔声道:“好啦,没人了,我来洗吧。”
说着他就把手里一摞的碗放了进去。
小鱼这回没说什么,乖乖地起身让到了一边。
江清淮收拾好药箱过来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小鱼,你怎么在这儿?”
小鱼低着头,局促道:“我爹娘叫我来的。”
“叫你来……帮忙的么?”
小鱼手上还湿着呢。
“嗯。”
江清淮失笑,“不用你帮忙,你回去和你爹娘说一声。”
小鱼揪着衣摆不说话。
“阿淮,他方才已经帮了好一会儿了。”
江清淮摸摸小鱼的脑袋,转头盛了一碗姜茶给他,“把这个喝了。”
小鱼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能喝。”
他爹娘交代过的,来了只能干活,不能乱拿江大夫家的东西。
“就当你今日的工钱了,喝吧。”
江清淮把碗塞到小鱼手里。
捧着热乎乎的姜茶,小鱼有点傻眼。
“再不喝要凉了,你爹娘那头我去说,不会责怪你的。”
小鱼这才低头喝了。
林竹把碗筷洗干净后,又动手给他煮了一碗面,哄着他吃下了肚。
小鱼脸上变得红润了些,眼睛也变得亮亮的。
江清淮猜他爹娘肯定会过来,因此也不急着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一边等着。
果不其然,两刻钟以后,一对男女便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男人一见面便急着问道:“江大夫,我家小鱼没给你们惹祸吧?”
江清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叫小鱼来帮忙的?”
“是啊,我今早才晓得您过来了,自个儿赶不过来,只能叫他先来帮忙干点活儿,他没惹祸吧?”
“没有,小鱼很乖。”
男人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江清淮正色道:“以后别让小鱼来帮忙了,他这么小,我们哪能叫他干活?”
“怎么不能了,小鱼很能干的,他在家的时候啥都干。”
江清淮摇头,坚持不让小鱼帮忙。
男人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猜到您会拒绝,但我们实在想不到能为您做些什么。”
“不用做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个大夫该做的事而已。”
男人没办法,只能算了。
等小鱼跟着爹娘离开后,江清淮和林竹便打算离开了,可刚走出十几步就听见有人在急声唤他们。
“江大夫,江大夫,等等。”
江清淮停住,他记性非常好,一眼便认出是早上围观的客人之一。
林竹也认出来了,“他说过要把老娘带来的,说是夜里咳得厉害。”
男人果然搀扶着一个老妇人。
“竹子,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江清淮便拿着药箱快步迎了上去。